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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卷-长安(乙)-第十二回-藏书阁 今日他 ...


  •   今日他到得比平日稍晚些,路经国子学时,任茅宇已站在课室门口,同陆续来到的学生打着招呼,看到祁天辽,他也不忘朝他一拱手:
      “祁秀才,来啦!”
      “任助教早!”祁天辽朝他还礼,顺便朝课室的门楣上瞥了一眼。
      那上边已是空空如也,不必说符纸,就连那两颗铁钉也已消失无踪。

      当他脱鞋走入律学课室时,学生已差不多到齐了。上头坐着的却不是方恒豫,而是一位他从未谋面的先生。
      此人头上扎着幞头,身着浅青色圆领官袍,腰间系着鍮石带,光景大概是新上任的助教。他身材瘦削,白纸一般的脸上嵌着两粒黄豆般的眼睛,不住的在学生、桌案和他身旁一个藤箱子间来回扫视着。

      “那个……你!”一见祁天辽走入课室,他陡然拿手一指,“叫什么?怎么来这么晚?不想读书啦!我还告诉你,今天十七了,后天就帖试!好歹教你犯到我手里!你怕我便结果不了你!”
      蓦的被此公一通数落,祁天辽倒有几分摸不着头脑。此刻忽的从廊下匆匆跑进来一个人,将一个小布包放入那助教身畔的藤箱子,又朝他打了一躬,随即下位,轻轻扯了一下祁天辽的衣袖。
      祁天辽定睛一瞧,此人正是田暮。
      他朝那藤箱子使了个眼色,口里轻轻吐出三个字:
      “武助教。”

      一听到这个“武”字,祁天辽心下登时明白了。此君自是新上任的助教不假,而且,恐怕还与天后陛下有些干系。今日早上这一出不是别的,正是收见面钱的仪式。
      于是他耸了耸肩,朝那武助教一揖到地,沉声说道:
      “学生祁天辽,见过助教相公!”
      说着话,他疾步上前,从袖中摸出三缗钱,放在了藤箱子里。

      “嗯……”一见祁天辽挺识规矩,这武助教的脸色登时好看了些,朝底下一努嘴,“回你席上坐下吧!做学生,就得尊师重道,啊!学业是要紧的!以后得早些来!好好温习功课!啊,不能偷懒!”
      “相公教诲,学生谨记!”祁天辽又朝武助教一躬到地,这才回到自己坐席上坐了下来。

      过不多时,学生已然到齐,见面钱也已收得差不多,武助教便站起身来,整整衣裳,朝廊下一招手,两个小厮立刻飞跑上前,抬起那藤箱子,下到庭院里。武助教走出课室,穿上鞋,朝迎面踱过来的方恒豫微一点头,便扬起那两颗黄豆眼,摇摇摆摆的走掉了。
      方恒豫脱鞋走入课室,同学生们互讲一礼,便搬出简册,开始讲课。蒹儿也提着开水壶轻轻走了进来,给方恒豫和学生们添上茶汤。
      添到祁天辽桌案前的时候,她的袖中掉落出一块碎布。祁天辽心领神会,赶忙将那碎布拨入自己的袖中。
      课后,他走入东厕,插上门,取出那碎布一瞧。
      上边歪歪斜斜写着这么几个字:
      “二更,律学藏书阁,药,车。”

      陡然一见“藏书阁”几个字,他心头禁不住一凛。
      对于鬼神之说,他向来是“存而不论”的,平日里提到这些,他也只是置之一笑。然而这字条蓦的邀他去那传说中闹鬼的所在,他一时间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不过,很快他便转了念头:
      “蒹儿这女孩儿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何况,这字条上兀自提到了“药”和“车”,看来还得运个伤号之属。
      于是,下午散学之后,他便直接策马来到居德坊,敲开了赵婕的家门。

