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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遇归人 ...


  •   第一章暮春遇归人

      暮春的雨,淅淅沥落了整宿,将青溪村的山山水水洗得透亮。

      山间雾气氤氲不散,蜿蜒的泥路裹着湿软的黄土,踩上去便陷下浅浅的脚印,稍不留神就会打滑。沈清辞撑着一把破旧的竹骨伞,伞骨早已歪歪扭扭,挡不住多少斜飘的雨丝,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下摆沾了大片泥点,衬得他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显孱弱。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仅剩的半袋粗粮和几卷破旧的书,站在村口那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下,望着眼前陌生的村落,细长的眉微微蹙起,眼底藏着几分无措与茫然。

      沈清辞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家乡遭了大水,良田房屋尽数被淹,爹娘也在逃难途中染病离世,只剩他孤身一人辗转了大半个月,一路风餐露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途中听赶路的商贩说,青溪村藏在深山里,土地肥沃,少遭灾荒,民风也算淳朴,能容得下他这样无依无靠的人,便一路打听着找了过来。

      可他自幼读书,从未干过农活,身子又弱,别说开荒种田,怕是连锄头都握不稳,到了这陌生的村子,能不能留下,能不能活下去,他心里半点底都没有,只觉得前路茫茫。

      雨丝落在他白皙的脸颊上,凉得刺骨,沈清辞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胸口微微发闷,脸色也更显苍白,透着一股病气。他正攥着布包,想着该鼓起勇气去村里找里正说明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还伴着重物落地的闷响,打破了雨里的静谧。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抬眼望去,瞬间撞进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眸里。

      来人是个身材极为高大的汉子,穿着洗得褪色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紧致的胳膊,裤脚也高高挽起,小腿线条硬朗,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浆的草鞋,浑身都透着一股山野间独有的粗粝与硬朗。

      汉子肩上扛着一头刚猎到的野鹿,鹿血沾在短打上,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悍气。他眉眼周正,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只是脸色冷硬,没什么表情,看着格外不好亲近,周身的气场也让沈清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陆砚打猎归来,正巧撞见村口站着个陌生的书生,看着弱不禁风,在雨里站着,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停下脚步,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山野间的沙哑,开口问道:“你是何人?站在村口雨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穿透力,沈清辞被他身上的气势慑了一下,连忙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行了个书生礼,声音温软清润,像山涧的泉水,细细软软的:“在下沈清辞,是从南边逃荒来的,想在村里寻个地方落脚,求一口安生饭吃,叨扰诸位了。”

      陆砚低头细细打量他,眼前的书生眉眼清秀,皮肤是常年不见日晒的瓷白,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干净,一看就是从未沾过农活的人,和这粗粝的乡村格格不入。他怯懦又温顺,眼神干净得没有半点杂质,看着就让人心里莫名软了一块。

      陆砚性子冷,平日里少言寡语,常年在山里打猎,极少和外人打交道,此刻却见不得这书生在雨里淋着,怕是再淋片刻就要病倒,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伞能遮住的屋檐角落,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善意:“雨大,先去那边屋檐下避雨,里正家在村东头,等雨小了,我带你过去。”

      沈清辞万万没想到,这个看着冷漠疏离的汉子,会主动出手帮忙,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意,连忙连连道谢:“多谢这位大哥,多谢大哥相助。”

      陆砚没再多言,将肩上的野鹿轻轻放在屋檐下的干燥处,随手扯了根草绳将鹿腿捆好,避免被野物拖走,而后便站在一旁,任由雨丝打湿他的肩头,也没再开口,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身旁安安静静站着的沈清辞,见他微微缩着肩膀,却依旧站得笔直,眉眼间的温润,让这冷雨的天气,都多了几分暖意。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雾气也散了些许。

      陆砚重新扛起野鹿,侧头对沈清辞道:“雨小了,走吧,我带你去见里正。”

      沈清辞连忙收起破旧的竹伞,紧紧跟在他身后,看着眼前宽阔厚实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安稳,一路的漂泊无依,好像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停靠。

      青溪村依山而建,家家户户都是矮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院前种着青菜、果树,篱笆围着小院,处处透着田园乡间的静谧与烟火气。路上偶尔有村民路过,见到陆砚,都笑着打招呼,眼神落在沈清辞身上时,满是好奇,却也没有恶意,听闻是逃荒来的书生,都纷纷说着里正心善,定会收留他。

      一路走到村东头的里正家,里正王大爷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头发花白,面容和善,听沈清辞说完自己的遭遇,忍不住连连叹气,满是怜惜:“可怜的孩子,孤身一人遭这份罪,我们村别的没有,村西头有间废弃的土坯房,是早年村里孤寡老人留下的,空了好些年,还有几亩荒田,你若是不嫌弃,就先住着,田慢慢开垦,村里大伙也会帮衬着你。”

      沈清辞喜出望外,眼眶微微泛红,当即躬身深深一拜,声音都带着哽咽:“多谢里正,多谢里正收留,在下此生不忘这份恩情。”

      可那土坯房废弃多年,早已破败不堪,屋顶漏雨,墙壁斑驳,院子里杂草丛生,别说住人,光是收拾出来,就绝非易事。沈清辞看着自己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心里瞬间又沉了下去,犯起了难。

      一旁的陆砚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忽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那房子我帮他收拾,荒田我也帮他开垦,他一个书生,干不了这些重活。”

      沈清辞猛地抬头看向陆砚,眼里满是惊讶与无措,连忙摆手:“不可,不可,大哥已经帮我太多,怎能再劳烦你,这太不好意思了。”

      “举手之劳。”陆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勉强,“我叫陆砚,你以后直呼我名即可,不必叫大哥。”

      陆砚向来言出必行,当天下午,雨彻底停了,他便扛着锄头、背着木料,径直去了村西头的土坯房。沈清辞满心愧疚,想上前帮忙,却只能做些扫地、擦灰尘、收拾杂物的轻活,稍微重一点的活,他一上手就气喘吁吁,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在一旁看着,心里满是感激。

      陆砚干活极为麻利,力气也大,先是爬上屋顶,修补漏雨的茅草,再用黄泥和好,修整歪斜的墙壁,把屋里的破旧杂物一一清理,又将院子里疯长的杂草除得干干净净,不过短短两天时间,原本破败不堪的土坯房,竟变得整整齐齐,门窗修好,地面夯实,终于能住人了。

      沈清辞看着忙前忙后、满头大汗的陆砚,额角的汗珠顺着硬朗的脸颊滑落,衣衫都被汗水浸透,心里暖烘烘的,却又满是愧疚。他不善言辞,只能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淘洗粗粮,煮好热乎乎的粥,再去山里挖些鲜嫩的野菜,简单炒制,等着陆砚过来吃饭。

      陆砚平日里独自生活,打猎归来要么啃干粮,要么随便煮点野味,从未吃过这般温热可口、细致软糯的饭菜。沈清辞厨艺好,哪怕只是最简单的野菜粥、粗粮饼,也被他做得香气扑鼻,吃在嘴里,暖到心里。他看着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眉眼温顺的沈清辞,冷硬的嘴角,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自此,青溪村的西头小院,渐渐有了烟火气,逃荒的书生,和冷硬的猎户,命运的线,在这青山溪水间,悄然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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