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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男子汉怎能如此爱哭 楚千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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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跟在韩信身后,穿过楚王宫曲折的回廊与重重月门。夏末的风已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也吹动他心中翻涌不休的万千思绪。
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门后那个人。
韩信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后便退开几步,示意楚千过去。
楚千站在门槛外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院内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呼吸声。
他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然后推开了那扇门。
院中一棵老树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清凉,廊下站着一个背影。
他穿着一身旧衣,肩背依旧宽阔,却已不复记忆中那般挺拔如松,透出掩不住的虚弱与疲惫。
听到门响那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刹那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很多年前——江东的夏日,溪水边的少年,拉弓射雁时意气风发的笑声。
他们曾在炭火旁共同举杯,许下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可眼前的人,脸上已染了风霜的痕迹,疲惫、虚弱,不复少年……
不复少年。
钟离眛看着一手扶着门框,在光影里有些不真切的楚千,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
“阿遥……你瘦了。”
也许阿遥从来就没有丰润过,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中盈了泪水,比垓下分别时更加憔悴,更加单薄。
阿遥受了很多苦。
龙且不在了,项羽项庄都不在了。而自己这个从江东一路并肩走到今天的兄弟,也已是伤痕累累命不久矣。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楚千蓄积的眼泪便夺眶而出:“钟离兄……对不起……”
钟离眛没有让他说完,他伸出那只布满新旧伤疤的手轻轻覆在楚千的脸上,用微微颤抖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泪水。
他脸上明明带着一点无奈的笑,那笑容里却藏着无尽的酸楚与苍凉:
“阿遥怎么如此爱哭?”
他的话让楚千恍惚中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总说他软弱,板着脸训他:“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爱哭!”那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小子,憋不住眼泪却又不敢哭出声,只好张大眼睛看着父亲。
每当这时,父亲总是瞪他一会,接着无奈地叹一口气。粗糙的手掌摸摸他的头,低声说:
“阿遥,吾儿……”
父亲已经不在了。
那些可以肆意流泪的时光,早已一去不返。
楚千哭得更厉害了,自己好没用,什么都留不住。他猛地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钟离眛。
似乎牵动了身上的伤势,钟离眛疼得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推开,反而缓缓抬起手,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在他怀中颤抖痛哭的楚千。
钟离眛身上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气味让楚千从巨大的悲伤中惊醒了一丝神智。
“你受伤了!”楚千猛地想挣开他的怀抱,去看他的伤势。是啊,在那样的乱军之中冲杀,能活着已是奇迹。衣袍之下,不知是怎样触目惊心的伤痕累累。
可钟离眛没有松手,他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楚千更稳地箍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同样单薄的的背上。
“无妨,”他的声音很平静,“一些小伤,不碍事。别动,让我……抱一下。”
最后几个字,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哀求的意味。
楚千便不动了。他静静地伏在钟离眛肩头,感受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微弱体温,和那同样微弱却真实的心跳。
院门外,韩信不知何时已走远了一些,他背对着院门站在长廊的另一端。风穿过庭院,吹动繁茂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院内隐约的啜泣与低语。
他望着庭院中某处虚空,望着那片被风吹乱的树影,缓缓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憋在胸口很久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将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将那久别重逢的、属于过去的两个人,完整地留给了他们自己。
钟离眛松开了怀抱,扶着楚千的肩膀让他站稳,“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两人在廊下的木阶上并肩坐下。夏末的风穿过老树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影,在他们身上缓缓流动。沉默了一会儿,钟离眛才开口,目光望着院中那棵蓊郁的树。
“这些日子,我时常想起从前……阿遥,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楚千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说话。
钟离眛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深沉的平静,“韩信他……人不错,待你也不差。”
“阿遥,我们大家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楚千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看着钟离眛眼中那平静的悲悯,心中涌起一股更加酸楚的潮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钟离眛轻轻摇头制止了。
钟离眜似乎有些累了,微微喘了口气,靠在了廊柱上,目光重新投向小院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很蓝,一丝云也没有,空旷得令人心慌。
他撑着这最后一口气辗转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在闭眼之前再看一眼,确认阿遥在这冰冷的世道里,还有人护着,还有人真心待他。
这些,都不必说了。
他望着那片狭窄的天空缓缓抬起左手,伸开五指对着那片一无所有的蔚蓝,做了一个虚虚的抓握动作。
阳光穿过指缝落在他的脸上,他的手在阳光下微微颤抖,骨节突出,皮肤上是纵横交错的旧伤与新疤。
再也无法搭弓射箭了。那些少年时的承诺,终究是,一个也无法实现了。
钟离眛朝着向他看过来的韩信微微点了点头,“韩信,抱歉给你带来了麻烦。”他说,“阿遥就……托付给你了。”
韩信快步走了过来,“别这么说,钟离将军忠肝义胆,信心中敬重,收留将军是信心甘情愿之举,不为别的。”
楚千拼命摇着头,“不要!我不要跟着谁!钟离兄,我们可以一起走……韩信!韩信现在是楚王了,一定有办法可以治好你的。”
他转头看向韩信,眼里是止不住的哀求:“是不是?韩信,我求你了……救救他吧!求你了……”
韩信没有说话,他不敢去看楚千的眼睛,他怕看到失望,看到憎恨,看到和那天如出一辙的绝望。
钟离眛看着楚千泪痕交错的脸,再一次用拇指轻轻揩去他腮边的泪渍,楚千双手握住他的手,“羽兄曾说要与我共享天下,我不要天下。钟离兄,我现在只要你在身边相伴就好,我们说过要永远在一起,你不能食言!”
钟离眛缓缓放下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
“阿遥,别再哭了。”
阳光很好,微风轻拂。他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这一生尽是遗憾,却也并不觉得遗憾。
良久。
久到风停了,久到树影移动了位置,久到楚千的哭声从撕心裂肺渐渐变为无声压抑的抽噎。
韩信缓缓上前一步,轻轻地将手搭在楚千剧烈颤抖的背上。掌心下,那具单薄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楚千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龙且兄……羽兄……钟离兄……庄弟……”
他停顿了很久,仿佛要喘过那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如何……如何能释怀……如何能……不恨!”
刻骨的痛楚与不甘充斥着他的心。这苍天,这命运,这冷酷无情的世道,将他身边所有人一个一个夺走。
韩信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剧烈的颤抖,听着那压抑到极致的悲鸣。然后他缓缓地伸出手用力地、坚定地,将楚千整个人拥入了怀中。
“阿遥。”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疼惜,“别哭了。不怪你。都不怪你。”
楚千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瞬,随即那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终于彻底断裂,他猛地抬手,一下又一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捶打在韩信的胸口。
“我如何不恨——!我如何不恨——!!”
他嘶喊着,声音已经不成调,泪水浸湿了韩信胸前的衣襟。那些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悲愤、绝望、自责与无处宣泄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韩信没有躲闪,他只是那样紧紧地抱着他,任由那毫无章法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一下又一下。他能感觉到楚千的力道在迅速地衰减,最终变成徒劳地抓着他衣襟,连指尖都在颤抖。
韩信手臂收紧了些,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楚千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更像是在对看不见的亡魂承诺:
“哭出来就好……阿遥,一切都会过去。”
风又起了,穿过空寂的回廊,发出叹息般的呜咽。阳光透过摇晃的树影,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而廊下那个倚着柱子似乎只是睡着了的身影,静静地沐浴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面容安详,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沉重的负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