      金风吹散了云气,月居然上来了。
      祁天辽在国子监西墙根下勒住马,跳下车,朝从车内探出身子的秦潇说道:
      “潇潇,在车里等着我。如果一炷香后我还没出来,赶紧走!”
      秦潇脉脉的看着祁天辽,伸手把住了他的手。
      “不打紧!”祁天辽冲她浅浅一笑,捏了捏她的手,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

      水白的月光将律学后院的树影投射到一所孤零零的房子身上,枝叶的班驳间映着门楣上半斜的一块匾,匾上的字却已模糊不清。
      将祁天辽引到后院的蒹儿在门前驻足片刻,返身朝祁天辽微微点了点头,便轻启莲步,朝门内移去。
      祁天辽深吸一口气,略略平缓了一下紧绷的心绪,迈步跟了上去。

      这里的确是一个藏书的所在,六七丈见方的屋内摆满了书架,只不过有些立着,有些已然翻倒。立着的书架上兀自零零落落放着一叠叠纸册和一卷卷竹简,地面上团团黑灰间,却也散满了烧残的字纸和简片。月光从破落的屋顶洒下,映亮了屋内厚积的灰尘漂起的那一层淡淡的轻雾。
      一阵夜风拂过,四围的树影随风腾挪,仿佛当真是秋荻的冤魂在此处不甘的徘徊一般。
      祁天辽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不过蒹儿回眸朝他的浅浅一笑很快便打消了他心头那一丝恐惧。
      她朝祁天辽使了个眼色,领着他穿过几排翻倒的书架,来到藏书阁西北的墙角。
      墙角铺着几把干草,干草上斜倚着一个男子,面目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额上缠着纱布,右胳膊拿手巾络着,身上穿着的圆领长衫已破得有几分像拖布,而且星星点点满是血渍。
      祁天辽二话不说,朝蒹儿微一点头,便俯下身,将那伤号驮到了自己背上。蒹儿引着他走出国子监的西角门,秦潇早忙不迭的跳下车,帮同祁天辽一道将伤号抬入车中躺下。
      “蒹儿,”秦潇拉着她的手,“你也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家。”
      蒹儿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跟着秦潇一道上了车。
      祁天辽挽起缰绳,轻轻催马出了务本坊北门,经由安上门行到朱雀门,再拐上朱雀大街往南而去。
      他打算先将蒹儿送回她在兰陵坊的家,再将秦潇和伤号送到赵婕家去。

      不料车刚刚行到兴道坊左近,一队巡夜的官军蓦的闯入了祁天辽的眼帘。
      祁天辽心中不由得暗道“不妙”。他是经清丘县公崔神基推荐到国子监读书的学生,而且身上还带着那份“逮不良”的牒引,倒不惧这些官军问他“犯夜”的罪名。可如今车上载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伤号,倘若这些兵少爷们较起真来,他还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不过事已至此,他显然不能驱车掉头,否则就更说不清了。
      于是他仍旧不动声色,催马不紧不慢的在朱雀大街上小跑着。

      “停下!”领头的队正朝祁天辽一扬手,策马领着步军上前,将车拦下。
      “什么人?”那队正将祁天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祁天辽冲那队正浅浅一笑,正在思忖该编个什么谎来搪塞,忽然又一阵辚辚的车辙声传入了他的耳鼓。
      一干人众循声一瞧,只见朱雀大街西面,光禄坊和殖业坊之间的小横街处,又一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马车两侧各跟着一名使女、一名长随;使女手中打着气死风灯笼,灯笼上赫然写着“太平”两个字。

      陡然见到这辆车,祁天辽心头禁不住又是一凛。太平公主是天后最宠爱的女儿,若她插上来过问此事,恐怕眼下车上这几条人命没有一条保得住。
      他暗暗将短刀的刀柄搁到右手中,并时刻准备着策马撞将过去。
      车中的蒹儿只感觉喉咙口发紧,她双手按住胸膛,檀口紧闭着,生怕一张嘴,五脏六腑都会从腔子里涌将出来。
      秦潇正色看了她一眼,左手把住她的双手,轻轻捏了捏,右手将袖中的短剑缓缓抽了出来。

      太平公主的马车停在祁天辽一干人左近,那队正慌忙翻身下马,带同那一队步军一齐朝马车行礼道:
      “公主殿下万安!小人薛斐甲胄在身,请恕不能全礼!”
      祁天辽见状,也赶紧跳下车,朝太平公主的车行礼道:
      “公主殿下万安!”

