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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巴黎邀请函   短信发 ...

  •   短信发来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十七分。

      苏晚盯着屏幕上“CELINE巴黎总部HR”这几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上辈子她等这样的消息等了五年。五年里她投了无数份简历,从巴黎到米兰到纽约,全部石沉大海。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2021年,她通过了初筛,却在视频面试当天被林思思以她的名义发邮件取消了面试资格。

      她到后来才知道这件事。那时候她已经毁容了,窝在出租屋里刷手机,偶然看见林思思的朋友圈——一张CELINE后台的工作证,配文是“梦想照进现实”。

      那张工作证上写的职位是:助理化妆师。

      林思思踩着苏晚的简历拿到的面试机会,然后踩着苏晚的配方站稳了脚跟。而苏晚本人,连面试间的大门都没摸到。

      这辈子,不一样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您好,下周任何时间都可以。期待与您沟通。”

      发送。锁屏。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不去想对方会不会回复、什么时候回复。上辈子的经验告诉她,在时尚行业,等待是最基本的修行。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苏晚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是她花了整个下午整理的一份文档,标题是《CELINE近五年秀场妆容分析报告》。她上辈子为了这份报告熬了无数个通宵,翻阅了几百本杂志、几千张秀场图片、几十个小时的后台视频。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她已经不在行业里了,没有人要求她做,也没有人会看。但她就是停不下来。仿佛只要还在研究这些东西,她就还是一个化妆师,而不是一个躲在出租屋里等死的废人。

      现在,这份报告派上了用场。

      她把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几个关键地方做了标记:CELINE创意总监对底妆的偏好(近乎裸妆,但绝不是真的裸)、对眼妆的处理(几乎从不使用亮片)、对唇色的选择(偏爱饱和度低的豆沙色系)。每一个观察背后都有至少三场秀的数据支撑,不是凭空猜测,不是主观臆断,是实打实的案例分析。

      做完这些,她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上辈子收集的所有CELINE合作过的模特名单、摄影师名单、造型师名单,以及——最重要的——化妆总监的个人履历。

      CELINE的现任化妆总监叫Dominique Lefèvre,法国人,五十二岁,从业三十年,服务过Chanel、Dior、Saint Laurent,三年前加入CELINE。这个人有个出了名的怪癖:他极其讨厌化妆师使用美妆蛋,认为那东西“会把粉底液的灵魂吸走”。他只用刷子,而且是特定品牌、特定型号、特定材质的刷子。

      这些信息,网上找不到。是苏晚上辈子花了一年时间,通过各种渠道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她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了Dominique惯用的那套刷具。加急配送,明天到。

      做完这一切,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出租屋很小,比她上辈子最后住的那间稍微大一点,但也没大到哪里去。墙上的漆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实,能听见外面马路上的车流声。但这是她的地方,是她还没有被毁掉的时候住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不是CELINE的回复,是一条微信。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周逸??”,头像是一张海边的日落照片。上辈子她选了这张照片当他的头像,因为他第一次牵她的手就是在那样一个日落的海边。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晚晚,今晚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上辈子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正在为时装周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挤出时间跟他吃了一顿饭。饭桌上他说了很多好听的话,说她辛苦、说她厉害、说他永远支持她。第二天他就跟林思思一起开了工作室。

      这辈子她当然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林思思的阴谋败露了,丙酮的事情还没传开,但周逸一定已经听到了风声。他慌了,他要来试探她的口风,看看她掌握了多少,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苏晚打了四个字:“没空。分手。”

      发送。然后她点进他的资料页,把备注改成了“周逸”,把头像换成默认灰色。再然后,她犹豫了零点几秒,没有拉黑。

      不是心软。是不想打草惊蛇。

      她需要周逸在这段时间里继续活动,继续跟林思思联系,继续留下更多的证据。上辈子她输就输在太早摊牌、太早爆发、把所有底牌一次性亮出来。这辈子她要慢慢来,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

      周逸的消息立刻回了过来,连着三条:

      “晚晚?你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我们见面说好不好?”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要听别人乱说。”

      苏晚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用睡眠缓解的疲惫。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波接一波,打在她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墙上。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了,但有些东西——那些被背叛的瞬间、那些独自哭泣的夜晚、那些看着镜子里的伤疤恨不得把镜子砸碎的时刻——它们不会因为重生就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等着在某个脆弱的时刻翻涌上来。

