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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西北有危柱,其名曰不周。
      传说中,此地便是擎天镇地之极,万古不移之根。其势巍峨,截断云流,其形险峻,上抵星汉。
      这本应是万籁俱寂的绝巅,如今却见层云之上,琼楼玉宇,飞檐丹阙。
      而在这重重楼阁的最深处,云霭缭绕的庭院中央,静静立着一株菩提树。
      一青衣女子端坐于树下,双目微垂,口中默念着静心诀。
      她身姿如竹,清瘦挺拔。墨发以一根木簪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
      一阵风过,枝叶沙沙,掩住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此地的寂静:“师妹啊,你的伤早就好了,别整天躲在院子里了。”
      来人施施然靠近。一袭云纹白袍,姿容昳丽,确是一副难得的好皮囊,偏偏脸上那副“我什么都懂”的笑容,让人看了就手痒。
      宫榕终于掀起眼帘,狠狠瞪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她为何躲着不见人,身为一念阁阁主的季玄还能不知道吗?!
      这老登,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风言风语都是谁传出去的!
      半年前,无极宗承办了这一届的门派大比。
      宫榕成名已久,本不用亲自下场,出席这种场后,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却不想,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不知是孤陋寡闻,还是单纯狂妄到自以为能斩落星辰,竟在万众瞩目的开幕大典上,公然向她发起挑战。
      她当时只觉得荒谬。
      手中是随她征战多年的神兵,修为更是稳稳压过对方一个大境界。那祁姓小子,区区一个以抚琴的音修,她压根没放在眼里。
      然后,她便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她自己。
      当日观者如云,众目睽睽,此事自然捂不住,宫榕也从未想过要遮掩。胜败乃兵家常事,技不如人,输了便是输了,事后被人议论几句,她也受得住。
      只是后来,流言渐渐变得离奇了起来。
      也不知是哪个不要脸的造谣,说她宫榕是个薄情寡性的负心人,早年曾对那祁家小子始乱终弃,极尽玩弄之能事。
      那小子自此心碎神伤,发愤图强,一个风雅的音修,竟转为苦修刚猛路数,日日夜夜,不知流了多少血和泪。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半年前的大比擂台上,那挟恨而来的一脚,将宫榕这个渣女踩在脚下。
      宫榕在比试中确实受了些内伤,一直在自家宗门的医寮静养。半月后,当这匪夷所思的流言终于慢了几拍,传入她耳朵里时,旧伤未愈的斩业剑君,当场气急攻心,呕出了一口鲜血。
      “师妹啊,我此次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遭了白眼,季玄笑容不改,毫无自觉地倚在树上。
      宫榕一听这话,手臂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又要做什么?”
      上次装病,骗她去门派大比,结果闹得颜面尽失,这次又想挖什么坑给她跳?
      季玄却不接茬,反倒是慢悠悠地绕着那棵树走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树皮,又对着枝头那片片如掌,苍翠欲滴的叶片左看右看,末了,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凡间的俗木,强行移植到这苦寒贫瘠的高山绝境之上,终究水土不服。你看,这些年,它长得是越发勉强了。”
      宫榕“噌”地一下从蒲团上窜起,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剑君的淡泊风仪了,急声道:“你什么意思?”
      这棵树是她当年初入山门,从故乡带过来,养了两百余年,好不容易才长成如今这般亭亭如盖的模样,说是她的眼珠子也不为过。
      季玄又叹了口气,手指虚虚点向树干基部几处不起眼的隆起,又指了指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青白的某块树皮,语气愈发沉痛,“气根稀疏无力,难以固本;树皮此处隐现苍白,是灵气滞塞,生机流转不畅之兆。偏偏这叶片。” 他摘下一片宽大肥厚的叶子,在指尖转了转,摇头道,“生得如此硕大,并非茁壮,反倒是虚不受补,外强中干之相,过度消耗了本源。怕是……哎!”