      车内微微传出一记敲打车壁的声响,车右侧的长随上前将车窗帘子挑起,一个响亮的声音透入了众人的耳鼓:
      “薛斐,祁秀才是本公主请来的客人,不得无礼。”
      “是!”薛斐禁不住一阵惶恐,本就躬着的身子又朝下矮了三二寸,“小人不知,多有得罪!”

      陡然一听太平公主说出这句话,祁天辽心头不禁一怔,然而很快,他的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名字:
      “孟琳!”
      八月初十,也就是四门学的周助教被吓死的那天下午,正是孟琳从醴泉坊太平公主的府第中带出了那份证明李贤是陈硕真儿子的凭据。
      然而这两位看上去明显是冤家对头的人为何会站在同一阵线,却是他祁天辽百思不得其解的。
      不过,今晚能不能解开这疑团都不打紧了,至少眼下,他们这一干人都平安无事了。

      目送着薛斐那一小队官军的背影渐渐融入天街的夜色中,车内的太平公主又发话了:
      “祁秀才,不嫌鄙陋,今晚去我宅上盘桓一刻,何如?”
      “多感公主殿下,小人草料,未敢有辱公主门庭。”祁天辽思忖片刻,仍是开口婉拒了。
      “既如此,秀才请自便。”太平公主也不强留,淡淡的开口说道,“后会有期。”
      言讫,她轻轻敲了一记车壁,长随放下帘子,马车复又辚辚的驶入了兴道坊的西门。
      她有一处别业,正在这兴道坊的南边。
      “恭送公主——”祁天辽一躬到地,朗声说道。

      “蒹儿,”送走了太平公主,祁天辽继续驱车沿朱雀大街往南而行,“这位仁兄究竟是谁?”
      “他是左金吾卫的胄曹参军马诚。”
      陡然听到“马诚”这个名字,祁天辽觉得甚为耳熟,但一时竟想不起曾在何时何地听过,于是他再未开口,自顾将车赶入兰陵坊,送蒹儿回了家。

      祁天辽和秦潇将马诚抬上赵婕家客房的榻上时,已是三更天了。
      “不打紧,”赵婕早已请在家中的医士瞧过他的伤势,替他敷上药,换上纱布,又提笔开了内服药的方子,“受的都是外伤,好好将养些日子便可。”

      “我该回去了……”送走了医士,祁天辽朝赵婕和秦潇开口道别。
      赵婕看了看祁天辽,又瞧了瞧秦潇。
      秦潇一双眼脉脉的看着祁天辽,一语不发。
      赵婕冲秦潇使了个眼色,秦潇意会,上前半步,芳唇微微张开,心中那话却吐不出口来。
      “天哥,”赵婕见状,嘿嘿一笑,冲祁天辽说道,“她不开口,我替她说了吧!天都这么晚了,别走啦,我家空房不多,留你住倒还是够的!”
      祁天辽看了秦潇一眼,浅浅一笑,耸了耸肩。

      马诚沉沉的睡熟了,赵婕将祁天辽和秦潇引入另一间客房,道了安置,替他们带上房门,转身趋入了自己的卧房。
      她将房门反扣上,坐倒在榻上,将头埋在两膝间,憋住嗓音,大哭了起来……

