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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弟弟的梦想 发现弟弟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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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材店门口的阳光总是很好。那是下午四点多的光景,斜斜地铺在橱窗上,把里面整齐排列的颜料管、成套的画笔、雪白的画纸,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近乎神圣的轮廓。
林朝阳在橱窗前站了二十分钟。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套水彩颜料上——德国史明克,学生级24色。旁边贴着一个手写的标签:680元。这个数字,他上周末来看时是680,今天还是680,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印章,盖在他遥不可及的梦想上。
店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背着崭新画夹的男生,大概也是艺考生,和店员说说笑笑,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露出半截精致的素描纸包边。那笑声很轻快,却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林朝阳的心上。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阴影里退了半步,仿佛自己这身洗旧的校服,不配沾染那笑声里飞扬的色彩。
他其实不用进店。那套颜料的模样,甚至每一支管子排列的顺序,他都已经在心里临摹了无数遍。他真正想要的,是旁边玻璃门上贴的那张A4打印纸——“清美艺考特训班,暑期冲刺,限额招生”。下面是一行小字:“咨询请进”。
学费:28000元。
这个数字,他第一次看到时,胃部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闷地钝痛。现在,痛感已经麻木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下坠的冰凉。他记得上周五晚饭时,妈妈小心地把一盘炒白菜往他这边推了推,低声对爸爸说:“这个月的水电费……又涨了。”爸爸没吭声,只是扒饭的速度更快了,头埋得很低,几乎要扣进碗里。他听见爸爸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一根绷得太久、即将断裂的弦。
那声叹息,此刻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和“28000”这个数字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沉重的锁链。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触到了那张冰凉的打印纸。纸的边缘很平滑,可他觉得扎手。他做了几次深呼吸——那是美术老师教的,紧张时平复心情的方法——然后,用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手指捏住了纸张的边缘。
“刺啦——”
一声轻微的、清脆的撕裂声。在嘈杂的街边,几乎微不可闻。可在他听来,却像是从自己身体里,硬生生撕扯下了什么东西。是梦想吗?不,或许没有那么宏大。只是“可能”,只是一种“希望”,一种“我也许可以试一试”的微弱光亮。
纸张从中间被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被他顺着裂缝,一点点、极其用力地扯了下来。他撕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残忍的仪式。他要确保“28000”这个数字从中间断开,确保“限额招生”那几个字面目全非。最后,他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带着毛边的碎纸。他把拳头紧紧握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物理的痛感,去覆盖、去镇压心里那片疯狂蔓延的空洞和酸涩。
他没有立刻扔掉。而是把那团废纸,死死攥在汗湿的手心里,然后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僵硬地离开了橱窗。那套史明克颜料温暖的轮廓,渐渐被抛在身后,连同那片金色的阳光一起。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巷子很旧,墙皮剥落,贴着各种老旧广告。他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涂鸦的墙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
手里的纸团,还死死地攥着。
眼泪是毫无预兆冲上来的。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冲出眼眶,迅速洇湿了一小片裤子的布料。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一点铁锈般的腥味,把喉咙里所有呜咽都堵了回去。不能出声,不能哭。这个家已经够沉重了,他不能再添上哪怕一丝多余的、属于哭泣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爸爸用捡来的木头边角料,给他削过一支粗糙的铅笔。他用那支笔画遍了家里所有能画的纸,报纸边、日历背面。爸爸那时看着他画,眼里是有光的,会摸着他的头说:“我儿子画得真好。” 后来,妈妈省下买新衣服的钱,给他买了一盒12色的、最便宜的水彩笔。他如获至宝,画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彩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爸爸眼里的光,渐渐被焦虑和疲惫取代。妈妈再也没有提过买新衣服,那盒水彩笔用到最后,颜色都干涸了,他也舍不得扔。家里谈话的内容,越来越频繁地出现“钱”、“债”、“利息”……这些字眼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墙壁,也捆住了他想要伸向画纸的手。
他想过去打零工。可高三的课业,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也知道,就算挤出时间,能赚到的,比起那28000,也只是杯水车薪。他更怕的,是爸爸妈妈知道了,会更难过,会更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儿子。
所以,就这样吧。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抬起头。巷子口有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蜷缩在阴影里的少年。他摊开手掌,看着那团被汗水和泪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团。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绿色的、漆皮斑驳的垃圾桶旁,手悬在上面,停顿了大约三秒钟。
最终,手指一松。
纸团落进一堆枯叶和废弃物中,悄无声息。像他刚刚亲手埋葬掉的、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不能哭,不能有痕迹。回家还要做作业,还要对妈妈笑,要说“今天学校食堂的菜不错”。
就在他准备走出巷口,把所有的情绪都重新压回那个名为“懂事”的盒子深处时——
“朝阳。”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姐姐那里听到过的、奇异的穿透力,平静,却直接洞穿了他刚刚筑起的所有伪装。
林朝阳猛地僵住,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到姐姐林晚星就站在巷子口的光影交界处。她是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晚星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然后,缓缓下移,投向那个绿色的垃圾桶,投向那团隐约可见的、皱巴巴的白色纸团。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常见的、带着忧心的怜悯。那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翻涌着的某种极其强烈的心疼和决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巷外的车水马龙,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然后,林晚星走上前,脚步很稳。她没有看垃圾桶,目光始终锁在林朝阳苍白的脸上。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校服袖子上沾染的一点墙灰。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坚定,一字一句,砸在林朝阳死寂的心湖上,试图激起一点微澜:
“那张纸,撕了就撕了。”
林朝阳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晚星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弟弟眼底那片强行压抑的惊惶与绝望,然后,用不容置疑的、仿佛带着某种重生重量般的语气,接着说:
“但梦想,别撕。”
“钱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承诺,肩膀微微挺直,“姐有办法。”
林朝阳猛地抬起头,撞进姐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东西,不再是过去那个带着学生气、有时也显得焦虑的姐姐,而是一种……像是经历过漫长黑夜、终于看到晨光般的笃定和力量。那力量如此陌生,却又奇异地,在他那片冰冷绝望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石子。
涟漪,终于艰难地,漾开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