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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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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亥时过了。
街上没有人,连巡夜的更夫这一夜也不见踪影。孟雪荧后来想,那夜其实就该觉出不对——一个连更夫都不出来的镇子,是有人不让出来。
但当时她没多想,她和叶书意贴着河边的小巷往西走。
巷子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只剩一点很淡的光,落在水面上。叶书意走在前头,他对路向比孟雪荧熟,他白日里在镇上转过几趟,已经把巷子的走向记下来了。
走到镇西头,巷子越来越窄,最后几乎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叶书意在一户人家的门前停下,回头朝孟雪荧点了点头。
孟雪荧上前,轻轻叩门。
叩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叩了三下。
里头没有立刻有动静。又过了一会儿,门后面传来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慢慢挪到门边,停了。
"是谁?"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今早您送药的那个客栈,"孟雪荧也压低了声音,"我是那个屋子里的——"
她想了一下,没有说"医师",说了:"我是给那个病人换药的人。"
门后面静了一下。
然后门慢慢开了一道缝。
老婆婆探出头来,先朝巷子两头看了一眼,然后才看孟雪荧。她大约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还很亮,带着一点惊,但没有立刻惊叫。
"进来。"她让开身。
两人闪身进去,老婆婆把门重新关好,插上门栓。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台上一点很微弱的火光,是没有熄透的炭。老婆婆引他们进里屋,把里屋的门也关上了,才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很黄,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姑娘怎么找到这里的?"老婆婆道。
"问出来的。"孟雪荧没说细节。
老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让两人坐下,自己也在桌边坐了,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着孟雪荧,"姑娘,那张纸条收到了?"
"收到了。"孟雪荧道,"我就是为这个来的。"
"那你看了纸条还来——"老婆婆叹了一口气,"我送那个纸条,是希望你们离开,不是请你们来找我。"
"婆婆,"孟雪荧道,"我们想知道,纸上的'此人'是谁。"
老婆婆没有立刻答。
她坐了一会儿,目光从孟雪荧脸上转到叶书意脸上,又转回来,最后她叹了一口气,慢慢道:"是林庄主。"
叶书意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救了那个被箭伤的人,对吗?"老婆婆道,"我今早路过客栈门口,听见两个伙计说,张老板那里这两日多了一个病人,是路上捡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前阵子镇上死了几个人,"老婆婆道,"码头上的挑夫,三个,先后死的,间隔不过几日。官府说是疫病。"
她停了一下,又道:"那不是疫病。是中毒。是同一种毒。我看过其中一个,不是我经手的,是他家里人偷偷找我看的,看完之后他家里人千万叮嘱我不要说出去。"
"那毒是什么?"孟雪荧道。
"鸩砂。"
孟雪荧和叶书意对视了一下。
"姑娘也认得?"老婆婆看出来了。
"我那个朋友身上的毒,就是这个。"孟雪荧道。
老婆婆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些。她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对上了。"
"婆婆,"孟雪荧道,"那几个挑夫,是怎么沾上鸩砂的?"
"他们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老婆婆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也不知道全部。我只知道一件事——林庄主的庄子里,这几年进出的人不对,不像是种田的,也不像是收租的。骑马来的人多,配刀的人多。他们从庄子里运东西出来,运到码头去,装上船。也从船上卸东西下来,运到庄子里。"
"装什么?"
"封着的箱子,"老婆婆道,"看不见里头。但那几个挑夫,是码头上接活儿的,那夜他们卸了一艘船的货,可能是看见箱子里的东西了,也可能是听见了什么。他们没说出去,但人还是死了。"
"林庄主背后是什么人?"叶书意开口了。
老婆婆抬起眼来看他,"姑娘的这位朋友是江湖人?"
"嗯。"
"那姑娘的另一位朋友——"老婆婆顿了一下,"那位中箭的——是谁?"
