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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破 ...

  •   破庙的窗棂缺了一角,天光就是从那儿漏进来的。

      那是一道极细的青灰色的光,落在神案落满灰尘的泥塑底座上,把空气里飘浮的蛛网和尘屑照得一清二楚。江南春日里的清晨,雾气重得发潮,连庙里供桌那块朽了的烂木头,吸饱了水汽,都散发出一股子陈年的霉苦味。

      孟雪荧睁开眼时,身底下的草垫子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她没立刻动,只是枕着自个儿的胳膊,看着头顶漏风的椽子。出了京城这些月,她习惯了这种冷硬的清晨。在孟府时,这时候该有丫鬟端着温水在泥金屏风外候着,水盆里得浸着江南进贡的白兰花。

      如今,她吸进肺里的只有破庙里的冷灶灰。

      一侧的叶书意已经站起来了。他昨夜大概就没怎么睡,身上的青布长衫有些褶子,倒不显得落魄。他那柄使旧了的长剑就搁在膝头,此时顺手握了,指腹在剑鞘的铜箍上缓慢地磨了磨。铜箍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那是十三年江湖留下的老茧。

      他没看孟雪荧,只是听着身后的动静,低声落了一句:“醒了。”

      “嗯。”孟雪荧应着,坐起身,抬手将鬓边的一缕散发抿到耳后。她脸色有些白,那是昨夜受了惊吓又赶了夜路的缘故,可一双眼睛却见不到半点慌乱,清亮得像是一汪刚凿开的泉水。

      靠在墙角的沈煜面色依旧发白,昨夜箭伤撕裂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粘在胸口的玄色衣襟上,瞧着像是一块块皴了的死皮。他睁开眼,眼神里没有刚醒转的迷糊,只有一种刀锋般的清明。那是一个在御前当差、见惯了掉脑袋差事的人特有的戒备。

      他朝叶书意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是撑着墙想站起来。刚一动,大腿上的伤口大约是扯裂了,他闷哼了一声,额角登时渗出一层毛汗。

      “别动。”孟雪荧冷眼看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昨夜那药只是暂时压住了血。你那伤口深可见骨,再裂开,今天你就得烂在一条腿上。”

      沈煜看她一眼,嘴角扯了个极淡的弧度,倒也听劝,重新靠回了断了一只手的泥塑判官脚边。

      叶书意把剑往腰间一挂,回头对沈煜说:“走吧。”

      两人没多话,一前一后出了庙门。

      孟雪荧走到破开的门框边往外看。清晨的荒村静得连鸟叫都显得太空旷,下过雨的山道上,泥地还湿着,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叶书意落后了沈煜半步,走得不紧不慢。他身子微微侧着,刚好用自个儿没有旧伤的那条好腿封住了沈煜可能跌倒的方向,又把右手留在了最容易拔剑的位置。

      十三年闲散客,没死在路边,靠的就是这点刻进骨子里的机警。

      沈煜在镇外一处岔路口的老槐树前停了停。那树长在风口上,树皮糙厚得像老人的脸。沈煜走过去,把手揣在袖子里,装作看天色的模样,身子往树干上靠了靠。他背着手,指尖在树皮的一处凹陷里狠狠划了几下。

      孟雪荧离得远,瞧不清他的手势,只瞧见那粗粝的树皮上掉下来几点新鲜的干屑。那是江湖里最不起眼的传信法子,寻常樵夫路过,只会当是哪个皮猴子用柴刀刮着玩的。可认得这记号的人知道,这是御前的人在点卯。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折了回来。山道上的雾气散了一些,日头藏在厚厚的云层后头,惨白惨白的一团。

      “如何?”孟雪荧坐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正挑拣着几株昨夜顺手采的苦参。

      沈煜扶着门框坐下,吐气时胸腔里带着点拉风箱的杂音:“人瞧见了,自会寻过来。得等,少说半日。”

      叶书意没进屋。这小庙太窄,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局促。他在庙门外那棵老樟树下坐了,长腿舒展着,剑横在膝上。他伸手掐了一根枯草茎叼在嘴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山唯一的那条土路。只要路上出现一顶官帽,或者一点反光,这柄剑就能在三个数里出鞘。

      庙里重新静了下来。

      孟雪荧折回神案旁,将随身背着的布褡裢解开。里面的药包昨夜逃难时泼湿了两个,大青叶和连翘都有些发黏,散发出一股子微酸的药气。好在最要紧的几味主药用油纸裹得严实,没遭殃。

