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岛不养闲人》 第一岛的清 ...
-
第一岛的清晨是被海风叫醒的。
不是那种轻柔的、带着花香的风,是咸的、硬的、带着点腥气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苏鸢从浅眠里吹醒。她睁开眼睛,天还没有完全亮,石头墙上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
她已经在这张硬床上躺了整整一夜,但没有真正睡着过。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在陌生的地方,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地方,睡着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她只是闭着眼睛,让身体休息,让脑子一直转——转昨天奥兰说的那句话,转他看她眼睛时那一瞬间的表情,转她接下来要怎么走这一步棋。
天亮之前,她把接下来三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起身。
有人在门外等她——是昨天那个年轻的男人,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制服,腰间挂着第一岛的令牌,看见她出来,把一套衣服递给她。
“岛主说,你今天去账务室报到。”
苏鸢接过衣服,看了一眼——是账务室的制服,灰蓝色,袖口有一道细细的白边,是最低等的文职人员的标配。
"账务室,"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做什么?”
"记录潮汐数据,整理航运账本。"那个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多说,最后还是说了,“是最基础的活,识字就能做。”
言下之意:这是给流民安排的最低等的工作,别嫌弃。
苏鸢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
她换上那套制服,跟着那个人穿过几条走廊,走进了账务室。
账务室在岛主府的东侧,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摆着十几张长桌,每张桌上都堆着厚厚的账本。已经有几个人在里面了,看见她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没有人说话。
负责带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姓陈,头发梳得很紧,眼神很精明,把苏鸢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一摞账本推到她面前。
"从这里开始,把最近三个月的航运记录重新誊抄一遍,格式按这个。"她把一张样本纸放在账本上,“有不认识的字来问我,不要乱猜,猜错了要重做。”
"好。"苏鸢说。
陈姐走了,苏鸢在那张长桌前坐下来,把第一本账本翻开。
她没有立刻开始誊抄。
她先把整本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是她的习惯——在做任何事之前,先把全局看一遍,找到规律,找到异常,找到别人没有注意到的东西。这个习惯是祖母教的,祖母说,聪明人看一棵树,蠢人才只看一片叶子。
账本记录的是第一岛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航运往来——哪条船,从哪里来,去哪里,载了什么货,在哪个港口停靠,停了多久。
大部分都是正常的。
但苏鸢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下来了。
有一条航线,出现了三次,每次都是在月末,每次的目的地都写着"外海补给"——这是一个很模糊的说法,正常的账本里不会这么写,正常的账本会写具体的港口名称,具体的补给内容。
她往后翻,找到第二个月,同样的情况,同样的"外海补给",同样的月末。
第三个月,那一行,空白。
不是没有记录,是被人用刀片刮掉了,刮得很仔细,但纸张的纹理还在,对着光能看出来曾经有字。
苏鸢把账本合上,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字一字地誊抄,表情平静,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认真工作的普通文员。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那条被抹去的航线,去的是哪里?
她有一个猜测,但她不确定,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她需要看其他月份的账本。
她需要看更早的记录。
她需要——
“你。”
苏鸢抬起头。
陈姐站在她桌边,低头看着她誊抄的内容,眼神里有一点点意外。“你写字不错。”
“谢谢。”
“哪里学的?”
"以前跟村里的老先生学过一点。"苏鸢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姐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苏鸢重新低下头,继续誊抄。
她知道陈姐在观察她,就像她知道这个房间里至少有一个人是专门盯着她的——不是因为她特别,而是因为任何新来的人都会被这样对待,这是第一岛的规矩。
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在这里待够足够长的时间,让所有人都习惯她的存在,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威胁的文员,然后她才能开始真正想做的事。
下午快结束的时候,她把当天的誊抄工作做完了,比要求的多做了半本。
陈姐来收账本,看见多出来的那半本,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眼神里的意外多了一点。
"明天继续,"陈姐说,然后顿了一下,“做得不错。”
苏鸢点头,开始收拾桌面。
她把那本有问题的账本放在最下面,压在一摞普通的账本底下,位置摆得很随意,像是不小心放错了顺序。
然后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陈姐,不是那些同事,是从门口外面——
她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扫了一下。
走廊里,奥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在看,但他的视线,明显不在那份文件上。
苏鸢走出门,经过他身边,保持了一个恰当的距离,低头,像一个见到上级的普通文员应该有的样子。
"账务室的活,还适应吗?"他忽然开口。
"适应。"她说,没有停步。
“账本有没有什么问题?”
苏鸢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抬头看他,眼神里是那种认真的、略带困惑的表情,像一个真的不明白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的普通文员。
"账本?"她重复了一遍,“我今天只是在誊抄,还没有仔细看过。”
奥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好,"他说,“去吃饭吧。”
他转身走了。
苏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走廊消失。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往前走。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账本有问题。
他在问她,是在试探她,还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条被抹去的航线,一定指向某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重要到有人要抹掉它。
重要到岛主亲自来问一个刚来一天的流民。
那天晚上,苏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重新过了一遍。
三个月,月末,外海补给,被抹去的记录。
她在脑子里把奥米德群岛的海图重新描了一遍——那张海图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座岛的位置,每一条主要航线,每一片已知的暗礁区域。
“外海补给”,月末,从第一岛出发,往……
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往东南方向。
那个方向,在所有官方海图上,是一片空白。
但苏鸢知道那片空白里有什么。
那片空白,曾经是第十三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