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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邻居 初见沈时序 ...

  •   四年前,山城,夏天。
      暑假第一天,余衿姝是被楼道里哐当哐当的声音吵醒的。

      早上八点零三分,她闭着眼睛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摔回去。咚的一声,手机在木头台面上弹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八点零三分。

      暑假的第一天。

      她为了期末考见了一个星期凌晨五点的太阳——天杀的凌晨五点,太阳公公那张红彤彤的老脸她已经看得想吐——现在终于考完了,终于可以睡了,结果有人在这个时间搬家?

      她本来发誓这个暑假要睡到天荒地老。

      但楼下搬家的声音太大,箱子拖地的摩擦声刺啦刺啦的,搬运工的吆喝声一嗓子比一嗓子高,电梯开关门哐当哐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没用。
      她又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还是没用。

      她认命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成鸡窝,眼睛都睁不开。在床上愣了三秒,她开始骂人。

      骂完人,气消了一点。她披上外套,拎出一双运动鞋踩着,拉开门准备去看看什么情况——谁家这么缺德,暑假第一天搬家,还让不让人活了?

      门一开,她愣住了。

      对面那户的门敞着。几个工人进进出出,往里面搬箱子。

      这户空了大半年了,门上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红纸褪成粉白色,边角卷起来,像干涸的橘子皮。

      她都快忘了对面还住过人。之前住的好像是个老头,后来搬去和儿子住了,房子就一直空着。她妈还念叨过几次,说这房子要是租出去,楼道里还能热闹点。

      现在真租出去了。

      余衿姝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搬进去的东西:一个纸箱,又一个纸箱,又一个纸箱……全是书。箱子外侧印着“xx大学出版社”,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标签。

      她揉揉眼睛,摇了摇尚是迷迷糊糊的脑子,心想:天晓得她们这个老旧小区为什么会有人搬进来。总不能又是学区房福利吧?这破地方,除了离学校近,还有什么好的?

      她嘀嘀咕咕地合上门,往卫生间走。

      管他呢。搬就搬吧。反正不关她的事。

      今天她爸妈不在家,出差了,要三天后才回来。忽略新邻居的噪音,这就是完美的假期!

      她一边刷牙一边想:三天!整整三天!假期的三天!没人管她几点起床,没人管她吃不吃早饭,没人管她看多久小说!想干嘛就干嘛!

      她想着想着就笑弯了眼,牙膏沫差点喷到镜子上。

      天呐!还有什么比独自一人的假期更美妙的事情吗?!

      刷完牙,她开始翻箱倒柜找她那副有线耳机。耳机线永远是一团乱麻,她理了半天,越理越乱,最后放弃了,直接把那一团塞进口袋,扯了左边的一只挂在耳朵上。

      耳机里开始放英文歌。她换好衣服——T恤长裤运动鞋,标准的暑假装备——准备去楼下便利店叼块面包。
      打开门。
      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工人,是一个女人。很年轻,穿着很简单的白衬衫,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她就站在那里,没有进房间,只是看着工人搬东西。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安静的姿态,让余衿姝愣了一秒。

      然后那人转过头,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余衿姝看清了她的脸。

      后来余衿姝想,如果当时有人问她“什么叫好看”,她大概说不出来。但她会指指那个人。就是那样。就是那种好看。

      她觉得心跳漏了一拍。是真的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胸口那里空了一下,然后砰砰砰地跳起来,比刚才那首歌的节奏还快。

      “你好。”那人点点头,声音很淡。

      “你、你好。”余衿姝结巴了一下。

      那人没再说什么,拎着行李箱进了对门。

      门关上了。

      余衿姝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

      新邻居啊,她抚了抚自己的胸口,防止里面那个器官跳的太快。

      她晕头晕脑地回了自己家,然后才想起自己开门的目的是要下楼买面包。

      再次遇见新邻居是在图书馆,倒不是她假期来图书馆有多么用功,只是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你看看你,放假就知道睡,作业也不写,书也不看,就知道玩手机,你这样下去怎么考上大学?”她爸妈都是常年在外出差的,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长在飞机上,但回来嘛……余衿姝也不怎么期待,因为会像这样,重逢和陪伴同等到来的是争吵。