      她取出一个使旧了的小铜碗,铜碗边缘凹进去一块,那是她跟许婆子在山里采药时,从山崖上滚下来磕的。她瞧着那凹陷,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

      破庙里没有炉灶,她便去庙门外的檐下拾了几根枯枝。那些枯枝在泥水里浸过,泛着潮。

      火星子溅在枯叶上,好半天才冒出一缕浓烟。烟气顺着风直往眼睛里钻,熏得人眼眶发酸。孟雪荧用左手衣袖捂着口鼻,蹲在地上轻轻吹着火苗。她那双原本该在闺阁里挑花绣朵的手,此刻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木炭灰,掌心还多了一道昨夜被荆棘挂出来的血痕。

      铜碗小,搁在石头支起的临时灶上有些晃荡。她便在旁边寻了一根粗些的木棍,斜斜地抵着碗底。

      沈煜就坐在离她五步远的门槛上,看着那缕细细的青烟,眼神忽明忽暗。

      “古姑娘的药理,不像是南边大药房里的路数。”沈煜突兀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听着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磨。

      孟雪荧用竹签子拨了拨碗里渐渐泛起苦沫的草药,头也没抬,声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湖:“草药是山里采的,能治病就行,要什么路数。大药房里卖的是面子,我这儿要的是命。”

      沈煜看着铜碗里翻滚的黑汁:“这味‘见血飞’,寻常大夫不敢下这么重。这药走肝经,用多了,人是要吐血的。”

      “你中的箭有倒钩,拔出来时带了碎肉,里头的倒钩上淬了不干净的东西。”孟雪荧把铜碗端下来,拿帕子垫着,递到他面前,“不下一剂猛的,今天这伤口就该长蛆了。吐血总比烂死强。”

      药极苦,随着热气蒸腾上来,熏得破庙里连那股霉味都被盖过去了。

      沈煜接过铜碗,没犹豫,仰头一口饮尽。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漏了一滴下来,落在黑色的衣领上,瞬间瞧不见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将碗递还回去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许老太还好?”沈煜冷不丁又问了一句。他问得极随意,像是街坊邻里碰面问一句“吃了没”。

      孟雪荧正要收回铜碗的手顿了半寸。那只白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么一息的工夫,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铜碗接了过来。她掀起眼皮看了沈煜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的眼里,此刻落了一层霜。

      沈煜在看着她。那双眼里带着常年看公文、审犯人的审视。这种人,哪怕是快死了,脑子里转的也是网。

      “不认识。”孟雪荧用衣袖擦了擦碗边缘的药渍,声音听不出波澜,“我师父姓古,死在岭南了。死的时候全身长满了烂疮,连口棺材都没买得起。”

      沈煜笑了笑。那笑意只在面皮上扯了一下,没达眼底:“是吗。天下学医的,能把‘玄霜’的毒认得这么准的,除了宫里太医院那几个等死的老家伙,也就是当年从药局里逃出来的许老太了。”

      孟雪荧没再接话。她把铜碗收回褡裢里,转过身去整理那些被弄湿的药包。背对着沈煜的时候,她的手心里其实渗出了一层冷汗。沈煜比她想的还要阴沉,这种人留在身边,是一柄随时会转过头来割断喉咙的刀。

      远处的叶书意自始至终没回头。他像是聋了,也像是瞎了,只是叼着的那根草茎随着呼吸微微动了动,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啐啐声。

      午后的日头隔着浓雾晒下来,落了一地的斑驳。那光不暖,照在人身上,反而生出一股黏糊糊的燥意。

      小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沈煜中途因为药力发作,睡过去一个时辰。他睡得极不安稳,身子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嗫嚅着一些听不清的官话,大约是些“账目”、“该杀”之类的字眼。

      醒来时,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沈煜自个儿动手,把大腿上裹着的绷带解了。黑色的毒血已经变成了淡红,脓水也止住了,肉芽隐隐有收口的趋势。这女子的手段,确实比太医院那些只求无过的老东西要辛辣得多。

      “叶兄。”沈煜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庙门前。他的脸色比上午多了一丝血色,只是龙钟之态更显,整个人像是一根熬干了油的蜡烛。

      叶书意睁开眼,视线从远处的路口收回来,落在沈煜脸上。他没动,依旧那么懒散地靠着树。

      沈煜在门槛上坐下,自嘲似地拍了拍自个儿那条伤腿:“十三年江湖,叶兄走得安稳,是有自个儿的规矩。有些浑水,确实不该沾。昨夜把你们扯进来,是沈某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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