      她咬住枕头的一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哭了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她不知道。眼泪干了之后,她从床上坐起来,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泛红,鼻尖也红,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狼狈就狼狈吧。她又不是机器人。她可以哭,可以累,可以在没人的时候崩溃一会儿。只要天亮的时候还能站起来就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被快递电话吵醒。刷具到了。

      她拆开包装,一套全新的白凤堂化妆刷整整齐齐地躺在黑色皮套里,刷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拿起其中一支粉底刷,在手背上试了试手感——刷毛的密度、弹性、角度,和Dominique惯用的那款完全一致。

      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刷具收好,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准备面试。

      接下来的五天,苏晚几乎没有出过门。

      她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做三件事:第一,模拟面试。她对着镜子用英语和法语各练了不下五十遍自我介绍和专业阐述,直到每一个停顿、每一个重音都恰到好处。她的英语上辈子就很好,雅思7.5不是白考的;法语是毁容之后学的,那时候她不能出门,每天除了研究化妆就是学法语,三年下来达到了可以流畅交流的水平。

      第二,准备作品集。她没有把重点放在那些华丽的红毯妆容或者创意妆面上,而是着重展示了她对“自然光影”的理解——同一张脸在不同光线下的底妆变化、同一种肤色在不同季节的粉底调配方案、同一款产品在不同肤质上的表现差异。这些东西不够炫目,但足够专业。她知道,Dominique那样的人不会被花哨的东西打动,他只会被实打实的专业能力折服。

      第三,做背景调查。她把Dominique Lefèvre近三年的采访、讲座、社交媒体动态全部翻了一遍,整理出一份长达二十页的“人物画像”。她知道了他的生日、他的母校、他入行的第一家品牌、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三位导师、他最喜欢的五部电影、他最讨厌的三种化妆手法。这些信息中百分之九十不会在面试中用上,但万一用上了,就是决定性的加分项。

      第五天晚上,CELINE的HR发来了面试确认:下周三下午三点(巴黎时间),视频面试,时长约四十分钟。面试官有两位:化妆总监Dominique Lefèvre,以及HR负责人Anne-Sophie Martin。

      苏晚把确认邮件看了三遍,然后关掉电脑,闭上眼睛。

      四十分钟。她有四十分钟的时间,让一个在时尚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的法国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女孩,有资格站在CELINE的后台。

      上辈子她没有这个机会。这辈子她不会浪费。

      周三下午两点半,苏晚提前三十分钟坐在了电脑前。

      她化了妆——不是给自己化浓妆,而是用一种近乎透明的底妆手法把自己的肤质调整到最佳状态。眼妆几乎为零,只有一层薄薄的大地色眼影和一条极细的眼线。唇色是豆沙裸粉,和CELINE秀场模特的唇色几乎一致。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成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专业、低调,但又处处透露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精致。

      背景是她的化妆台,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她最好的刷具和产品。这不是随意的选择——她要让面试官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真正的化妆师的工作台,不是临时搭起来的“面试背景板”。

      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中年法国女人,金发,深色西装,笑容职业而礼貌:“苏晚小姐?我是Anne-Sophie Martin。很高兴见到你。”

      “Bonjour, Madame Martin. 很高兴见到您。”苏晚的法语发音标准得让Anne-Sophie微微挑了挑眉。

      简单的寒暄过后,Anne-Sophie介绍了面试流程:“今天我们会有两个环节。首先我会问一些基本问题,然后Dominique会加入,跟您讨论专业方面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

      前十分钟进行得很顺利。Anne-Sophie问了她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为什么选择CELINE。这些问题苏晚准备了不下五十遍,每一个回答都简洁、清晰、有重点。她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过分谦虚,每一个观点都有具体案例支撑。

      比如当Anne-Sophie问“你最大的职业优势是什么”时,她没有说“我化妆技术很好”这种空话,而是说:“我擅长在不同光线条件下保持底妆的一致性。去年我给一个品牌做后台化妆时,T台灯光从冷白切换到暖黄,所有模特的底妆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色差——除了我负责的那几位。因为我在化妆时就会预判灯光的变化,提前调整粉底的色温和明度。”

