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冤家路窄 苏大人对宁 ...
-
无思观在偃川县外,距京城不到八十里路。马蹄急驰踏过满地枯黄,锈红凄厉泼在天际,转瞬又被奔马抛之身后,没入幽邃的夜色。
月上檐瓦时,苏晏终于看到了观前的石阶。
夜风寥落拂过衣袍,他静默片刻,翻身下马,上前扣了扣门环。
忘尘冷嘲热讽也好,拒绝也罢,哪怕强行把人绑回京城,他也不想放过任何能救江初宁的希望。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观里似乎有人走过来,然而那脚步在门边停了一会儿,未出声询问便迅速跑远。
苏晏顿时警觉。
冷月悬空,照过树影幢幢的萧森,鸱鸮尖鸣刺破深林,苏指挥使的戒备几乎一触即发时,门忽然开了。
“这么巧。”
周衍似笑非笑站在门内,依然是那副优游自如的从容。
苏晏下意识扶刀:“你为什么在这?”
“我和忘尘交好,苏大人不知道?”周衍看苏晏的目光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探究,“倒是苏指挥使明知自己不招待见,怎么偏要来讨嫌。”
苏晏懒得跟周衍废话,问:“霍宁中毒遇袭,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又怎样,你敢抓我去诏狱吗?”周衍懒洋洋勾唇,“我原本没打算动她,可她偏自己撞上来找死。”
“能让苏指挥使亲自去救人,这个宁姑娘,不是普通鸾仪卫吧?”
周衍看着苏晏,唇边笑意愈浓。
“不过救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你曾经放走了陆行川,可他这辈子也只能背着逆贼的骂名东躲西藏,再也做不回那个名震辽远的云骑将军。”
“有功夫在这回忆过去的失败,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梁家。”苏晏冷笑,“你猜梁冕知道你给她下毒后,还会不会继续和周家相安无事。”
“她不信我,难道就会信你们吗?”周衍饶有兴趣看着苏晏,“谁知道你派那两个商户女去她身边,究竟安的什么心。”
他略顿了一下,挑眉:“苏大人今夜来无思观,不会是想抓忘尘给宁姑娘解毒吧?”
他注意到苏晏神情细微的变化,大笑:“苏大人对宁姑娘的情分,还真是不浅。”
“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来管。”苏晏咬牙瞪着眼前人,“滚开!”
周衍不为所动,反倒倾身凑近苏晏,黑瞳映出阴冷的白光:“你喜欢她?”
“真无趣。”他佯装惋惜叹了口气,语气奚落,“亏我从前给你挑的,都是一等一的绝色。”
苏晏手攥在刀柄,眼底杀意凛然:“你要是真可惜那几个眼线,我不介意送你去乱葬岗和他们作伴。”
周谕德玩味盯着眼前人,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戏谑道:“苏大人别生气,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什么?”
“你把那个瞎子给我,我劝太后松口。皇上不是很想让梁冕进宫吗?我成全他的心思。”
“一个女人而已,对苏指挥使——”
苏晏一瞬抽刀,直砍周公子面门。周衍堪堪侧身避过,眼中闪过扭曲的轻蔑与兴奋:“你敢杀我?”
苏缇骑挥刀横斩,周衍撤身躲开这一击,冷笑:“巽宁六卫还没抢回来,你是不是太心急了?”
“你不怕杀了我,连着宫里那位一起陪葬?”
苏指挥使冷哼一声,假意送刀攻其正面,趁周衍不备,旋身绕到侧面曲肘斜顶。
周谕德被这下撞出去摔在廊下,刀刃随即追过来,斜插进身后的栏杆,周衍在疼痛里回过神,颈侧细细渗出一线血痕。
“别以为有周廷逸庇护,我就不敢动你。你要真想找死,我一样有办法成全你。”苏晏居高临下看着周衍,“两道的道台,大理寺卿,吏部尚书。你们周家的走狗,我会一个个拉下来。”
“直到你。”
“周廷逸老了,又失去了江世荣这个同盟,眼看朝堂风向移换,你那些废物兄长却只顾着内斗。”他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何况,你现在再风光,周廷逸不还是偏心他那个不成器的长子。”
“你很想给你生母报仇吧?”苏晏神色玩味凑近周衍,“可惜了,就算证据确凿,周廷逸都不愿象征性罚一罚太师夫人和长子,还你生母一个清白。”
“真想翻案,要不要缇骑司帮帮你?”
“好啊,你倒真长本事了,竟然能把手伸进周家内宅。”周衍仰起脸,看苏晏的目光终于显出狠戾,“当年没能杀了你,实在是我的疏忽。”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了。南边的仗还没打完呢,我倒想看看,宫里那位到底有多大本事,能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摸了摸颈侧的伤口,低眼捻过指腹沾染的血迹,嗤笑:“看着自己辛苦抢回来的军权白白被楚明瑜拿去浪费,你也不好受吧。”
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周衍猛然拔出袖剑斜刺,苏晏被迫撤身,提刀格开这一击。
“死心吧,忘尘不可能救她。”
周公子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袍,神色讥诮:“苏指挥使与其和我在这对峙,不如去陪陪你的心上人。”
“反正,她也没几天好活了。”
身后下属见状要拔刀,苏晏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冷声道:“走。”
周衍既在,今日见忘尘已是不可能。苏晏潦草在馆驿凑活了半夜,又安排好人手盯着无思观,才踏过盛秋薄凉的霜露,在辰时回了京城。
他才过城门,却见一个人牵着驴往这边来。苏晏愣了一下:“李蘅?”
