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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有人想让她死》 赵岛主的死 ...

  •   赵岛主的死,在两个时辰之内被定性为"突发心疾"。

      苏鸢听到这个结论的时候,站在人群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和周围所有人一样——适当程度的惊讶,适当程度的惋惜,适当程度的"一个老人死在旅途中真是令人遗憾"。

      她在演戏。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演戏。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在演戏。

      但没有人戳破,因为这就是十二岛的政治——你可以说谎,我可以说谎,我们都可以说谎,只要谎言维持着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形式,真相就可以永远不被提起。

      赵岛主的尸体被运走了。他的随从们封锁了他的房间,宣布将在返回第八岛后举行葬礼。第三天的议程被缩短了,潮汐大会在一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苏鸢看着那些岛主们一个一个离开。

      林岛主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姜岛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宋岛主在临走前看了苏鸢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类似"我们后会有期"的意味。其他的岛主们都保持着得体的沉默,没有人再提起苏鸢的眼睛,也没有人再提起赵岛主临死前写的那个字。

      但他们都记住了。

      苏鸢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至少十份不同的情报档案里。

      “第一岛新任幕僚,疑似第十三岛后裔。”

      她不再是一个隐形人。

      她是一个目标。

      潮汐大会结束后的第一天,苏鸢开始调查赵岛主的死。

      她没有声张。她只是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用一种不会引起任何人警觉的方式,慢慢地收集信息。

      第一步:查阅赵岛主到达之后的行程记录。

      她去了岛主府的文书室,找到负责记录访客行程的文员,用"整理潮汐大会档案"的名义,调出了赵岛主三天的活动清单。

      第一天:傍晚到达,参加欢迎宴,与林岛主、孙岛主有过短暂交谈,晚上回房后没有再出门。

      第二天:上午参加正式会议,发言三次,内容涉及"加强各岛之间的潮汐信息共享机制"。中午与周铎单独会面,时长约一刻钟。下午继续参加会议。傍晚在宴会厅被苏鸢的血统问题打断。晚上——

      苏鸢停下来了。

      晚上,赵岛主的记录上写着:“回房后无异常。”

      但苏鸢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有人敲过她的门。

      三下。轻轻地。

      她没有应门,敲门的人就走了。

      那个时间,大概是午夜前后。

      赵岛主的记录说"回房后无异常",但赵岛主有没有可能——在午夜的时候——离开过他的房间?

      苏鸢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

      第三天凌晨,赵岛主被发现死在房间里。

      记录到此为止。

      第二步:找到最后一个见到赵岛主活着的人。

      苏鸢去了东侧客房区,找到了那天晚上值班的两名守卫。

      "赵岛主那晚有什么异常吗?"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做一个例行的询问。

      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摇了摇头。

      “没有,阿鸢大人。赵岛主回房之后就没有出来过,我们整晚都在走廊里值守,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

      “任何人都没有?”

      “没有。”

      “包括其他岛主的随从?”

      “包括。那晚所有岛主都在自己房间里休息,走廊里除了我们没有人走动。”

      苏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知道守卫说的是真话——至少是他们眼中的真话。他们确实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赵岛主的房间。

      但这不意味着没有人进去过。

      十二岛的岛屿政治中,有一种东西叫"影者"。他们不是刺客,至少不完全是。他们是——苏鸢想起祖母曾经描述过的——“那些能在你眼皮底下走过而你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人”。

      第十三岛曾经有过影者。苏鸢的祖母年轻的时候,曾经受训成为过半吊子的影者——足够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穿过半个岛屿,但不足够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杀人。

      第一岛有没有影者?

      苏鸢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有人能用影者的技巧进入赵岛主的房间,那么守卫"没有看到任何人进出"的证词就是毫无意义的。

      第三步:确认赵岛主的死因。

      这比较困难。

      尸体已经被运走了,她不可能再去检查。但她可以问一个可能会知道的人。

      她去了神谕殿。

      钟离见到她的时候,正在喝茶。茶是热的,冒着细白的热气,杯沿上有一点淡淡的茶渍。他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坐下。

      "你来问赵岛主的死因。"他不是在提问,是在陈述。

      苏鸢没有否认。“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官方的说法是心疾。”

      “我知道官方的说法。我想知道的是——真的是心疾吗?”

      钟离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那种眼神让苏鸢感到不安——像是她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解剖,像是她的每一层伪装都被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下面那个赤裸的、真实的人。

      "你的问题,"钟离说,“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已经在麻烦里了。”

      钟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苏鸢从中读出了一种类似"欣赏"的意味——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赵岛主的死,"钟离说,声音压低了,“不是心疾。”

      苏鸢的心跳快了一拍。

      “是什么?”

      “毒。”

      “什么毒?”