      “天哥,”秦潇偎在祁天辽怀中,摩挲着他的右手,“今天这个马诚,到底是谁呀?”
      “名字和相貌仿佛都挺熟,”祁天辽左手在秦潇颈项和下颏间轻轻的来回抚摩着,“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这人……”秦潇扭头看着祁天辽,柳眉微微一蹙,“会不会跟李贤有干系?”
      “不早了,”祁天辽沉吟片刻,伸手托住她的后颈,轻轻放到枕上,替她掖好被角,“睡吧!等明天他醒了,再问他便是了。”
      “嗯……”秦潇答应着,冲祁天辽嫣然一笑,挤了挤眼,“天哥,你也来……”

      二人很快沉沉的进入了梦乡……
      ……
      祁天辽靠着引枕,坐在窗前……刹那间,窗外小院内不知为何发出了一阵喧闹,仿佛有人在吵架,俄顷,小院内树上的乌鸦扑拉拉冲天而起……
      ……
      他心头一紧,猛可里睁开了眼睛。
      月已偏西,清光将那半掩的窗格斜斜映射到东墙上。
      身旁的秦潇安静的睡着,发出阵阵浅浅的鼻息声。

      祁天辽抹了一把额头,回想起适才梦见的,正是他八月二十六日夜里,守在檀青家窗前盯着街对面李贤落脚处的情景。正是那阵喧闹过后,两名“逮不良”便携带着那“凭据”出发了。
      俄顷,他忽然想起,八月初六那天,他曾和国子监的同窗一道围观李贤被丘神勣押赴巴州的情景。当李贤走出门外时,曾有一名押送他的军官朝他下跪,此人正是马诚!
      看来,这马诚也得悉官军拿获了李贤身世的凭据,八月二十六日夜里那场喧闹,恐怕是因马诚反对将那凭据送交天后而起。显然他寡不敌众,很快便被制服。眼下自然是他设法逃脱,辗转来到了长安。至于他为何会被蒹儿所救,却不是此刻他祁天辽所能猜到的了。
      他伸出右手,将秦潇肩头处的被子压紧,而后用左肘半支起身子,脉脉的看着她。
      她仰卧在被中,头微微偏向祁天辽一侧,身躯随着呼吸缓缓一起一伏,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仿佛还挂着一丝笑意。
      祁天辽禁不住心旌一荡,俯下身去,轻轻在她唇上吻了一记。

      九月十八的斜阳轻柔的拂过律学课室的东墙,也很公平的不忘在那后院藏书阁的身上抚摩了一番。
      “各位,”方恒豫合上书简,收入自己的缠袋中,“明日帖试,大伙儿晚上好好准备准备,记得不要光看律令,格和式也得温习。”
      言讫,他站起身来,同学生们互讲一礼,得便朝祁天辽使了个眼色,走出了课室。
      祁天辽意会,拎起自己的缠袋,跟着他来到了小阁子。

      俟祁天辽插上门,扣上窗子,方恒豫一边坐下,一边指了指案旁的坐席,开口问道:
      “今晚东市‘芙蓉居’?”
      “今晚不去了吧,我还有些旁的事。”祁天辽惦着那仍然躺在赵婕家的马诚,急切的想从他处得知些消息,便婉拒了。
      方恒豫幽幽的看着祁天辽,沉吟半晌,轻吐一口气道:
      “我知道我拦不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着话,他从缠袋中掏出一卷字纸,递给了祁天辽。
      祁天辽接过字纸,展开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全都是帖试的试题。
      他感激的看了方恒豫一眼,一语不发,站起身来,朝他打了一躬,便转身出去了。

      行到国子监大门口,他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斜阳下徘徊。定睛一瞧,原来是田暮。
      “祁兄!”一见祁天辽走出来,田暮忙不迭的迎上前来,朝他一拱手,“祁兄今晚可得空?一起去西市吃三杯如何?”
      祁天辽陪着笑颜,打量了他一番。
      他脸上虽也挂着笑,可一对眼珠却四下里飞转个不停,显是心中有事。
      虽然祁天辽认定,关于四年前律学藏书阁那把火,他田暮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可他今日委实太想去见马诚,于是仍旧婉拒道:
      “明日帖试,今晚在下想回家温书。”
      “啊……”田暮脸上掠过一丝白,眼珠仍四下里转个不住,“那……明日?”
      “明日再说吧!”祁天辽朝田暮一拱手,“在下先回了,田兄慢走。”

