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语》亦盈

4、第四章 世界上最美丽的宝藏 姜

　　姜大娘带他们俩返回村庄时，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被狼人带走的那段时间里，村庄同时遭遇了大批魔物的袭击，多亏有姜大娘在，她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全体村民，同时以整个村子为范围设下结界，但没能及时赶到救姜屿他们。
　　但好在大家都没什么大的损失。
　　经此一战，姜大娘在灵水村村民之中树立起了更高的威望，村长筹集众家，特地给姜大娘一家带了些米面粮油作感谢。
　　除了，痛失儿子的刘氏一家。
　　刘麻是唯一在此次袭击中遇难的人。
　　刘麻的母亲是个刁蛮自大的性子，但自得知噩耗那一刻起，便像失了魂一般变得疯疯癫癫，时常跑到村长和姜大娘家门前大喊大闹，衣衫不整，面容凄惨。
　　姜大娘虽同情，但能做的也只有言语或物质上的宽慰，何况这女人见到姜钰姜屿便疯魔似的跑过去拖拽，当娘亲的当然不能容忍，她不能还手，也不能看见姜钰姜屿挨打，只好时刻护在两个儿子前面，而姜屿又时刻护在姜钰前面。
　　一周后刘母亲被人从河里打捞起，大约是实在接受不了投河而尽，也可能是疯疯癫癫地不慎落入。
　　原因不得而知，但人已经疯了，随儿子而去也不失为好归处，村里并没有什么人惋惜。
　　刘麻父亲则相当沉默，当然他以前也是言语不多的人，但也未曾像现在这样不说不笑不吃不喝，他面容消瘦的厉害，像一具看似活着但其实已死去的枯木。
　　他们家一向人缘一般，但村里的喜丧事往往是全村人出动，当然这里面只有村长和姜氏出力最多，姜屿有时也会执意去帮忙，姜钰也会默默跟着。
　　但这段时间姜大娘还是尽量避免让姜钰姜屿哥俩出面，一是对方家怕不一定欢迎，二是她知道他们心怀愧疚。
　　刘麻娘亲下葬的那天，姜钰悄悄跟了出去。
　　下葬的地点在那天他们三人被狼人带进的山林，但结界的范围有限，下葬的地点在靠近山林外延的地方，并没有到那天白衣男子出现的水池。
　　姜钰默默走在队伍的尾端，丝线般的雨迷迷蒙蒙地下着，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路面都是泥土，被雨打湿后有些湿滑泥泞，姜钰走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都险些滑倒。
　　又一次，路面一个大坑，姜钰闪避不急一脚踩进，身体往一旁倒，还好姜钰反应快，一手先撑在地面，湿滑的触感让他 思绪拉回现实，却好巧不巧正看见落在泥地里的一片白色的羽毛，姜钰的心猛跳起来。
　　他捡起羽毛，送葬队伍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走远，但他好像双腿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奇怪的白衣男难道还在这里，万一叫大娘他们遇见了，戳穿抛弃刘麻的其实是他姜钰，那时该怎么办。
　　大娘会不会生气，然后就此抛下他。
　　星星点点的雨滴滴在他脸上或手上，带着一些凉意。
　　姜钰没有勇气向姜大娘坦白，他们曾遇到一个穿白衣戴羽毛耳饰的怪家伙，是他让他们到池边，刘麻是被自己抛弃的。
　　周围只剩下雨打树叶的声音，姜钰攥紧羽毛，闭上眼，但这白色的羽毛仍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俨然某种刻进内心的诅咒，时刻提醒着他胆怯与恐惧。
　　“哥！”稚嫩清脆的声音划破这一方天地的沉重。
　　姜钰将攥成一团的被泥染成浑黄色的羽毛快速丢进一旁的杂草丛，睁开眼睛，将一切情绪收好，果然是那跟屁虫姜屿。
　　他平静地看向向他跑来的撑着伞的姜屿。伞很大，衬得伞下的姜屿像个肉团状的蘑菇柄。
　　白皙的肤色也像，正当这么想着的时候，姜屿却忽然“哎哟”一声一头栽进泥泞的路面，手中的竹伞也随他这一跃飞了出去，堪堪停在姜钰脚前，伞面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土，姜钰的裤脚也未能幸免。
　　当然回去一定会挨骂的还是姜屿，他这么直挺挺地脸朝下倒在地上，一定浑身都是泥了。
　　姜钰拾起地上的伞，撑着来到姜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土水里挣扎着仰脸看他的小孩，嘴角不经意带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姜钰蹲下与姜屿平视，伞将雨水隔开，将兄弟二人包裹在伞下的这一小块空间，姜钰伸手试图擦去姜屿脸上沾的泥巴，却忘了自己也是一手泥，这下姜屿可彻底成了小花猫了，姜钰低下把脸转到一边，笑意却更甚了。
　　姜屿还没明白怎么了，呆呆地看着姜钰，看得愣神。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姜钰笑，说起来很土，但大概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眼角的黑痣那样鲜明生动，笑意荡漾的眸子里好像掬了一把天上的星星。
　　小小的姜屿觉得，他大概找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宝藏。
　　他在湿滑的地上站稳了脚，随手扯了片旁边的叶子擦了擦泥巴兮兮的手，小心翼翼地牵起姜钰，他稍微偏过头不敢再多看那双眼睛，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他耳根有些发红，小声说着：“我刚刚自己做了些糯米饼，上完山回去一起吃吧。”
　　两人一起站起来，姜钰将伞稍稍偏移向姜屿一侧。
　　如果能一直延续这种生活，那还是不要告诉大娘了，姜钰在心里祈求地想着。

