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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转多云 她看着郑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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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关注天气:今日十九点后即将阴转多云,偏南风2到3级,气温12到22℃……”
标准的播音腔从出租车老旧的电台中持续输出,尾音带起一两处沙哑的卡顿。
车内女孩默不作声地拉起卫衣浅灰色的帽子做假寐状。
她戴着口罩把脸捂得严实,口罩薄薄的布料兜住了她过于清瘦的下颌,同时盖好了从嘴角一直覆盖了半个下巴的淤青。
“姑娘,到了哈。再往里我这车进不去了。”
司机把车停在一处巷口,戴蓝山看一眼路况,没说话,扫码付款,下车。
出租从城南打到城北,全程她和司机的交谈仅限于上车时候确认目的地的一问一答。
巷子里面是蜿蜒的石板路,石板缝隙间塞满了青苔,被雨一淋,滑腻得几乎站不住脚。
她没带伞,而在电话里说来接她的阿婆此时并未出现。
戴蓝山抿了抿干裂的唇,有点后悔那一通因为一时冲动而拨出的电话。这种天气,老人家本就不该出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一沾雨水立刻糊成一片,她用袖口反复擦拭,再一次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忙音。
平日里几乎秒接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
一次,两次,三次……
始终无人接听。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顺着冰凉的雨丝钻进骨头缝里,迅速在胸腔里炸开。她不再犹豫,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石板湿滑,她接连摔了两跤,裤脚沾满泥点,狼狈得彻底。
直到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门虚掩着。
屋里没有阿婆。
“蓝山啊……”
身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呼唤,是久未谋面的姨妈郑苏珍。她看见门口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女孩,眼里的错愕几乎藏不住。
戴蓝山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在抖:“姨妈,阿婆呢?”
郑苏珍脸色一变,没敢多解释,只匆匆朝屋里喊:“润和,你陪你表姐待一会儿,我去趟医院!”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仓皇地擦过戴蓝山身边,推门冲进雨里,只留下一个急促的背影。
戴蓝山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医院。
这两个字太重,压得她瞬间喘不上气。
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个女孩。
戴着厚边框眼镜,眉眼秀气,气质安静,像一株长在阴凉处的植物。是郑润和,她名义上的表妹。在此之前,两人几乎没有交集,在戴蓝山的认知里,她们是活在两条平行线上的人。
郑润和递来一条温热的湿毛巾。
戴蓝山接过,目光直直落在对方平静无波的眼睛上。她缓缓摘下口罩,将下巴上那片刺眼的淤青,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对方视线范围之中。
淤青从嘴角蔓延到下颌,青紫色洇开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上。
然后,她看到藏在厚厚的镜片背后的眼睛骤然瑟缩了一下,哦,平静的情绪没了,戴蓝山满意地想,轻易地,被她这么一点子伤痕给打破了。
看来不是一个乖乖的冰娃娃。
通过恶趣味盖过内心深处的恐慌,戴蓝山专心擦干净脸上溅上去的泥点,没有注意到郑润和平静被打破后,垂下去的那一双闪躲的眼睛。
然而,和戴蓝山以为的素未谋面不同,郑润和不是第一次见她这位表姐,甚至可以说,戴蓝山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得太过频繁了,从每一次大考小考之后郑苏珍的嘴里,从节假日外婆看着她虽然慈爱但似乎总是缺了点什么的眼神中。
以及……郑润和认为自己长了眼睛,她虽然近视,但是不瞎。
而恰巧,戴蓝山又是最为耀眼的那一类。
至少在今天之前,郑润和认为,戴蓝山是那种整个少女时代都要在赞美中度过的人,伴随着赞美声的还会有丰富的物质和满的可以溢出来的爱。