      "一种很罕见的毒,叫’潮息’。"钟离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任何人听到的秘密,“这种毒来自于深海的一种生物,只在夜晚活动,毒性发作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人在睡梦中死去,外表看起来和自然死亡一模一样。只有一种方法能辨别——死者的嘴唇会微微发紫,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死者的右手食指,会在死前最后几秒钟,不受控制地痉挛。”

      苏鸢的呼吸停了一下。

      赵岛主的右手食指。他在地板上划出的那个字。

      那不是他刻意写的。

      那是——毒发时,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在地板上划出的痕迹。那个"逃"字,可能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只是他痉挛的手指在最后时刻留下的、看起来像字的一道痕迹。

      但——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道痕迹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它不是赵岛主刻意留给她的信息。

      它是——毒药的特性。是毒药的名字。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隐秘的方式,告诉她"这是潮息毒,这种毒来自深海,只有特定的人能接触到它"。

      什么人?

      苏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第六岛。姜岛主。

      第六岛掌控的是潮汐中的"深海之力"。他们的领土范围包括奥米德群岛最深的几片海域,而那些海域——正是"潮息"这种毒药所来源的生物的栖息地。

      是姜岛主杀了赵岛主吗?

      还是有人在栽赃她?

      苏鸢从神谕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走在回岛主府的路上,脑子里还在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她,直到那个人开口。

      “阿鸢大人。”

      苏鸢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站在她身后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这个女人她不认识——不是岛主府的人,不是潮汐大会的参与者,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但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让苏鸢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

      "你是谁?"苏鸢问。

      "我是姜岛主的随从。"女人说,“姜岛主想见你。”

      苏鸢的背脊僵了一下。

      “她在哪里?”

      “您跟我来。”

      姜岛主没有走。

      她还在第一岛上,住在一处私人安排的住所里,距离岛主府大约半里路,是一座靠海的小院落。院子里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树下的石凳上,姜岛主坐着,面前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黑子和白子纠缠在一起,看不出谁占上风。

      苏鸢走进院子的时候,姜岛主没有抬头。

      "坐。"她说。

      苏鸢在石凳的对面坐下。

      姜岛主终于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和苏鸢在潮汐大会上感觉到的一样——像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深得让人心慌。

      "你知道赵岛主是怎么死的。"姜岛主说。

      这不是提问。

      苏uyan没有回答。

      "你也在查他的死因。"姜岛主继续说,“你去了文书室,你问了守卫,你还去找了钟离。你很聪明,但你不够小心。”

      苏鸢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你是在监视我吗?”

      "我是在保护你。"姜岛主说,“或者说——我在保护一个可能成为我盟友的人。”

      “盟友?”

      “你以为赵岛主是死于我的毒吗?”

      苏鸢没有回答。

      姜岛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苏鸢从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像是"我理解你为什么会这样想"的意味。

      "潮息毒,"姜岛主说,“确实来自第六岛的海域。确实只有第六岛的人能接触到它。但你觉得,如果是我要杀一个人,我会用一种这么容易被追踪到我的方式吗?”

      苏鸢沉默了。

      "有人想让你觉得是我干的。"姜岛主说,“有人想让你来找我,让我和你成为敌人。有人在借刀杀人——而那把刀,就是你。”

      苏鸢看着她,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姜岛主垂下眼睛,看着面前的棋盘。

      "四十年前,"她说,“我和你一样。一个来自被灭掉的岛屿的后裔,怀着仇恨来到这里,想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想找到一个可以复仇的机会。我以为我可以靠自己,我以为我可以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她抬起头。

      “我错了。我差点死了。我活下来,只是因为有人——一个我从未想过会帮我的人——选择在关键时刻拉了我一把。”

      "现在,"她说,“我可能是那个应该拉你一把的人。”

      苏鸢看着她。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女人。

      但她知道,她现在的处境——被所有人盯着,被所有人怀疑,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用一种看不见的方式追杀——她需要盟友。

      哪怕这个盟友,可能也是一个骗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苏鸢问。

      姜岛主把手伸向棋盘,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了一个苏鸢完全没想到的位置。

      "先活下来。"她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苏鸢回到自己的房间,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重新理了一遍。

      赵岛主的死——是毒杀,毒药来自第六岛的海域,但凶手很可能不是姜岛主,而是有人想栽赃她。

      那个人敲她的门——三下,轻轻地——是在赵岛主死前还是死后?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想做什么?

      姜岛主的话——她说有人想借刀杀人,那把刀就是苏鸢自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想让她去和姜岛主为敌,想让两个可能成为盟友的人互相消耗,然后——

      然后呢?

      苏鸢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陷入一个越来越深的棋局。

      她不知道谁在执棋,她不知道棋盘的边界在哪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棋手还是棋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想让她死。

      而她——还没有死。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海。

      月光很亮,把海面照成了一片银白色。

      她把手掌贴在窗玻璃上,感觉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从血液深处传来的震颤。

      潮汐。

      潮汐在说话。

      她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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