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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收手吧 别欺负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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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了。
灰白的天光从殿顶破洞漏下来,薄薄一层洒在冰溪脸上。
她朝殿外张望,忆溪珠在她手里静着,泛出温润浅蓝微光,不刺眼、不灼热,像平稳起伏的呼吸。
江静立在她身侧,霜刃别在腰间,上半截剑身裂痕依旧狰狞。
掌心缠着冰溪连夜包扎的布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垂眸盯着剑身,指尖轻轻抚过裂痕,心口发紧。
他抬眼,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色,敛着眼底隐忍的战意。
今天他一定护好她,护好他们。
冰啸川理了理冰袍,神色沉敛。冰夏指尖暗凝冰力,冰棍握在手里,时刻待发。
绿痕靠着殿墙,长刀握得紧紧的,眉眼紧绷,眼底压着一层复杂的戾气。伏苓清点好仅剩的侍卫,个个身上都带着伤,却眼神坚定,皆是死战之心。
没人说话,都在等那最后一仗。
地面隐隐震动,从城门那边传来的。离这不远。
“走吧。”
冰溪将忆溪珠按在胸口,蓝光贴着心口缓缓流转。她抬步往外走,江野立刻并肩跟上,寸步不离。
冰啸川与冰夏紧随其后,绿痕领路,伏苓带侍卫垫后。一行人踏出废弃冰殿,走入霜墟城空荡的长街。
街巷一片死寂。空旷的冰壁蒙着暗灰的冰霜,地面嵌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一行人的脚步落在冰面上,咯吱作响,在空城里悠悠回荡,沉得人心发紧。
冰溪抬头,已经看见不远的地方,黑压压一片,和最前头那个孤傲的人影。
却不像无芒。
走至城门口,冷风骤然加剧。
无芒的人马围着霜墟,一夜没歇。
兵士列成整齐的阵线,气息森冷肃杀,为首一人身披玄甲,面色冷硬,眉眼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狠戾,正是冷西。
绿痕看见他的那一刻,身形骤然一僵。
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
冷西曾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部下,当年情同手足,可在无芒入侵冰域的时候,他背叛了族群,给无芒做事,亲手杀了不少他手下的兄弟。
他悔得很。
本念他功力不错,没想到是个心性不定的。
卖主求荣,手段阴狠,不配做冰幻族的兵!
这恨,憋在绿痕心底多年,今日几乎压不住了。
冷西也一眼瞥见了人群中的绿痕,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他抬手一挥,声音冷硬如冰:“冰域余孽,还敢主动踏出城门,倒是省得我们强攻。”
黑衣死士瞬间拔刀,寒光映着灰白天光,杀气扑面而来。
江野往前半步,挡在冰溪身前,半截断剑悄然出鞘,寒芒乍现。
他侧头低声对冰溪道:“往前走吧,这边交给我们。”
冰溪轻轻点头,迈步出城,不管身边的刀兵,径直望向雪原深处那道孤影。
冷西见兵都和江野一行人缠斗起来,眼底怒意更盛。他长刀一指,高声下令:“拦住冰溪,一个别放走!”
叫喊声乍起,兵群蜂拥而上,瞬间缠斗在一起。
江野身形一掠,率先杀入战圈。霜刃凌厉,招招直奔要害。剑光起落间,数名死士接连倒地。
霜天九式,招招致命。只他一人便挡住了大半攻势。
冰啸川二人对视一眼,笑起来。
好小子,剑招不错。
冰夏觉得体内的冰力全热起来了,冰力席卷而出,棍气凝着寒霜,扫过之处逼得死士连连后退。
冰啸川身形灵动,游走在战圈外围,指尖凝出冰棱,精准偷袭,配合众人压制敌阵。
绿痕提刀直奔冷西:“冷西,你背叛族人,屠戮兄弟,今日我便替枉死的人,讨回公道!”