      这段经历是真的——但不是“去年”,是上辈子的“去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眼神自信,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Anne-Sophie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她说:“Dominique现在加入我们。”

      屏幕的角落多了一个窗口,一个五十多岁的法国男人出现在画面里。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灰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时尚圈人士。但他的眼神很锐利,那种见惯了无数面孔、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深浅的锐利。

      “苏晚小姐,”Dominique的中文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但他坚持说了中文,“我看了你的作品集。”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底妆的光影处理得很漂亮,”Dominique说,语气不像夸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有一个问题——你的手法,是谁教你的?”

      这是一个陷阱。

      苏晚立刻意识到了。Dominique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认出了那种手法。那种以颧骨为支点、放射状向外推开的粉底涂抹方式,不是常规手法,而是Dominique本人二十年前独创的技法。他从来没有公开发表过这种技法的教程,只在极少数场合向自己的学生展示过。

      如果苏晚说“没人教我,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是在说谎。如果她说“我看视频学的”,那就是在偷师。如果她说“某某某教我的”,那就是在攀附。

      她必须给出一个让Dominique既意外又信服的答案。

      她想了零点五秒,然后开口了。

      “Monsieur Lefèvre,我是在研究了您2015年春夏系列的秀场花絮后,自己反复练习了三百多次才掌握的。那段花絮里,您在给模特上底妆时有一个两秒钟的镜头,我从那个镜头里推测出了您的运刷角度和力度。后续我又对比了您2016年秋冬、2017年早春系列的后台照片,发现您在不同的光线条件下会微调那个角度。我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复刻出您的手法。”

      Dominique沉默了。

      屏幕里的他面无表情,但苏晚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秒钟后,他说了一句让Anne-Sophie都愣住的话。

      “你把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告诉了我。”

      苏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收住。

      “您的手法在不同的秀场有细微的变化,”她说,“可能是因为每一季的服装风格不同,您希望妆容的‘骨感’程度与之匹配。2015年春夏是轻盈的,所以您的运刷角度偏大,粉底的覆盖范围更广;2016年秋冬是厚重的,所以角度偏小,重点加强了颧骨下方的阴影。这不是无意识的变化,是您对整体美学的精确把控。”

      Dominique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看穿之后的无奈的笑。

      “苏晚小姐,”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来巴黎?”

      面试原定四十分钟,实际进行了六十七分钟。

      后面的二十多分钟里,Dominique几乎忘记了自己是面试官,他像跟同行交流一样跟苏晚讨论了近几季美妆趋势、刷具材质对粉底延展性的影响、不同肤质在T台灯光下的表现差异。Anne-Sophie几次想插话问流程上的问题,都被Dominique无视了。

      最后是Anne-Sophie强行结束了面试:“Dominique,我们超时了。后面还有其他候选人。”

      Dominique皱了皱眉,显然意犹未尽。他看向苏晚,说了一句让苏晚心跳骤停的话:

      “一周之内,你会收到我们的邮件。不管结果如何——我希望你能来巴黎。不是为了CELINE,是为了这个行业。”

      视频挂断。

      苏晚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肩膀在抖,但不是哭。她在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毫无形象。

      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上辈子连面试机会都没有的她,这辈子让Dominique Lefèvre亲口说出了“你什么时候能来巴黎”。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姐的消息:“怎么样?”

      苏晚擦了擦眼角,打字回复:“等通知。”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赵姐,帮我订一张去巴黎的机票。不管结果如何,我要去一趟。”

      赵姐秒回:“疯了?万一没录取呢?”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巴黎的美妆学校和短期课程。Dominique说得对,去巴黎不是为了CELINE,是为了这个行业。不管CELINE的offer来不来,她都要站在那个城市里,站在那个世界的中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银行扣款通知——她订的那套白凤堂刷具,尾款刚刚扣完。

      她看了一眼余额,数字不算好看,但够用了。

      够她飞到巴黎,够她撑过最开始的几个月,够她在这个世界的舞台上重新开始。

      苏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窗户。

      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晚春的凉意和一点初夏的温煦。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牵着狗经过,一切都很平常。

      但苏晚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巴黎,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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