可是,那样的人脸上为什么会有淤青?那么大一片,她盯着戴蓝山破了的嘴角,又过度到小半张脸不均衡的青紫,再往下是衣领……
她收住了探究的眼神,第一点是这样很不礼貌,
第二点……她撞上了戴蓝山清理完毕后似笑非笑的目光。
郑润和尝试去翻找记忆里一些被自己忽视的画面,
比如母亲和外婆避着她在书房里谈话半夜门缝里透出的光,又或者是母亲提起小姨时一向刻薄的言辞里偶尔露出的悲戚。
戴蓝山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还挺顺眼表妹背着她到底都想了什么,但根据她多年经验,郑润和想的内容一定不是她所喜闻乐见的。
“你在想什么?”她不咸不淡地翘起嘴角,但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托她那位便宜爹的福,在戴蓝山十二岁本命年的时候戴宏宇找了个所谓的大师给她算命,大师说她嘴唇薄,刻薄相,克亲。
她爸不知道信没信,但从那之后,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更没了顾及。
郑润和会说什么呢?戴蓝山盯着她表妹脸上与秀气的鼻子相接之处的那个器官。
她嘴唇可不薄,是饱满的完美唇形。
戴蓝山由衷希望这么好看的一张嘴说出来的话也不要太难听。
郑润和没说话,哑巴了一样。
雨还在下,落在青砖瓦房上,显得她们之间的寂静尤为突出。
戴蓝山在一片静默里蹙紧了眉头,
“说话,你刚才在想什么。”翘起的嘴角彻底放下了,薄薄两片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她觉得当年大师说的也许有点道理,比如现在,薄薄的嘴唇可能随时蹦出来一些不讨喜的话。
戴蓝山承认自己是在迁怒,或者更准确来说是在不合理地进行怒气转移,至少现在,郑润和不应该承受她的坏脾气。
“算了……”
“疼么?”平铺直叙的疑问。
戴蓝山准备停止逼问的话头被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处。
只听,郑润和继续道:“我刚刚在想,你的伤疼不疼。”
她说什么?戴蓝山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郑润和没问你的伤怎么来的,也没计较她明显不好的语气。
她之前问她,伤口疼不疼。
嗯,嘴唇好看的人说话就是不讨人厌。
她的表妹和阿婆描述的一样,有着极好的面团脾气。
半小时后,戴蓝山蜷在老屋的沙发椅上,在热气蒸腾中抱着比她脸还大的碗,一根一根挑里面的面条吃。
“不好吃就算了。”郑润和看着她慢吞吞的动作,忍不住出声打断。
面是给戴蓝山下的,她坐在一边看着她吃。
她不是很会做饭,而郑苏珍现在说着学习为重,也基本不要求她做。
因此,她看着戴蓝山费劲巴拉地吃面,就好比手艺不佳的厨子看见不怎么动筷子的食客,心虚。
但戴蓝山摇头,顺便用筷子打掉了她想去抽她的碗的手。
郑润和无奈地揉揉被打的有点发红的手臂,不知道为什么,她和戴蓝山计较不起来。
尤其是这样的戴蓝山——
漂漂亮亮的人红着眼睛,脸上是试图拼命压住却徒劳无功的委屈和狼狈。
“好吃。”
这是戴蓝山用正常语气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
这是第二句。
侥是戴蓝山护食护成那样,这碗面她最后还是没能吃完。
郑润和看着碗里剩的小半碗汤汤水水,也不勉强。她阻止了戴蓝山要去洗碗的动作自顾自地拿去水槽清理干净。
“我自己来就好……”戴蓝山还是第一次被同辈这么照顾,她没法子理所当然地当甩手掌柜。
“忙起来,会安心一点,”郑润和把碗筷放回橱柜,“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欠着吧,等你好点了,你给我做一顿饭。”
“好。”
郑润和没想到戴蓝山会应下,她看着戴蓝山分外认真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失语。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我估计这里有你的干净衣服。”郑润和瞥一眼戴蓝山粘了泥的牛仔裤,意有所指道。
戴蓝山默默点头,郑润和说的没错,她有不少衣服在外婆这里,甚至还有一些新的,外婆给她挑的,她还没来得及穿。
打开衣柜的手骤然一停,她鼻头酸的厉害。
太多了,太多痕迹了,外婆的痕迹密匝匝地层层搭建起来,让她无法做到哪怕一秒钟停止胡思乱想。
她抱着干净衣物慢慢蹲下来,心脏被什么挤满了,膨起来胀得厉害。
戴蓝山想向后坐下来,却靠到了一个阻碍物,温热的,活的。
是郑润和。
“你害怕么?”戴蓝山仰头。
郑润和任由戴蓝山靠着,她盯着那片乌黑的发顶,良久:“当然。”
“医院里面的也是我的外婆。”
那天电视台播报阴转多云,可窗外一直在下雨。
这是戴蓝山对于郑润和初见的第一印象,和对和外婆告别的最后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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