冷西嗤笑一声,长刀迎上,刀锋凛冽:
“主帅,何必呢?胜者为王,乱世本就各择出路,你看不起局势,又何必怪我?”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刀光相撞,铿锵震耳。旧怨叠加新仇,招招不留情面。
绿痕每一刀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招式猛烈决绝;冷西跟他多年,熟知他的路数,见招拆招,阴狠反击,两人打得难分难解。
伏苓带着侍卫守住侧边,清剿零散死士,刀剑交击声、兵刃碎裂声、闷哼惨叫声响彻城门上空。
所有人都在背水一战,杀出了一条路来。
冰溪没有回头,快速走过厮杀的战场。
她闻到了,城外那股味道。
茫茫的雪原上,风雪更烈。
无芒孤身立在雪原中央,狂风吹翻他的衣袍,吹不动他的脚步半分。黑纹盘绕在他脸上,一路爬至眼角,将瞳仁染成一片死寂的墨黑,蕴着沉沉的偏执与空寂。
他在风雪里站了整整一夜,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这一夜,他们的伤不容易好。
他瞧见那道纤细的人走过来,眼底却不起半点波澜,只有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平静。
哦,多了丝诧异。
因为他感受到她身上,比昨天多了些东西。
比忆溪珠的冰力还难说的东西。
冰溪在他十余步外停下脚步。风雪横在两人之间,呼啸盘旋,隔开了尘世喧嚣,只剩彼此对视。
“你来了。”无芒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没有波澜。
“嗯。”冰溪应声,“今天,给所有的事做个了断吧。”
无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嘲讽:
“了断?”
“你以为靠着忆溪珠,靠着身边几个人,就能打败我?”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手。
浓稠如墨的黑雾自掌心翻涌而出,比昨日更加厚重暴戾,不再散漫,而是凝成实质的戾气洪流,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朝着冰溪碾压而来。
他没有留任何余地,二十年的隐忍、噬魂术日夜反噬的痛苦,全都化作这滔天攻势,势要一举夺下忆溪珠。
冰溪连眉毛都没皱,立马举起胸口的珠子。
嗡的一声轻响,澄澈的白光绽放开来,磅礴的力量撑开一道光罩,稳稳抵住黑雾的冲击。
白光柔和,带着千年前她以身镇地的厚重力量,黑雾撞上来,层层消融其中,无法再往前半步。
这一次,冰溪站得笔直,双腿稳稳扎在雪地里,没有发抖,更没有屈膝。
她心里还在怕,怕不敌无芒,怕连累众人,怕冰域再遭劫难。
只是她更坦然了,怕便怕,又不会怎样。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后退的。
就像千年前的自己,孤身镇守冰原三年,怕地崩族灭,也硬撑到最后一刻。
眼前画面变了,冰溪好像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个女孩儿。
城门的厮杀仍在继续。
江野被围住,刀狠狠划开他的肩膀,血染红大片衣襟。他半步不退,依旧稳稳压住死士攻势;
绿痕与冷西缠斗更狠,旧仇在刀光里彻底爆发,愈燃愈烈,谁都不肯手下留情;
冰啸川、冰夏、伏苓互相配合,一点点清剿外围的死士,逐步稳住战局。
无芒余光扫过后方混战,眼神漠然,丝毫不在意手下伤亡。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忆溪珠、只有挣脱咒缚,才是他该关心的事。
他双手齐抬,黑雾再度暴涨,一波强过一波,反复冲刷白光结界,想要耗尽冰溪的灵力。
她的手臂渐渐发酸,经脉被两股对冲之力震得隐隐发麻,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迹。
肉身终究没法完全承载忆溪珠的全部力量,强行扛着这份磅礴,已经到了她身体的极致。
冰溪下唇咬出了血,脚下被冲得退了半步。
无芒见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黑雾霎时凝成巨大洪流,猛地往前猛冲。
轰——
在结界即将震颤开裂的瞬间,一道身影疾掠过来,半截断剑横挡在冰溪身前,剑身上裂痕愈发可怖,却硬生生替她扛下大半冲击。
冰溪吐了口血,眼前花了一片。
回头
是江野。
给他补好的冰剑又断了。
他掌心的旧伤也再次裂开,血迹浸透布条。他背对着她,像一座冰山,声音又很暖:“撑住。
残剑染血,衣袍碎裂。
却还是来护她。
冰溪心头一稳,凝神定气,忆溪珠白光再度盛起,与江野周身灵力相融,一白一寒,牢牢锁住了那黑雾。
另一边,绿痕终于抓到破绽,一瞬近身,长刀直逼冷西咽喉。
他眼神睁得赤红:“当年你背叛我、伤害兄弟们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的下场。”
冷西抵不过对方血海深仇的拼死之势,节节败退,却依旧嘴硬。
“什么狗屁下场,去死吧!”
