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城南旧事 沈寂和程老 ...

  •   「我当了三百年的死神,一直期待离职那一天。直到在取景框里,看到了一位教书先生。他头上的死期,竟和我的离职日是同一天。后来,我把自己的神格喂给他,换了他的阳寿。抗战胜利那天,我烟消云散。他回到我的照相馆,发现桌上留着一封信,和一只等了七年的猫。」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城南,胭脂巷。
      清晨的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金。巷口卖烧饼的老王头正在收摊,黄包车夫拉着车跑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谁家的留声机在放周璇的歌,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年代飘过来。
      沈寂推开“寂生堂”照相馆的门,铜铃响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两边的梧桐刚抽了新叶,绿得发脆。四月了,南京的春天总是来得急,前天还冷着,忽然就热了。
      “沈小姐早。”隔壁布庄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碗豆浆。
      “早。”沈寂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
      她今年二十七岁——看起来是。事实上她活了多少年,自己有时候也要想一想。崇祯五年的事,还是崇祯六年?那年在浙江,一场瘟疫,她死了,又被选中。三百零三年,还是三百零四年。总之,到今年秋天,就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她有时候觉得很长,有时候觉得很短。长的是那些一个人坐在暗房里的夜晚,短的是——好像什么都没留下。
      照相馆不大,一间门脸,后面连着暗房和住的地方。墙上挂满了照片:全家福、新婚照、老人的遗像、小孩子的满月照。黑白的人脸,一个挨一个,都安安静静的。沈寂把它们擦得很干净,镜框上一丝灰都没有。
      柜台是红木的,玻璃面底下压着几张样片。柜台角上蜷着一只黑猫,通体漆黑,只有眼睛是琥珀色的。听到动静,它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墨墨。”沈寂叫了一声。
      猫尾巴尖晃了晃。
      她绕过柜台,把帘子拉开,让光进来更多些。然后坐到那把老藤椅上,等今天的客人。
      其实不需要等的。她知道今天谁会来,什么时候来,甚至——那个人还能活多久。
      这是她的“本事”。或者叫“职责”。
      她能看到每个人的死期。不是写在脸上,是一种感觉,像看温度计——一眼扫过去,就知道这个人还剩多少日子。有些人是几十年,有些人是几个月,有些人,就是今天。
      差不多这三百年来,她已经习惯了。
      最初那几十年,她还会难过。看到孩子会难过,看到年轻人会难过,看到那些还有很多事没做完的人,会难过。后来就不了。不是心硬了,是——再难过下去,她自己也要撑不住。
      她是死神,不是判官。她只负责“引渡”,不负责“决定”。谁该死、谁不该死,不是她能管的。她只是在他们死的时候出现,把那口气引走,送到该去的地方。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了三百年。
      上午没什么人。沈寂翻了几页书——一本《红楼梦》,翻了快三百年,每个字都记得。墨墨终于醒了,跳下柜台,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蹲到门口晒太阳。
      十一点刚过,铜铃响了。
      “请问,这里可以拍证件照吗?”
      声音不高,带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拖长,像在句末加了个弯钩。
      沈寂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中等个头,清瘦,穿一件半旧的藏青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戴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她后来想了很久,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不是好看,也不是不好看,是——
      温和。
      像深秋的湖水。不凉,也不暖,就是安静。那种安静让人想多看一会儿。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扫了一眼:《陶渊明集》。
      “可以的。”沈寂站起来,指了指那把拍照用的椅子,“坐那边吧。”
      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坐下,把书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但不僵硬,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是常年写字的人——她注意到他右手中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沈寂走到相机后面,掀起黑布,把头钻进去。
      取景框里,他的脸被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世界。
      她调整焦距,手指熟练地转着旋钮。然后,她看到了。
      他头顶上方的“气”。
      这是她三百年来看了无数次的东西。每个人的气都不一样——有的人浓,有的人淡;有的人黑,有的人灰。浓的能活很久,淡的就快了。但不管浓淡,都有一个日期。
      她看到他的日期——
      民国三十年,春。
      还有四年。
      沈寂的手指停在旋钮上。
      四年。她的任期,也是到民国三十年秋天结束。比他还晚半年。
      她愣了一下。三百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一个将死之人的死期,和她的任期几乎重合。好像他们约好了,要在同一个时间离开。
      “沈小姐?”他开口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回过神,“请看着我这里。不要动。”
      他照做了。眼睛平视镜头,嘴角微微抿着,不是笑,也不是不笑。就是——很认真。
      她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镁光灯闪了一下,白色的烟冒起来。
      “好了。”她从黑布里钻出来。
      “多谢。”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什么时候能取?”
      “后天。”
      “好。”他掏钱,付了定金,“那后天我来拿。”
      他拿起那本《陶渊明集》,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沈小姐,”他说,“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是。”
      “拍得真好。”他指着墙上一张老妇人的照片,“这位老太太,你看她的眼睛——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沈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张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来拍遗像。拍的时候,老太太一直絮絮叨叨地说她孙子,说孙子在上海做事,一年才回来一次,她怕等不到他回来了。
      拍完照片第三天,老太太走了。
      “她确实有很多话要说。”沈寂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铜铃又响了一声。
      沈寂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梧桐叶的影子落在他的长衫上,一晃一晃的。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张底片。
      “墨墨。”她叫了一声。
      黑猫从门口踱回来,跳上柜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你说,”她轻声说,“他是什么人?”
      墨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喵了一声,趴下了。
      那天晚上,沈寂在暗房里洗照片。
      红灯泡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暗红色的梦。她把底片放进显影液里,白色的相纸慢慢浮现出人脸——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然后是那双眼睛。
      她看着那双眼睛在液体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温和。像深秋的湖水。
      她把照片夹在绳子上晾着,然后坐到暗房的角落里,抱着膝盖。
      三百年,她拍过无数人。活人的照片,死人的照片。她从来不会多看谁一眼。但今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他的死期。四年,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不舒服。
      也可能不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底片,对着红灯泡看。底片是反的,但他的轮廓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沈寂叹了口气,把底片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叠底片了。都是这些年她“多洗”的照片——那些她知道自己会死的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不是留恋,不是记念,就是一种——习惯。好像拍了照片,这个人就真的“存在”过。
      三百年,她留了太多这样的照片。有些人她记得名字,有些人她已经忘了。但照片还在。安安静静的,一个挨一个,像墙上的那些。
      她站起来,关掉红灯,推开暗房的门。
      墨墨蹲在门槛上等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睡觉了。”她说。
      猫跟着她走进里屋,跳上床,蜷在她脚边。
      沈寂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黄包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拖着一串铃铛。
      她闭上眼睛。
      今夜没有梦。她从来不做梦。有人说这是神的恩赐,她觉得这是惩罚——连梦都没有的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但她睡不着。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这些照片都是你拍的?”
      是的,都是我拍的。
      这将近三百年,都是我一个人拍的。
      窗外,南京的夜很长。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而胭脂巷尽头,有一盏路灯坏了,一明一灭的,像谁在眨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