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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了个雪鸮 听到动静, ...

  •   八月的射击场像一口巨大的蒸锅,太阳火辣辣的炙烤着大地,空气被烤的扭曲变形,连带着远处的靶子也模糊不清。

      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又迅速蒸发,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最后一声“开始”落下,决赛正式开始。

      林昼的手心全是汗,枪托抵肩的位置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深吸一口气,滚烫的空气灼得喉咙发紧。
      十米外的标靶在热浪中微微晃动,他闭上眼,再睁开,世界只剩他和靶心。

      “砰——”
      不对。
      扣下扳机的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不对。
      手指滑了一下,汗水渗进了扳机护圈,子弹没有飞向靶标。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惊叫。
      林昼猛地抬头。
      右侧前方,一名站位不正确的裁判正捂着左眼,身体缓缓弯下去,指缝间渗出红色。

      他怎么能出现在那里?
      比赛已经开始了,他却临时走进去调整设备,正好撞上了那颗脱靶的弹丸。
      全场陷入恐慌,热浪依旧蒸腾,林昼却像坠进了冰窟。

      枪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热浪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仿佛在说让他偿命。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我。”他在梦里喊,“比赛开始了,那里根本不可能有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不是故意的,不是这样的......”

      整个射击场空无一人,只有那只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不——”
      随着一声尖叫,林昼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又是那个梦......

      冷汗把背心浸透了,出租屋黑漆漆的,窗外是北方边境小城凌晨四点的风声。
      林昼摸了一把脸,全是湿的。

      这梦跟了他三年,从退役到现在,每隔几天就来一次。

      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这间破出租屋的全貌。

      被子团成一团横在床中间,枕头歪歪斜斜的搭在床边,衣服堆在椅子上,像一座随时会坍塌的小山,杂物散落一地,只留出一条一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过道。

      最值钱的东西是一把□□,落满灰,靠在墙角。

      林昼下了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看起来像四十二,眼窝凹陷,下巴上是几天没刮的胡茬,锁骨凸出来,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三年前,他是省队最有希望的射击运动员,教练说他“稳进国家队”,那场意外之后,什么都没了。

      裁判失明了,林昼赔光了所有积蓄,主动退役。

      但他没地方去。

      父母早年离异,各自重组了家庭,没人愿意收留一个“惹了麻烦的儿子”。

      他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在这座边境小城落脚,租了这间最便宜的房子,在附近打零工。

      工资刚好够活,交完房租,剩下的钱买泡面,有时候加个鸡蛋就算改善生活。

      林昼时长会盯着那把□□发呆。
      他怕枪。
      准确地说,他怕“开枪之后会发生什么”。

      每次举起枪,那只流血的眼睛就会代替目标出现在眼前。
      他的手会抖,心跳会飙到一百五,冷汗从手心冒出来,握不住枪把。

      之前好友劝他去看看医生,但是他没钱。
      所以他就这么耗着,白天打工,晚上失眠,做做噩梦,醒来对着天花板发发呆。

      良久,林昼叹了口气,看来今晚又睡不着了。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走了出去。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凌晨四点的小城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街往东走,经过了一家关门的杂货店、一个24h便利店、一个还在亮灯的加油站、一片废弃的厂房......

      厂房是打仗时期留下的,红砖墙爬满了枯藤,大门上了锁,但侧面有个缺口,以前他抄近路的时候钻过。

      林昼搓了搓手,太冷了,正准备抬脚往回走的时候,突然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声音是从废弃锅炉房的方向传来的。
      林昼侧着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再没了声音。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理智,转身朝锅炉房走去。

      “吱呀”一声,他推开锈迹斑斑的门,顺着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能看见满地碎砖,锈蚀的管道,角落里堆着发霉的麻袋。

      光扫到最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团白色的生物,正进气少出气多的躺在地上。

      是一只鸟。
      很大,雪白的羽毛,沾着暗红色的血。
      它蜷缩在墙角,左翼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身体在发抖。

      听到动静,它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像两颗琥珀。

      林昼看呆了。
      竟然是一只雪鸮!
      这地方确实有雪鸮出没,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近的,奄奄一息的。

      它受了很重的伤,左翼骨折了,身上还有几道抓痕,像是被什么动物撕咬过,身下还有一滩血,正在慢慢往外蔓延。

      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雪鸮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林昼在离它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仔细的观察着。