　　姜屿拉着他一起向山上走，小孩们的脚步轻快，不一会便追上了送葬队伍。
　　棺材已下葬，七八个村民们站一圈开始埋土，其余村民身披蓑衣在雨中静默，唢呐尖锐的声音混着白纸在空中飞扬，又被雨水拍下，悲喜与共。
　　姜大娘远远地看着与人群格格不入的撑着伞的两个矮个子，穿过人群默默站到了两人身边，将手搭在两人肩上，小声嘟囔了句：“就知道你俩会来。”但大娘并没有赶他们走。
　　坟埋好后，姜大娘拍了拍两人肩膀，示意一起去行礼拜别。
　　两人放下伞乖乖去了。
　　行完礼后，姜钰睁眼的瞬间却对上了刘麻父亲的视线，浑浊的眼眸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怪异，湿重阴沉。
　　“回家吧，哥。”姜屿并没有注意到刘麻父亲的视线，行完礼后自然地拉上姜钰的手。
　　掌心传来柔软和温暖，姜钰率先收回视线，随姜屿一起走到姜大娘身边，大娘为两位小少年撑起伞，三人一起向山下走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将一切浑浊与阴暗隔绝在身后。
　　事情告一段落后，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平和。
　　为以防魔物再次入侵，姜大娘会每天去后山上巡视一番，并巩固结界，同时将此事上报给了管辖此地的长孙家族。
　　长孙家派了一名道长和两名稍年长的弟子前来调查，但沿着整个村子及周边整个山林搜查了个遍最后还是连根毛都没找到。
　　尽管一无所获，他们还是帮助姜大娘巩固了一圈结界，使姜大娘不必日日都来巡视。
　　他们准备回去复命那日，村长和姜大娘站在村口相送，姜钰姜屿藏在距他们不远处的大树下偷看。
　　只见那三人都穿着相似的白色长衫，用紫线绣有复杂的纹样，为首的一人外披一件紫色毛领大氅，一头墨发用银蛇状发冠束起，光洁的额头下剑眉入鬓，双眸狭长深邃，薄唇微抿，下颌线如寒刃出鞘，透着一股冷峻的英气，只是面容有些苍白消瘦。
　　他们并未交谈太久，双方互相抱拳行礼后，三人便匆匆走了。
　　“小屿哥！”清甜烂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还在偷看的姜屿猛不防被吓了一下，有些心虚地转身打了个招呼：“是你呀，小穗。”
　　姜钰随他一起转身，眼前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容天真可爱，姜钰认出是那个经常跟着姜屿的小跟班，灵水弱鸡队的一员。
　　名叫小穗的女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屿，笑容灿烂地凑到姜屿身边揽住他的手臂，完全没有理会姜钰的存在，撒娇道： “小屿哥，明天的学堂上我想和你一起坐。”
　　原来又到了该上学堂的时节。
　　虽然大家主要靠劳作和习武生活，但村长年轻时尚读过一些书，认为读书习字还是必不可少的，便主张一起办个学堂，由自己担任讲师。
　　姜屿对什么事都很认真，无论是课堂上还是练武场都极度专注，所以读书写字都很优秀。
　　书中说：“世间最难得者兄弟。”这句话姜屿一直牢记在心，他自小没有见过父亲，所以他便把那种感情转移到这个半道而来的哥哥身上，他无比看重和哥哥的关系。
　　这时，他挽过姜钰的手臂，认真介绍道：“小穗，这是我哥，你也可以叫他小钰哥。”
　　但姜钰却抽出手臂，又是平时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似乎在说不必了。
　　他知道别的人并不喜欢他，。
　　“哼，我本来也不想叫什么小钰哥，我只要小屿哥就够了。”小穗瘪嘴道。
　　“小穗小屿。”有些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姜钰循着声音望过去，见是村长拄着拐杖走过来，姜大娘跟在后面。
　　村长步伐有些跛，姜钰曾听大娘说过，村长曾参与过抵抗长恒山魔族进犯的战役，在战斗中右腿不幸被魔物咬伤中了毒，因救治不及时，自此一只小腿失去了行走能力。
　　“阿公，我正在找你呐！”小穗看到村长走过来，立马亲昵地跑上前去牵住村长粗糙的大手，原来她是村长的孙女。
　　“咳咳。”村长在他们身旁站定，咳了几口痰，“小屿长高了呀，准备好上学堂了吗，明天要抽查背诵哟。”
　　他眯起眼笑着，刀刻般深深的皱纹随着面部动作堆在一起，他捋了捋灰白的长胡须，跟发色同样有些发灰的小眼珠在松散的眼皮下从右到左缓慢移动，最终定格在姜钰身上。
　　姜钰同样看回去，无端地，他觉得村长的这种眯起眼睛笑的感觉莫名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姜大娘揽过姜钰肩膀，眉眼弯弯兴高采烈地介绍道：“村长，这是我家小钰儿，姜屿他哥，明天一起来学堂！”
　　“好好，小钰儿，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村长笑呵呵地应道。
　　姜屿激动地重新挽过姜钰的手臂，完全把刚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灿烂应道：“是呀，我哥练武也可厉害了！”
　　蝉鸣自头顶上的树梢传来，诉说着晚夏的畅快与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