      余衿姝没吭声。没必要。

      她的成绩其实不差。不仅不差,还是年级前二十。但这在她爸妈眼里根本不够看。年级前二十算什么?要前五,要前三,要第一。

      显而易见,她的爸妈在三天后如期回来,宣告安宁假日的终结。

      而她为了避免家里二十四小时的人形监控,也不得不躲到图书馆里,预习,复习,然后在完成每日任务后偷偷拎起一本小说看到闭馆。

      挺有意思的,不在家的时候她盼着他们回来,但等他们真到家里了,自己又得躲出去。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每次进去都像进了冰窖。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的时候阳光会照进来,在桌子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她有时候会把手伸进那道光里,看手指被照成半透明的粉色。

      学习,发呆,看书,学习……
      度日如年,但好在安宁度日。

      而今天,在她卡着六点半的点嘬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时,余衿姝在心理学一侧的书架处看到了她的新邻居。

      新邻居穿了无袖墨绿色长裙,捧着一本书站在夕阳里漂亮的晃眼。

      余衿姝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又开始混乱了,她想叫住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还不知道新邻居的名字。

      很难解释这个原理,在我不知道如何称呼你的时候,就对你产生了亲近的冲动。

      她站在那儿,脑子里的念头转来转去,一个比一个蠢。要不假装只是路过?但她已经站了太久了,久到有点可疑。要不直接过去打个招呼?但说什么?“你好,又见面了”?太刻意了。“你也来看书”?废话,不看书难道看人么。

      她抿着嘴唇停在原地半晌,踟躇着没有过去,就在她准备放弃回自己座位的时候,女人动了,她抬眼看过来,二人同时愣住了。

      余衿姝想了想初见时自己那副叫人不敢恭维的尊容,心说别是新邻居没认出来她把她当偷窥狂变态处置了。

      事实上,她想错了,新邻居对她摆摆手,送出一个温和的笑——很轻,很淡,浅到像风吹过水面时漾起的波纹。

      但余衿姝就是觉得,那一瞬间,整个图书馆的光都落到了那个人身上。

      她攥紧书包带子,迈开步子走过去。

      运动鞋踏过木质地板砖,咯吱咯吱的。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余衿姝突然拥有了走上前去的勇气。

      运动鞋踏过一块块木质地板砖,最终在高跟鞋前停住,
      “我叫余衿姝……”
      是这样开头么?好像不太对。

      她说完,有些呆愣,为自己这鲁莽而不合常理的搭讪。

      在图书馆开的过于足了的冷气里,余衿姝只觉得脸上热意升腾。

      新邻居注意到了她的窘态,但不戳穿,只是弯了弯眼睛,保留了眼尾笑意构成的浅泊:“你好,我是沈时序,住你家对面,如无意外,我们在未来的很长一段的时间里都会是邻居。”

      沈时序。
      余衿姝默念着这个名字。

      春夏秋冬,时序轮转。像诗。

      “如无意外”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个圈,什么意思?她短期不会搬走?甚至……会一直住下去?

      她注意到沈时序边上的一大摞书籍,唔……《生命的重建》,《谈话疗法:东西方心理治疗的历史》,《存在心理治療》……全是心理学相关。

      这是沈时序的工作么?心理学?心理咨询师?心理医生?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如果换作几年后的余衿姝,可能会选择穿越回去一把捂上自己的嘴,不为别的,只是这么问和明晃晃的打探没有区别,丝毫没有对别人私人生活的尊重。谁会喜欢被一个陌生人追问职业?万一对方不想说呢?万一对方的工作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呢?万一只是随口一问,却让人感到被冒犯了呢?
      但现在的余衿姝还想不到这些。