      雪鸮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断地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林昼不忍心的看着他,动了想救他的念头,又被自己骂了回去。
      这只鸟伤成这样,只能送到宠物医院,医药费他付不起。
      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叫声。
      不像鸟叫,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说“别走”。

      林昼顿住了。
      幻听!是幻听!
      他闭上眼,深呼吸。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连自己都管不好,管什么鸟?
      另一个说:你不救它,它会死。天亮之前就会死。
      他又骂了自己一句,转身走了回去。

      “我没钱带你去医院。”他对雪鸮说,“但我家里有碘伏和纱布。你如果愿意跟我走,我就帮你处理一下。能不能活,你只能靠自己。”

      说完林昼有点后悔,他一只鸟能听懂什么啊。
      令林昼没想到的是,雪鸮低下了头,把喙轻轻放在地面上。
      林昼把这个动作理解为“同意”。

      他脱下外套,小心翼翼地把雪鸮裹起来。
      雪鸮全程没有挣扎,它的身体很重,羽毛被血粘在一起,摸上去又冷又硬。

      林昼把它抱回家,一路上,雪鸮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林昼走得很快,凌晨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又不敢跑,怕颠到它的翅膀。

      回到家,他把雪鸮放在沙发上,翻出急救箱。碘伏、纱布、剪刀、棉签,就这些。他蹲在沙发前,仔细查看雪鸮的伤势。

      左翼骨折,身上三处抓伤,最深的那道在胸口,血已经结痂了。翅膀上的羽毛被血粘成一团,他得先剪掉一些才能清创。

      “没有麻药。”林昼对雪鸮说,像是在跟它商量,“会疼,你忍一下。”

      雪鸮掀了掀眼皮,示意自己听到了。

      林昼先用碘伏棉签清理抓伤,雪鸮疼得浑身发抖,剪掉粘血的羽毛时,它的爪子紧紧抓着沙发垫,指甲嵌进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清创、消毒、包扎。
      随后他用几根筷子当夹板,用纱布把骨折的翅膀固定住。
      手法很粗糙,但他尽力了,尽量减轻雪鸮的痛苦。

      全部弄完,天快亮了。
      林昼靠在沙发腿边,喘着气看着蜷缩在毛毯里的雪鸮。

      它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捡到的时候平稳了很多。

      他伸手把暖气片挪到沙发旁边,又把自己的旧羽绒服盖在雪鸮身上。

      他摸了摸雪鸮的头,“但碘伏应该够你用,明天我去买点消炎药,碾碎了拌在肉里,你得吃。”

      雪鸮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好好休息吧。”说完,林昼在地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沙发腿,闭上眼睛。
      困意来袭,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雪鸮没有睡,它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观察着这个人类。

      林昼蜷缩在地板上,姿势很不舒服,呼吸很重,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睡得很不踏实。

      在这个人类身上能闻到很好闻的味道,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又像松木的气息。

      它在雪地里逃了两天两夜,胸口的抓痕是狼留下的,翅膀被偷猎者的网绞断了。

      实在飞不动了,摔进了那间锅炉房里,它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像所有被追杀的化形者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这个人类来了。
      他很奇怪,自言自语的,说着没钱,说着只能这样处理,说着碘伏应该够用。

      他的手很轻,碰到伤口的时候,它会疼,但那只手会立刻停下来,等它缓一缓,再继续。

      它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类触碰过了。
      在它的认知里,人类只有两种:怕它的,和想抓它的。
      这个人类两种都不是。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些,应该是进入深度睡眠了,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嘴唇轻轻咂吧着,像在说什么梦话。

      谢谢你。
      雪鸮在心里默默的说道。

      林昼醒来的时候,雪鸮还活着,窝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太好了。”林昼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拍了拍雪鸮的脑袋,站起来,去厨房烧水。

      他只剩半袋速冻水饺了,煮了五个,把饺子馅挑出来拌在肉末里,这肉末是他昨天在菜市场捡的边角料,本来是打算给自己煮粥用的。

      乒乒乓乓的弄好一切,雪鸮也醒了。
      他把碗放在雪鸮面前。

      雪鸮低头看了看碗里的东西,然后用一种“你在逗我吗”的眼神看着他。

      林昼看出了它的嫌弃,没好气的说道:“你运气不好,遇见了我这个穷鬼,这是家里唯一的一点肉了,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不吃,就好得慢,好得慢,就得在我这儿多住一天,你自己选吧。”

      雪鸮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认命的低下头,把碗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林昼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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