大刀迅猛,像是最后的挣扎,摇摇砍向对方。
几番缠斗过后,绿痕一刀重创其心口。
冷西愣了,一下踉跄倒地,再也起不来了。
其余死士见主帅落败,军心瞬间溃散,没多久便被尽数剿灭。
城门厮杀落幕,众人立刻聚拢过来,将无芒围在雪原中央。
无芒收手,轻笑出声:“你们比我想象中能撑,可惜,没用。”
他周身黑纹疯狂蠕动,蚀魂咒全力催发,黑雾化作无数暗影利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想要同时耗尽所有人的气力。
冰溪忍住经脉的疼痛,用劲稳住忆溪珠,白光铺展,护住众人;江野持断剑守在最前,硬抗冲击;
冰啸川、冰夏、绿痕、伏苓各占方位,冰力、刀气、兵刃齐齐迸发,死守不退。
一波又一波冲击袭来,众人皆被震得后退几步,人人带伤,却无一人溃散。
无芒蹙眉看着他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烦躁。
难缠。
他眸光一沉,倾力催动咒力,黑雾凝成一道黑芒直指冰溪。
冰溪却完全不怕了。莫名地,想迎上去。
她撤下防御,将忆溪珠高高举起。温润白光化作一道纤细光束,融了那道黑色,换了方向,迅猛、快速、来不及反应,直直刺入无芒眉心。
光束入体的刹那,无芒浑身骤然僵住。
所有遗忘的、被他刻意深埋的、甚至用戾气压制了二十年的记忆,瞬间涌出记忆的大牢——
阿娘温柔的眉眼、荒坡上的坟堆、边关意气风发的身影,还有那句少年意气的“我当上主帅了”。
无芒全都想起来了。
害怕地,不愿再接受的,全都想起来了。
他低头,看那双苍白的手。
杀过许多无辜人的手。
他最怕的这道光,终究撕开了他的伪装,逼他重新做回周淮。
“闭嘴……别想……”
他声音发颤,心神大乱,黑雾不由自主层层溃散在风雪里。
冰溪望着他骤然慌乱的模样,声音清晰传来:“你封得住记忆,封不住本心。你不是无芒,你从来都是周淮。”
“你被欲念操控,做了那么多错事。”
“收手吧!”
无芒眼底的墨黑渐渐褪去,恢复了墨蓝,身上爬满的黑纹一点点褪去,脖颈、下颌、手腕渐渐露出原本干净的肤色。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握刀征战,也曾给亲人端过热粥。
风雪缓缓静下来了。
冰原上,一片白色和安静。
良久,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像冰封裂开一丝缝隙:“我……只是想做个主帅而已。”
“只要别被人欺负……”
话音落下,他周身泛起细碎光尘,身躯从脚下开始浮现裂痕,像冰川缓缓碎裂,沉进冰河里。
漫天光尘被风雪一卷,消散在茫茫雪原间,再无踪迹。
风慢慢停了,天光微微放亮。
冰溪浑身脱力,缓缓跪在雪上。江野忍着伤痛上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结束了?”
“嗯。”
冰溪眼睛酸了,望着空荡雪原,心口却松不下来。
冰啸川几人静静立在身后,旧仇已了,大战暂歇,却没有多少释然的喜悦,只剩历经劫难的沉重。
绿痕望着冷西倒地的方向,叹了口气。旧仇得报,没有快意,却只剩唏嘘。
冰溪看着无芒消失的那块地方,被白雪掩去了痕迹。
天地寂静,一片纯白。
真的结束了吗?
不敢相信啊。
“溪溪?”
片刻后,她终于起身,握紧江野的手,轻声开口:“我们回家。”
江野望着她,眼底漾开温柔:“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