      她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一个搬家搬来一堆书的人,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站在夕阳里的人,一个名字像诗一样的人——她想知道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沈时序没有因为她的话而露出不悦的神情。

      可能是小孩的目光太过坦率,只有好奇而没有一丁点别的什么——没有探究,没有评判,没有那种成年人之间互相打探时带着的算计和防备。只是好奇,像小猫看到一只蝴蝶,追过去看一眼,没有别的意思。

      所以她只是温和地把书弄得更整齐一点,然后笑着否定:
      “不是哦,”她说,“只是出于私人的一点小爱好。”

      私人的,小爱好。

      她把这两个信息拆开。

      余衿姝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会有这种特殊的爱好,研究心理学?不应该会很累么?那些书名看着就让人头疼,《存在与时间》她翻过两页,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怎么会有人把这种东西当成“爱好”?
      但她听得懂“私人”。

      因此,她懵懂地点头,没有对此做任何的追问。

      像她们潦草的初见,这次一时兴起的搭话最后以余衿姝帮沈时序分担着抱着一摞厚重的书籍放到后备箱里而结束。

      沈时序说她把车停在图书馆后面的停车场,这么多书一个人拿不动,问余衿姝愿不愿意帮个忙。

      余衿姝当然愿意。

      她甚至有点感激这个帮忙的机会。不然她说完话就该走了,然后继续过她的图书馆生涯,继续远远地看着这个人,继续不知道她的名字,继续没有任何交集。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帮她抱了书。她们有了一点联系。

      那摞书真重。

      余衿姝抱着它们,感觉手臂在发抖。她偷偷看了一眼沈时序——沈时序抱得比她多,却走得稳稳当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的,像某种节奏。

      图书馆后面有一个小停车场,几棵黄桷树种在边上,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时序的车停在一棵树下,是一辆黑色的SUV,车身上落了几片黄桷树的叶子。

      她们把书放进后备箱。沈时序关上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看向余衿姝。

      “谢谢你帮忙。”她说,“作为回报,我请你喝点东西?”

      余衿姝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她妈说过,别人请客要客气一下,但也不用太客气,不然显得矫情。

      “好啊。”她说。

      沈时序带她去了图书馆对面的一家咖啡店。

      那家店余衿姝每次来图书馆都会路过。绿色的logo,大大的落地窗,里面总是坐着一些打扮精致的人,面前摆着漂亮的咖啡杯,用电脑或者看书。她从来没进去过,只敢摸着自己薄薄的钱包对里面望而生畏。

      但现在不一样,她站在台前,学着沈时序的样子有些笨拙地点餐。

      “抹茶拿铁,”她说,“呃……不加糖,少冰。”

      她第一次尝试那杯有着很漂亮的绿色的饮料,全然不知道晚上摄入过多咖啡因可能带来的失眠风险。

      她只是欣赏着杯子里满澄澄的浅绿色,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去抿上面浮着那层细腻的奶泡。

      很好喝。

      顺理成章地,余衿姝那天晚上没有睡着,她把白天学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数学公式,英语单词,文言文实词。她背得很熟。年级前二十不是白来的。那些知识点在脑子里排着队,整整齐齐,像士兵一样。

      然后背着背着,士兵们开始乱套。

      数学公式变成了沈时序说的“如无意外”。英语单词变成了沈时序说的“未来”。文言文实词变成了沈时序说的“很长一段时间”。

      还有那个颜色。
      浅绿色的饮料。抹茶拿铁。
      穿墨绿色长裙的沈时序。
      两种绿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在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薄,是她去年就想换但一直没换的那个。她妈说:“枕头好好的换什么换?不知道省钱?”

      脸埋进去,能闻到洗衣液的香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想那个人。

      十六岁的余衿姝不知道。
      但二十岁的余衿姝知道。
      她合上资料,抬起头,对上沈时序的目光。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她对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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