      天见可怜。宫榕养了这么久的菩提树,因当年年幼识物不清,又无人从旁纠正,竟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它是棵榕树。此刻被季玄这番半真半假的诊断唬得心神大乱,脸色唰地白了。
      “那怎么办?”她的声音都透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见她上当,季玄极快地压住几乎要翘起的嘴角,努力瞪圆那双惯会骗人的狐狸眼,撑出一副可靠的正经模样,“倒也不是全然无救。找个精研此道的木灵根法修来看看,细致调养,说不定还能挽回。”
      宫榕茅塞顿开,心头刚稍稍一松。
      就听季玄话锋一转,“只是,寻常的木灵根法修怕是不顶用。得寻个真正厉害的才行。”
      “你有话直说。” 宫榕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不是巧了吗。” 季玄抚掌,笑得一派光风霁月,“祁家这一代的家主,便是修真界公认木系术法第一人。请他出手,你这棵树或许真有生机。”
      宫榕剑眉微蹙,丹凤眼微微眯起,半点不复先前被人卖了还帮忙数钱的模样。
      祁家新任家主继位在即,广发请柬,季玄自己懒得去应付这种交际场面,又碍于两家素有往来,礼数不得不周全,便想把这块烫手山芋丢给她。
      可他不知道外面那些流言已经荒唐到什么地步了吗?她现在但凡敢踏进祁家大门一步,那些人就敢说她去求亲。
      “我不去。”她说得斩钉截铁,“外院的周管事不就是木灵根?我请他试试。”
      季玄一计不成,立刻转过身,面向那棵苍翠的树木,扑了上去,“我苦命的树儿哎!真是时运不济,所托非人啊。”他声音拖得老长,活像是在唱戏,“明明有一线生机在眼前,偏偏有人吝惜颜面,不肯为你尽力奔走,只想拿些次一等的法子来糊弄你,糊弄你这不会说话的草木!可怜哎!”
      宫榕额头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将人赶了出去。
      因为忧心自己的宝贝大榕树,宫榕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庭院,连自己的屋子都没回。白日坐在树下盯着每一片叶子看,夜里便倚着树干浅眠,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但凡哪天风大点,多卷下几片叶子,她的心就跟着七上八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爱树枝叶凋零,生机断绝的惨状。
      偏生季玄那老狐狸暗中作梗,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宗门内所有通晓草木之术、身负木灵根的弟子这几日都恰好事务缠身,忙得脚不沾地。她想求助,都找不到人。
      就在这般焦灼困守的第三日黄昏,院门外禁制微动,有人来访。
      宫榕心神俱系于树,反应略迟了些。待她循声望去时,来人已推开了那扇并未紧合的木扉。
      祁云臻踏入这方清寂庭院的瞬间,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暮色四合,天际尚余一缕暗金。那位名动四海的青衣女修背对残光而立,如孤竹瘦梅,宝剑藏锋。
      然而细看之下,却发现她向来一丝不苟的道髻有些松散了,一缕乌发脱离木簪的束缚,垂落在苍白的颊边,那身素净的青衣下摆与袖口处,也沾染了好几处深褐的泥痕。
      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树干某处,优美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专注,“谁?”
      “在下祁云臻,特来拜会剑君。”青年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的些微异样,拱手行礼,姿态端正。
      宫榕这才缓缓转过身,头一次仔细打量起面前的青年。身着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腰束玉带,发髻以一枚剔透的玉冠束起,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尚有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看起来莫名的眼熟,像只猫头鹰。
      “你来这做什么?”
      祁云臻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无极宗大比那日,剑君曾应允,若是在下侥幸能赢得一招半式,剑君便需答应在下一个心愿。不知剑君可还记得?”
      宫榕呼吸一滞。
      那不是开打前放的狠话吗?这小子居然拿来说事!可恶!
      “……记得。”她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祁云臻像是松了口气,笑容真切了些,“既然如此,在下此来,便是想请剑君兑现承诺。陪我回一趟祁家,拜会新任祁家家主。”
      宫榕:……
      怎么都要她去祁家?这祁家是有什么东西在等她?
      她看着眼前青年诚恳的表情,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你同我师兄商量好了?”
      祁云臻坦然点头,“在下初来乍到,路径不熟,本欲直接拜见剑君,不想迷了路,幸得一位执事弟子引荐,见到了季玄掌门。”说到一半,察觉到宫榕的面色不对,语气也带了几分迟疑,“说明来意后,掌门言道剑君近日不便见客,但他愿代为通融,亲自来与剑君分说。怎么,掌门未曾告知剑君吗?”
      宫榕一时语塞。季玄那老狐狸,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她挥了挥手,语气硬邦邦的:“好。你先回客房吧。”
      送走满心期待的祁云臻,宫榕在庭院中对着她的宝贝树又枯坐了两日,依旧没等来任何一个有空闲的木灵根弟子。
      第三日清晨,她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心茶,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灵光乍现!
      “啪!” 她手中的茶盏轻轻磕在石桌上。
      老登,果然又在下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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