      祁天辽从务本坊的十字街口一直往西,穿过坊子西门,又插入兴道坊东门,回到了自己的宅子。
      他打算牵上马,便立刻去居德坊的赵婕家。
      然而他刚刚推门走入院子,远远的便见到堂屋的门开着,屋内坐着三四个人,孟琳正提着食盒,匆匆从厨下朝堂屋走去。
      “天哥,回来啦!”看到祁天辽,孟琳停下脚步,朝他微一欠身,随即瞥了瞥堂屋,又冲他使了个眼色。
      一见孟琳这眼色,祁天辽心下登时明白过来,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飞蹿到廊下,正当他弯腰脱鞋时,秦潇那婀娜的身段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脉脉的看着秦潇,端详了半晌,浑然不觉堂屋内的马诚和崔护正不怀好意的瞧着他,也浑然不觉赵婕正低头盯着自己跟前的小案,一语不发。
      孟琳低下眉眼,浅浅一笑,提着食盒绕开他俩,走入了堂屋。

      “嗯……”秦潇显是被一干人瞧得有些尴尬起来,她轻咳一声,轻轻拉了拉祁天辽的袖口。
      祁天辽这才回过神来,他自我解嘲般的浅浅一笑,褪去鞋子,走入堂屋,朝众人团施了一礼。

      “祁秀才安好!在下马诚,”俟众人坐定,孟琳替各人斟上酒,马诚便开口朝祁天辽说道,“是左金吾卫的胄曹参军。”
      秦潇和赵婕下午便带将马诚来到了兴道坊,彼时已向崔护和孟琳作过介绍,他们不知祁天辽昨天半夜已然想起马诚是何许人,此刻仍然向他表明了身份。
      “马参军,幸会!”祁天辽朝马诚微微欠身,“伤可好些了么?”
      “多感诸位相救,已无大碍了。”
      “马参军心系故太子,独身从梁州回到长安,当真不易!”
      “太子殿下从东宫迁出之后,一直由在下……”说到这里,马诚低眉停顿片刻,接下去说道:
      “侍奉……”
      此刻众人都明白,与其说“侍奉”,恐怕“监押”二字更为贴切。

      “殿下为人宽仁厚道,在下对他甚为仰慕。我觉得,不论那凭据证明殿下究竟是谁的儿子,都不该将此事报与天后。”
      “马参军,”祁天辽朝马诚欠了欠身子,微微扬起眉眼,开口问道,“愿闻其详。”
      “我读书不多,不会讲大道理,我只是觉得,殿下是个好人,他也不会对天后陛下有什么威胁,不该拿这凭据去触怒天后,让天后把殿下……”
      他重伤未愈,说到这里,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所以,那天夜里,我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将凭据带去洛阳,可是却被他们绑了起来。后来,我还是偷空逃了出来,跑回了长安。蒙蒹儿小姐相救,将我安置在了国子监。”
      从马诚口中说出的,只是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可众人看他身上的伤便知,这几句话背后,蕴涵着多少凶险,恐怕只有他自己心下明白。至于蒹儿为何会出手相救,他既未明言,一干人众倒也不便多问。

      “马参军本应……护送太子去巴州,”听马诚说完这一番话,自祁天辽进门起便一直低眉不语的赵婕忽然抬起头来,开口说道,“可如今他却回到了长安,这个事,眼看着就要发的,我那里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所以……”
      说到这里,她瞧着孟琳,嘴角挤出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得劳烦琳姐,把他送到一处平安的所在。”
      孟琳看着赵婕,还未及开口,赵婕忽然端起案上的酒盏,朝孟琳说道:
      “此事多有叨扰,赵婕先干为敬!”
      言讫,她仰脖将盏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一丝潮红很快便泛上了她那紫铜色的脸庞。

