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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我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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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玟鱼又做梦了。
梦里的一切事物似乎都是活的。连天连片的火焰,宫殿的坍塌,士吏的蹿逃……
四国合盟攻打,三千车骑兵临城下,越国本就腐朽不堪、积怨已久,这下更是四面楚歌,毫无招架之力了。
负隅顽抗七日,越王及众王室子弟曝尸于城墙高处。
十七具尸身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其中有她的父亲,长姐,二哥……还有十几个她血缘意义上的亲人。
借着小洞外的一丝微弱光线,她才得以知晓,慌忙将她藏匿在地下室,再去引开兵吏的父亲,已经死了。
不过,她也会死,早晚而已。
很快,那些兵吏清点完城墙的尸身,发觉少了人,便向一位华服的公子报告了此消息。
接着,她便看见那位公子转了身,姿态从容优雅,目光却如针如箭。
他看见了!
他一定是看见了。
她顿时心跳如擂鼓,慌忙抬手遮住小洞,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重又去看。
越来越近了。
那位华服公子正缓慢地朝她所在的地方走来,这下看得清楚些了,他的面容好生熟悉,嘴角噙着抹笑,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地下室逼仄不堪,空气也潮湿沉闷,她如溺水之人一般,急切地大口呼吸着。
可奇怪的是,她虽害怕恐惧,可她的身体却定若磐石,没有半分要逃的迹象。
一丝光亮落进来。
有人单手掀开了门,那手修长洁白,却染了好些血,看上去着实有些不伦不类。
“在这里啊。”
她听见一道声音,音色如水,尾音咬得却又极轻,仿佛毒蛇缠人时的一声声清浅的喟叹,无端令人生寒。
祈玟鱼下意识地屏息。
那位公子走了进来,带笑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她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避无可避。
“奚公子?”有兵吏在门外唤了声。
此时这位奚公子的身形将好挡住她,屋内的光影又昏暗,因此那兵吏并不晓得是何情况,只是问,“是屋里有什么人吗?”
她要被抓住了么?
指尖被掐出白色,她浑身僵硬,唇齿打颤,如置冰窖。
“没有。”奚公子的目光仍旧在她身上,撒谎的声音和神色都古井无波。
“只是有只死猫在这。”
兵吏“啊”了一声,挠挠头说了句“那属下再去前面找找”便离开了。
祈玟鱼有些惊愕,此刻她似乎忘记了害怕,大胆地望向这位奚公子的眼睛,试图从他眼底找到他救下她的理由,不过,却是徒劳。
她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向她走近,却走得更慢了,一步,两步,仿佛凌迟般,一刀,又一刀。
这个人,会是她父亲留下的保她性命的后手么?
思绪正混乱之际,外头应是到了正午,一道极亮的光线从小洞射进来,不偏不倚的,恰好照在这位奚公子的身上。
面容也一览无余。
方才祈玟鱼只觉他无比熟悉,这下她看清了,心头霎时一窒。
他是冠绝九州的第一公子,奚谪。
他不会是她父亲的后手,他是被她父亲折磨致死的药人。
众人皆知,越王之所以找人试药,是因为他的女儿,越国公主身中剧毒。
而她,正是越国那位身中剧毒的公主。
祈玟鱼倏然睁眼,心头一阵乱跳,如同在梦里那般,她急切地大口呼吸着。
“醒了?”
这道声音淡淡的,像是无波无澜的水面,与她的慌乱恰恰相反。
……等等!
是梦里的那道声音!
是“奚公子”的声音!
她身体瞬间僵住,连忙闭紧眼睛。可她能感受到那人在渐渐向她靠近,脸侧的头发被其掀开,有些痒,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惶恐。
奚谪轻声,尾音带笑,“公主流这么多汗,可是又梦见我了?”
祈玟鱼不知说些什么好,只得抓紧被褥,抿唇闭眼。
她确实又梦见他了。
她刚被关起来的那几年,几乎是日日都会梦见他。如今梦见他的次数,更是只多不少。
“公主可不能只梦着我,还得想想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奚谪轻声说,“他们的亲人记挂着你,公主可一定也要记着他们,千万不能让自己过得太顺遂。”
祈玟鱼倏然睁眼,木然转头,看向床边微微俯身的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艰涩开口,“我……不会的。”
奚谪看了她一会儿,“是么?”
她没由来地不安起来。
奚谪走前来,长裳落到她身上,他替她掖好被子,起身后便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言笑晏晏,“难道公主喝下‘千日水’,不是为了能让自己好过些么?”
‘千日水’,是与‘十日灯’相匹敌的剧毒。
前者毒效似水,缓慢流入四肢百骸,最后七窍流血,曝尸而亡;后者毒效似灯,烧灼身心五感,不出十日,便会全身腐烂。
“我……”祈玟鱼张了张口,却发觉喉中猩甜。
这是‘千日水’的第一阶段,断喉。
“公主。”奚谪唤她,“不是说过会一直折磨自己么?反悔了?”
“‘千日水’的药效很慢,少则五年,多则七年……”祈玟鱼起身呛出一口血,接着道,“奚公子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快就让自己死的。”
奚谪的语调很冷,“七年便够了么?”
祈玟鱼仰头靠在床前,想起从前在越国的种种,她虽悔恨,更多的却是痛苦,“我知道七年不够,可是……”
“可是……”她闭了闭眼,似乎是对自己感到厌恶,“我有些,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