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欲饮酒

62、第六十一章 骤然苏醒

　　“顾时，你醒啦？”身旁传来一阵惊喜的欢呼。

　　顾时费力眨着眼，睫毛轻颤，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有些嘈杂，转头，只见梁星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顾时，你感觉怎么样？”梁星贴近他的脑袋，将耳朵凑在他的嘴边。

　　顾时缓缓正过头，心中微微落空，不是他啊。他闭了闭眼睛，不打算睁开。

　　梁星的小心脏有些受不了顾时的忽冷忽热，“哎哎哎，你咋了，我可是在这守了你三天呢。”说着，却带着一丝不易发觉的紧张，“这三天，可是天翻地覆啊。”

　　顾时只觉得他嘈杂，被轰炸的后遗症依旧强烈，似有人抓着他的脑袋来回晃动，一阵嗡响，集中不了精神。他静了静，思绪却是混乱，几乎又要晕过去。却又有一根线牵扯着，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躲藏在脑海深处，不愿出来。

　　是什么呢？深思却换来一阵头痛。

　　大脑中的介质是一块块漂浮的海绵，一个个被海洋托起的大陆板块，凝结不成一个整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成为一只被迫摆动的芦苇。他的眼睛失了焦距，大片大片的白在天花板上弥漫。

　　是什么呢？

　　闻一！闻一！闻一！

　　他惊得几乎坐了起来，却被梁星扶住，轻轻地安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那个名字响彻整个病房，一丝一缕都在空气中飘浮，他伸手去抓、去够，却只有一片虚无。

　　顾时按捺不住，想要扯下脸上的呼吸器，他迫不及待，一个干渴难耐的人是无法不去舔舐植物根茎的汁液的。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却传来一阵刺痛，逼得他放下。

　　梁星一会儿按住他的手，一会儿帮忙固定住呼吸器，“祖宗祖宗，求您别动了。”梁星帮他掖了掖被角，“你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安分点吧！”

　　顾时胳膊拧不过大腿，全身浑然无力。他怔怔地盯着梁星，眼中不觉闪过一层湿意，用力撕扯着声带，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字眼：“闻一，闻一......”隔着呼吸器，声音不大清晰，却是从喉咙深处抠出来的。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魂牵梦萦、辗转反侧。两只眼睛钉子般慑人，不舍放过梁星口中的一个字眼。

　　梁星闭了闭眼睛，知道瞒不过他，却不知如何开口，“死了。”两个字在嘴里来回翻滚。他转过头去，不敢再看顾时的反应。

　　那枯干的、紧握的拳头松开，山洪般泻了力，轰然倒塌。成为一个呛水的人，顾时感觉有一颗巨石压在肺部——他喘不上气来。仰躺着，天花板一片白一片黑，顾时张大了嘴巴，离水的鱼一般喘息。

　　梁星心里不是滋味，闻一的死，他们都要负责任。也不想找理由，说是着了文睢的道，其实都明白，闻言比闻一更重要，闻一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被牺牲的一个。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守着顾时，他想了很多。从年少时加入军部起，就一直以为联邦人民服务为第一信条，在什么时候，生命也有了高低贵贱之分呢？他颓然在椅子边坐下。

　　顾时挣扎着，伤痛哪里比得上担忧，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扶着床沿就要下地。剧烈的动作扯开脸上的呼吸面罩，他随手一甩。梁星立刻站起身来，抓住他的手腕，“顾时，你干嘛去？”

　　答案他们都心照不宣。

　　“你现在去又有什么用呢，顾时？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梁星生硬地劝说着，声音不复往日利落，“何况现在尸体在军部，闻非强烈要求检索闻一的回忆，甚至不惜说出闻一是文睢的同伙这种鬼话！”

　　“他不是！”顾时停住，悲愤欲绝，从嗓子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梁星依旧不肯让步，说：“我们都知道，可是，可是闻非一意孤行！谁又能拦得住他！”

　　顾时失了力气，浑身倚靠在梁星身上，两行清泪不知何时滑落，在医院地板上弹起几个水花。倦怠浮上心头，一种极其虚无的倦怠，闻一死前他尚且阻止不了闻非，又何况死后呢？无力像一层薄薄的泡沫一般，附着在他枯萎的、绝望的心上。泡沫越积越多，使得不禁恍惚——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空中漂浮。他像失了主人控制的傀儡，不知如何是好。

　　随即顾时试着甩开梁星的手，奋不顾身朝外走。

　　“顾时，顾时！”梁星捉了急，拦在他面前。

　　“不行，我得带他回家，他要回家，他告诉我要回家......”如失心疯般喃喃道，“梁星，你让开，和你没关系，我要带他回家，对，回家就没事了......”

　　顾时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迸裂，鲜红的血染上纱布，由内向外呈放射状蔓延，他浑然不觉，只是一心向外走。梁星几乎拦不住他，暗自唾骂一句，真如疯子般。

　　“好好好，我带你去找他，你先冷静一下，我推个轮椅来总行吧，你等着。”深知顾时倔驴般的性格，不顺着他来，把自己作死了都不知道。梁星一阵头皮发麻，无奈，只能做他的保姆。

　　梁星将顾时安置在床上，去护士站借了把轮椅。回到病房，顾时却不见了，梁星的血液一下子冲到头顶，赶忙抓着一个护士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犯了癔症的病人，死了心般往外走。

　　“三床那个啊，劝都劝不住，一心往外走，绷带上都是血，应该是往医院门口去了，你们家属也真是的，一点都不上心！”

　　面对护士的嗔怒，梁星是有口无言，连忙向医院门口赶去。好不容易与顾时碰头又，开着移动器，向军部法医处赶去。

　　万里迢迢路途却归心似箭。顾时按了按伤口，血更大范围地洇出来，他却不知疼一般，闻一、闻一、闻一，他比这疼得多，苦得多。他刚刚经历剧烈打击，尚且在梦游，他只是觉得无力。

　　那颗心历经太多颠簸，冰冻般不知所措。他还暂时感受不到情绪的反扑，只是凭着本能做事。

　　移动器还未停稳，梁星便一步跳下，推着轮椅，带着顾时，在军部里横冲直撞。

　　法医处到了。

　　梁星欲推着向前，顾时却一把刹住，他说：“我一个人进去。”

　　“能行吗？”

　　顾时词不达意，“我欠他的。”说着，舍了轮椅，一步一步，颤颤巍巍，走向他最不愿面对的结局。悲壮的烈士般，注定选择赴死。

　　法医处的门缓缓打开，顾时走得慢，却走得稳，几乎看不出他受了伤。

　　门在身后隔绝一切声音。来时梁星已经联系好，尸检基本完成，家属可以探望了，只是记忆回溯的结果还需要慢慢分析，人类的记忆繁复、纷杂，需要抽丝剥茧般分离。

　　顾时看见一个人形侧躺在一张不锈钢桌上，静静的。

　　身旁，是一个穿着作战服的军人，低眉顺目。

　　顾时全然没想到还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