"我们也不知道。"孟雪荧道,"他自称姓沈,是跑商的,但我们看着不像。"
老婆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婆婆,"孟雪荧重新问,"林庄主背后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全部。"老婆婆又叹了一口气,"我只知道,林庄主有时候会进京。一年里有那么两三趟。每次回来,庄子里就要进出一批东西。"
林庄主和京城有线,林庄主在做的事,背后牵扯到京城的人。
那她和叶书意要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江湖庄子,也不只是一个地方知县。
"姑娘,"老婆婆道,"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去管这件事。我是要你们走。这事不是你们能管的,你们救一个箭伤的过路人,已经是缘分尽到了。再往下,是要丢命的。"
孟雪荧没有立刻答。
"婆婆,"叶书意开口,"那几个挑夫的家属呢?"
"剩下的不多了,"老婆婆道,"有的搬走了,有的不敢说话。"
"还有人愿意说话吗?"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她道:"镇北头有一户姓陈的,男人就是那三个挑夫之一。他的婆娘还在,没搬。她若是肯说,那就是她肯,我不替她做主。"
叶书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孟雪荧站起来,朝老婆婆深深地行了一礼,"婆婆,多谢您。"
老婆婆没有受她的礼,把她扶起来,"姑娘,听我一句,走。"
孟雪荧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她只是道:"婆婆,您也保重。"
老婆婆看着她,慢慢叹了一口气。
两人出了老婆婆家,沿着原路往回走。
巷子里还是没有人,月亮被云遮得更厉害了,整条巷子几乎是黑的。叶书意走在前头,孟雪荧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都没有出声。
走到巷子口,叶书意停了一下,回头朝孟雪荧看了一眼。
孟雪荧朝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周老婆婆让他们走,他们要不要走。
但她没有答。
两人继续往回走,回到客栈,已经是子时了。客栈里大堂灯熄了,只有柜台上留了一盏小灯,掌柜的不在大堂里,多半已经回他自己屋睡了。
两人轻手轻脚上楼。
"那纸条上的'此人',"孟雪荧道,"是林庄主。婆婆是怕我们因为救了沈煜,被林庄主的人盯上。她不知道沈煜是什么人,但她知道,给沈煜下毒的是林庄主,所以救了沈煜的人,就是林庄主的敌人。"
"嗯。"叶书意点头。
两人都不说话了。
孟雪荧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道缝。
夜里的镇子静得不像话。
水声还在,但很远。月亮已经偏过了客栈的屋脊,光从西边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巷子里那块青石板上。她看着那块石板,看了一会儿。
"叶书意。"
"嗯。"
"我们明日去找那家姓陈的。"
叶书意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好。"
孟雪荧把窗户的缝合上,吹了灯。
后半夜,叶书意没有睡。
他在自己屋里坐着,靠着床头,闭着眼睛,但耳朵是开着的。江湖上走了十三年,他养出了一种习惯——再困都能在浅睡里听见外头细微的动静,今夜他干脆没有睡,就这么靠着。
子时过后大约半个时辰,他听见了。
屋顶上有动静。
是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叶书意听出来了——是有人踩在瓦片上,瓦片在重压之下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每一步之间间隔很匀,是练过的。
那人在屋顶上慢慢走,从客栈的西头走过来,走到他们这一排房间的上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
叶书意没有动,呼吸放得很匀,眼睛闭着。
那人停在他们房间上方的位置,大约停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头,没有别的动静,只是停在那里。然后那人转身,沿着屋脊走了,走的方向是东边——朝着客栈大堂的方向,从大堂那一面下了屋顶。
叶书意等那个动静彻底没了,才睁开眼睛。
他下床,没有点灯,走到孟雪荧的屋门口,轻轻叩了两下。
孟雪荧没有立刻应,过了一息,门里面传来她的声音,"嗯。"
她没有睡熟。
叶书意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得屋里一半亮一半暗。孟雪荧已经坐起来了,披着外衣,看着他。
"屋顶上有人。"叶书意低声道,"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