      初更时分,月上来了。
      两道婀娜的长影在梧桐、杨柳和腊梅的班驳间穿行,孟琳搀着从东厕出来的赵婕往堂屋缓缓走去。
      后者的脚步有些虚浮。

      “赵婕,还好么?”俟孟琳扶赵婕靠着引枕坐定,秦潇连忙端上一杯热水,关切的问道。
      “不……不打紧。”赵婕接过热水,一口喝干,“就……就像上次,就是……我第一次到天哥这儿来……”
      说着话,她扭头看了一眼孟琳,嘻嘻一笑,接着说道:
      “那天……我也喝得有点多,吐……吐过就舒服啦!”
      祁天辽跪坐在一旁,低眉沉吟,一语不发。
      马诚一见赵婕被扶进堂屋,禁不住朝前欠了欠身。
      秦潇轻吐一口气,又给赵婕端来一杯热水,她仿佛渴得紧了,仍旧接过,一饮而尽。
      崔护去厨下拧了一把热手巾,递给孟琳,孟琳替赵婕将脸手擦拭了一遍。

      “真是惭愧,”喝过几杯热水,洗过脸手,赵婕仿佛清醒了许多,她跪坐在席上,直起身子,朝众人说道,“我失态了。”
      言讫,她仍不忘耸耸肩,嘿嘿一笑。
      “吐那么厉害,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孟琳长吁一口气,担忧的看了赵婕一眼。
      “嘿嘿,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赵婕仿佛适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冲孟琳咧嘴一笑,“马参军的事,就劳烦琳姐啦!”
      “这倒没什么。”孟琳浅浅一笑道,“我写一封书,送到兴道坊公主的别业处,明日就可送他进府。”
      “公……公主?”一听孟琳说出这两个字,马诚不禁失口喊出声来,“哪……哪位公主?”
      “太平公主。”祁天辽替孟琳回答道。
      “这……”马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干的事情是跟天后作对的,怎么……怎么敢……”
      “放心吧!马参军,”赵婕开口说道,“我朝李卫公起誓,保你没事!”
      “啊……”马诚看了她一眼,吐出这么个字,却禁不住一时结舌,索性冲她一笑,微微欠了欠身。

      “那就说定了,”孟琳看了看马诚,又瞧了瞧赵婕,“我今晚便修书,明日……”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仿佛在思忖该由谁把马诚送入公主府。
      “如果参军不介意的话,”见孟琳在犹疑,祁天辽接口说道,“我来送!”
      “有劳天哥……”
      “有劳祁秀才……”
      霎时间,赵婕和马诚几乎同时开口道谢。
      孟琳禁不住掩口浅浅一笑,崔护“噗嗤”的笑出了声来;祁天辽瞧了瞧赵婕,又看了看马诚,低眉不语;秦潇看着祁天辽,端起自己案上的酒盏,浅浅啜了一口。
      马诚看着赵婕,自我解嘲般的憨憨一笑。赵婕没有理会他,自朝孟琳开口说道:
      “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言讫,她同秦潇一道站起身来,向众人告辞。
      秦潇看了看祁天辽,轻轻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着勇气想说些什么。
      “天哥,”赵婕嘿嘿一笑,冲祁天辽开口道,“你放心这早晚让两个女孩儿自己回家?”
      祁天辽淡淡一笑,朝二人微微欠身,便来到堂屋门口,穿上鞋子,绕到屋后去取车。
      马诚伤未痊愈,今番是秦潇驾车将他送到兴道坊的。

      月高悬在中天,偷偷的看着立在赵婕家门口的祁天辽和秦潇。
      一抹淡云掠过,掩上月的嘴,吃吃窃笑起来。

      “今晚真不住这儿啊?”赵婕看了祁天辽一眼,又拉了一把秦潇的衣袖,“你不留他?”
      “明天帖试,他要温书,还是回去吧!”秦潇垂下眉眼,低声说道。
      “那……我走了。”祁天辽捏了捏秦潇的手,本想在她鼻梁上刮一记,却见赵婕喉间在微微颤动着,还是将半抬的手收了回来。

