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巭的奖赏》折梅听雪

1、第一回 真话

　　第一回真话

　　阿蒲的文玩铺子在金陵城东市，不大，但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角落里还摞着几套待鉴定的卷轴。

　　这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五个人。

　　领头的是甄少爷，金陵城里有名的书画收藏家——至少外人这么觉得。他身后跟着四个同行的，都是圈子里的人，平时称兄道弟，迎来送往，一起喝茶，一起做生意。

　　什么生意？甄家开的店叫“集雅阁”，干活的是“鱼目混珠”，赚钱的是“掐尖落钞”，中饱私囊，聚敛无厌。

　　有人拿了字画来，他们帮着鉴定，指尖比个数就能舌灿莲花帮着把假的说成真的，满天要价，五五分账，童叟皆欺。

　　阿蒲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哟，阿蒲，忙着呢？”甄少爷笑眯眯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幅卷轴。

　　阿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新得了一幅古画，拿不准，想请蒲先生掌掌眼。”甄少爷把卷轴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展开。

　　是一幅山水，款识写着“沈周”。画得不错，仿得挺像。

　　阿蒲低下头，仔细看。

　　笔法、用墨、构图、题跋、印章——一样一样看过去。

　　甄少爷靠在柜台上，和身后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当然知道这幅画是假的。这假就是他们自己做的——找人仿画，做旧，配了假题跋，盖了假印章。拿来找阿蒲，正是为了找茬。

　　如果他说是真的，他们就到处宣扬“蒲掌柜也不过如此，连假的都看不出来”。如果他说是假的，他们就说“你看走眼了，这画我们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反正怎么都能闹。

　　阿蒲看完，直起身。

　　“假的。”

　　甄少爷脸上的笑容没变：“哦？哪里假？”

　　阿蒲没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这笔法不是沈周的。沈周用笔沉着，这画用笔浮滑，只仿了型，不得神。墨色是做旧的，不是自然老化。题跋的字——模仿了文徵明的笔意，但文徵明给沈周题跋，不会用这种口吻。至于这印章……”他顿了顿，“刻章的时候，字错了。”

　　甄少爷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阿蒲翻到本子的另一页，“这幅画三个月前在苏州出现过。当时有人拿来给我看，我给出了同样的结论——假的。那个人说是从你们‘集雅阁’买的。甄少爷，你们‘集雅阁’卖假货，不是第一次了吧？”

　　铺子里安静了。

　　甄少爷的笑容彻底没了。

　　“蒲·掌·柜，”他压低声音，“你非要挡人财路下我的脸面？”

　　“我只说真话。”阿蒲合上本子，语气平静，“你们要找人背书，另请‘高明’。”

　　甄少爷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会后悔的。”

　　他画也不要了，转身就走。四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

　　甄少爷走后，铺子后堂传来一声轻咳。

　　东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平日里不怎么露面，但今天显然听了全程。他端着一盏茶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蒲啊，”他斟酌着措辞，“那位甄少爷……”

　　“东家，我都知道。”

　　东家噎了一下。

　　“您请我来的时候说过，让我‘看真说真，看假说假’。”阿蒲放下笔，抬起头，“我一直是这么做的。如果您现在要我改口，我明天就不来了。”

　　东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端着茶走了。

　　阿蒲拿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封面上写着“江湖无秘事，天下有知音”，把今天鉴定过的假货又记了一笔。

　　凡事都要有证据，行事都要有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