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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悔恨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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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梦醒,顾时睁开眼睛,恍然间不知身在何处。太久太久没有来过这片死寂之地,久的连桌子、椅子的排布都模糊不清。悄然经过,免不得尘土在空中起起伏伏。这曾经是他的耻辱之地,现在却是唯一的庇护所。这里承载着他与闻一最屈辱、最快乐、最不可说的回忆。
他如幽灵一般,重临此地。他无处可去,魂灵只能在此地安息。
他脱力地躺在被白布笼罩的沙发上,闭上眼睛,回忆闪闪烁烁,不甚清明,后来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又一次回到那个晚上,漆黑一片,眼前被泪水遮蔽,他分不太清,周围成为一片片模糊的色块。他一下子锁定那双破碎的眼睛,仿佛一口沉寂太久、未起波澜的古井,太深太痛,淋得顾时快要溺死在深井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心魔像一个个久未吸食人血的恶鬼,魑魅魍魉,流血吊舌,长着他最为熟悉的样子,执着刀,一把一把捅向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顾时妄图拦住,却又被心魔扼住脚步,它们一个一个纠缠住顾时的身体,扒开他的眼睛,让他看得不能再清楚。顾时拼命挣扎,却无动于衷。它们又开口:
“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踹倒他?”
“为什么让刀痕永远伴随着他的身体?”
“为什么连死也不放过他?”
种种诘问敲打着,种种愧疚炙烤着,黑夜好似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处于濒死的界限,顾时却有几分庆幸——他再一次看见尚未死去的闻一,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被污血堵塞生命的通道,几乎所有的血液都从口中争先抢后地涌出来,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血肉外翻,令人作呕的内脏到处裸露,腿脚被硬生生拗断,以不正常的角度摆放着,骨头连着筋都被打断,成为一具在泥水中翻滚,被人彻底剪坏的破布娃娃。
整张脸都瘦得脱了相,一眼就能看到骨头,眼睛占据着脸部的二分之一,看得人只想远离。这是闻一吗?顾时有点不确定,是那个胆小懦弱、孤单害怕的闻一?顾时不确定。他抱住头,拼命地捶打,睁开眼睛,又一次降临地狱。
闻一仿佛能够看见顾时一般,死死盯着他,绝望、痛苦、怨恨、凄凉,那双眼睛承载着太多太多,到最后,却又透露出一丝残忍的爱意。
“为什么还爱我?我害得你这么惨,为什么?”顾时跪倒在地上,冷硬的水泥地紧紧地硌着他受伤的膝盖,也硌着绝望的心,疼痛不及绝望的万分之一。
“你更应该恨我啊!你恨我吧,我是个贱人,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的好!受不起你的爱!你不要再对我抱有善意,求求你,恨我吧!离我远远的,永远都不要相信我的鬼话,闻一,求你不要再相信我!”顾时几乎跪地求饶,他疯了一般,他伸手想要盖住闻一的眼睛,那一丝爱意真真是灼伤了他。他不敢相信,他如此伤害,闻一的眼中,依旧是热忱、纯洁。
“不是这样的,不是!你应该恨我啊,为什么!”
嘶吼的声音仿佛惊醒了沉睡的困兽。闻一剧烈抖动着,在痛苦中沉浮。顾时想要轻轻抱起闻一,只要抱起闻一,就还有希望。他迫不及待,却被闻一痛苦的模样硬生生止住了动作,甚至,闻一推拒着。顾时只能又手足无措地放下。
他救不了闻一——一个残忍的事实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闻一去死!
他是凶手!
闻一起伏的胸膛渐渐归于平静,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气音。顾时凑近闻一的嘴巴,想要听清闻一的呢喃,却只能听见心跳渐渐走向平静。
顾时此刻恨不得剖开自己的心胸,拿出那颗跳动的心脏,随着闻一一起踏上那座奈何桥头。他如同疯了般到处寻找着利器,渴望有一块石头,渴望有一把匕首,能够带领着他走到爱人身边。
顾时心痛地发现,闻一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过度的悲痛只能使得他如一头未开智的野兽般嘶吼:“闻一!别睡!别睡!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求你。我带你出去,顾哥带你出去好不好?”
“啊!”他是困兽,关在生锈的笼子里与命运角逐,又像一条濒死的鱼一般弹动着身体,妄图找到渴求的水源。最后,顾时发现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四周是一尘不染的家具。
他疯了般捶打自己的脑袋,疯了般尝试着以同样的姿势入眠,疯了般渴望再一次回到那个令人心碎的场景。
他一次次地告诫自己:“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救他!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他翻来覆去,愈发焦躁。
他回不去了。
绝望的认知,使得顾时的心脏传来闷痛。他起身,快步走向保姆间,妄图从空荡荡的房间中捕捉闻一的味道,哪怕闻一遗留下来的一件衬衫,一根枯燥的发丝,一抹只属于闻一那种劣质的肥皂味。快告诉他,闻一还在,闻一只是暂时没回来,闻一的心还在这,闻一的爱还在这。
翻来覆去,找来找去,最后只剩下潮湿的霉味隐藏在角角落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逼仄空挡的房间让人不禁怀疑:闻一真的来过吗?
“不!不是的!”
“他爱我,他会回来的!”
“他只是暂时不想见我,他一定会回来的!”
顾时寻求着安慰,嘴里碎碎念叨,巨大的情绪波动使得泪水如破碎的珠子般掉落。除了欺骗自己,他还能做些什么?
“他真的会回来吗?不是你把他抛给闻家的死敌,害得他连死都不得安生吗?”顾时几乎快要说服自己时,一句刺耳的声音穿越时空的界限,划破和谐的假面,使得顾时硬生生挤出来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嘴角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身体里有两个我,一个坚定不移地相信,一个深恶痛绝地唾弃——相信从未真正被信服。
他沿着墙壁滑倒在地上,浑身脱力,无助地瘫软着,他明白了一个不争的事实:闻一已经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而他——是杀死闻一的侩子手、帮凶,如同浑身沾着汽油,被粘腻的愧疚包裹,最终窒息而死。
“闻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你回来吧。”
最终房间归于一片寂静,,一如死亡,是一个凉爽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