      “他走啦!”赵婕冲秦潇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头,“你先回屋吧,我把门锁上。”
      “嗯……”秦潇报之以淡淡一笑,转身走入屋内。
      “哕……”看着她的身影没入门背后,赵婕胸口猛的一耸,扶着院墙,弯腰照着街边的明沟,吐了出来。
      腹内早已吐空,此刻呕出的,全都是清水。
      她长吁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耸了耸鼻子,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泪花,直起身子,嘴角扯出一丝笑颜,朝院内走去。

      有赖头一日方恒豫漏给他的试题,祁天辽此番帖试很是顺利。待同窗们各自散去后,他来到方恒豫的小阁子,敲开了门。
      “干吗?给我送常例钱么?”俟祁天辽扣上门、放下窗子,方恒豫冲他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这个月的常例钱都孝敬你那位下属了,”祁天辽照例觌面授业师坐地,“不如你问他去要?”
      “问他要?”方恒豫老大不屑的“哧”了一声,“我不如直接去洛阳问天后陛下讨赏!”
      “真的啊?”祁天辽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倾,“带挈小弟?”
      “好啊!”方恒豫朝引枕上一靠,“明日就动身!”
      “那……今晚东市芙蓉居,给相公饯行?”
      “干吗不中午?”
      “中午……”祁天辽垂下眉眼,轻吐一口气,“还有些旁的事。”

      正午的太阳暖暖的抚摩着太平公主别业二进院中的荼蘼架,也暖暖的抚摩着檐下一个二十上下少女的身姿。金色的日光映着她雪白的颈项和截肪似的前胸,透射出一抹醍醐般的乳黄。她长长的睫毛下凝着一双幽深的瞳子,若有所思的盯着回廊下使女引将过来的祁天辽和马诚。

      “上官姐姐,”使女将二人引到檐下,朝那少女敛衽施了一礼,“祁秀才和马参军来了。”
      祁天辽和马诚一齐上前,朝那“上官姐姐”施礼。
      “原来她还不是公主……”马诚心下想道。
      “上官?难道是……她?”祁天辽心下暗自揣测着。
      而接下来那“上官姐姐”说出的话居然证实了他的揣测:
      “二位光临,婉儿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说着话,上官婉儿朝二人微一点头,侧身闪到门旁,伸手相迎道:
      “二位请。”

      孟琳修的书果然奏效,上官婉儿拆封一览,便即刻吩咐使女替他安排了下处。
      “祁秀才,”安置好了马诚,上官婉儿将祁天辽送至二门口,开口说道,“近日奔波辛苦,国子监的课业,可还吃得消么?”
      “天辽尽力而为。”祁天辽不知上官婉儿如何忽然关心起他的课业来,只得回了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话。
      “如若担心课业有失,”上官婉儿接着说道,“秀才可暂且回乡,明年再来续课,也不妨的。”
      一听上官婉儿说出这么句话,祁天辽心下禁不住一凛。
      九月十六,他刚从秦岭回长安的第二天,方恒豫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有时候我在想,你是不是暂且先回沔阳,明年再来续读……”
      恐怕,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当真已凶险到要他命的程度了,即便如上官婉儿这般与他祁天辽毫无瓜葛之人,也不愿他卷入进来。
      也许他真该放下一切,赶紧下聘把秦潇娶了,回到沔阳,远离这当下的争斗。俟事端平息,再回长安念书、科考,去挣个安稳前程。
      “小人多感上官小姐忠告!就此告辞。”他朝上官婉儿一揖到地,开口说道。
      此时他几乎已作出了回沔阳的决定。
      “秀才一路走好!”上官婉儿朝他微微欠身,“恕不远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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