“在下已给江姑娘换过药。”李蘅平静与苏指挥使见礼,“晚间还有一剂药,需让姑娘按时服下。”
“你要去哪?”
李蘅犹豫片刻,说。无思观。
她和忘尘因成国公之事相识,彼时两人虽在病因和用药上有分歧,却也算互相赏识。只是李蘅并不掩饰自己效命鸾仪卫,忘尘深恶苏晏,两人也就归于陌路。
可江初宁时日无多,她作为医者,既知有一线生机,实在不愿放弃。
更何况江姑娘中的毒……
苏晏静默半晌,轻声讲:“他不会见你。”
“周衍在无思观。”
李蘅猛然抬头。
苏指挥使为了江初宁,连夜去了趟偃川?
对面瞥她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对手下讲:“你们先回去吧。”
怀远将军府。
侍从领苏晏进了正厅,梁冕靠在圈椅,漠然问:“苏大人编好说辞了?”
昨日她下山至半途,便撞见鸾仪卫声势煊赫抓人。除开周衍,明霞精舍一众修士皆被带走。她在缇骑司司堂等了两个时辰,却又被送回府中。
梁冕入京后虽听过些苏指挥使的闲话,却并未和这个活阎王有什么交集,一时也不能确定,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苏晏也懒得过那些场面上的虚文,开门见山讲:“周衍在你的茶点里下了毒。”
“我的确不喜欢周谕德。”梁冕散漫低眼,“但苏指挥使说这话,可有什么证据?”
“霍宁中了七绝散。”苏晏直直看着梁冕,“她吃过你的杏仁豆腐,对吧。”
宁姑娘?
梁冕思绪一滞,又立刻反应过来:“她是你的人?”
如果霍宁和霍隐是鸾仪卫,周衍,苏晏,昨天的事里,到底有多少算计。
她强压下心底莫可名状的情绪,面无表情与苏晏对视:“难为苏大人为了盯住我,特意找霍家姐妹演这场戏。”
“中了七绝散的人不会立刻毙命,却会先因头晕失明失去行动能力。如果我没猜错,周衍是想困住你,再用解药威胁你合作。”苏晏并不理会梁冕的揶揄,继续讲,“眼看下毒不成,周衍不想和你撕破脸,所以派了人在半途劫杀霍宁。”
“只要精舍处理掉毒药,再将杀人现场伪装成马车失控的意外,这件事便会死无对证。”
就算梁冕起疑,刑部在周衍的授意下,也不过草草结案。在周谕德看来,下毒的事不暴露,梁冕总不至于为一个商户女和周家为敌。
梁冕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宁姑娘怎么样了?”
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霍宁终究是替她挡了这一劫。
苏晏闻言别开脸。
“如果没有解药,她最多还能活七天。”
什么……
梁冕一瞬瞪大了眼睛。
“除了周衍,京中就没有其他人能解这个毒吗?”
“无思观的道士忘尘可以,但我和他有旧怨,他不会帮我。”
苏晏看着梁冕,字句艰涩。
“更何况我昨夜去无思观,遇到了周衍。”
以昨夜的情形,苏晏甚至怀疑,如果梁冕真落在周衍手里,最后给她解毒的,就是这个臭道士。
梁冕犹豫了一下,问:“我能不能去看看宁姑娘?”
苏晏脸上闪过些许异样,但终究没有拒绝。
两刻后,梁将军看看眼前的指挥使府邸,又看看身边的苏晏,疑惑皱眉:“宁姑娘怎么在苏家?”
“她不是鸾仪卫。”苏晏声音小了点,“我也没想到她会在西山遇见你。”
他岔开话题:“霍隐去兴城抓了京卫指挥佥事的族弟。除开在西山劫道,他们身上还有几个案子。”
那些匪徒已经伏法,余下缇骑司和周太师的撕咬,梁冕并不想多理会。她跟着苏晏往里走,视线多了几分探询:“你昨日为什么突然让宁姑娘回城?”
“盯着周家的探子说,周衍也去了阳山。”苏晏略顿了一下,“我不想她冒险。”
若是周家其他人倒罢了,可周衍的手段,苏指挥使是领教过的。
无论周衍在精舍做了什么谋划,他都不能放任江初宁对上那个畜生。
却还是晚了一步。
“宁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苏晏横她一眼:“你很在意?”
“她替我挡了周衍的暗害。”梁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是想知道,我究竟该感谢谁。”
苏指挥使避开身边人的注视,讲:“她是江潜斋的三女儿,江初宁。”
梁冕听罢,神情多出些意外。
京城多交游,觥筹交错间,难免也有人议论些近闻。梁冕听他们提过,江世荣为了讨好苏晏,把自己侄女送给给苏晏做侍妾,最后却还是难逃一死。
有人讥笑江世荣心不诚,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倒让堂弟捡回条命;也有人说江家白费力气,自己做下的孽,自然要担报应。
墙倒众人推,筵席上讲些无伤大雅的刻薄话,也算这位前吏部尚书给同僚留下的一点余热。梁将军百无聊赖听了几句,实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找了个借口离席。
那些人没有讲被送出去的江家女是什么结局,梁冕原以为,家族获罪,又遇上这样声名赫奕的枕边人,江姑娘即使活着,也难免辛苦。
但江初宁既能参与鸾仪卫的计划,苏晏也的确比她想的,更信任江姑娘。
梁将军正分神,听见苏晏说。
“她不知道自己中的毒会致命,一会儿别乱说话。”
梁冕愣了一下。又想。也不只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