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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冲击 陈志强、苏 ...

  •   第五章:第一次冲击

      第一节:陈志强·工地的婚礼

      2016年的秋天,北京最好的季节。天高了,蓝了,风也软了。工地在房山,四周是还没开发的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高,远处有几个村子,灰扑扑的楼房,房顶上架着太阳能热水器。工地大门口有一排板房,灰蓝色的铁皮墙,屋顶是石棉瓦,用砖头压着,怕被风掀了。板房前面是一块空地,堆着钢筋和水泥管,还有一辆报废的铲车,锈得只剩下骨架。

      老王的婚礼就在板房里办。

      老王叫王德福,四十五岁,河南信阳人,在工地上扎钢筋,跟陈志强一个班。他个子不高,黑瘦黑瘦的,脸上全是褶子,笑起来的时候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把皱巴巴的扇子。他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北京、天津、石家庄、太原,哪儿有活儿去哪儿。他这辈子没结过婚。不是不想结,是结不起。家里穷,爹妈死得早,他自己拉扯大一个弟弟,弟弟在老家种地,也过得紧巴巴的。他攒了半辈子的钱,去年在老家盖了两层楼,今年就娶上媳妇了。

      媳妇叫张秀英,三十八岁,也是河南人,离过婚,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她在工地附近的服装厂打工,老王去厂里送货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好了小半年,就去领了证。没办酒席,老家的亲戚来不了,工地上的人就是他的亲戚。

      婚礼在下午五点开始的。板房中间那间腾出来当礼堂,墙上贴了一个红双喜,是陈志强用红纸剪的,剪得歪歪扭扭的,但大家都说好。门口挂了一串气球,是工头老马让买的,五块钱一包,吹起来大小不一,有的瘪了,有的鼓得快要炸了。地上铺了一层红纸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前面摆了一张桌子,铺着红布,桌上放着两瓶二锅头、几包烟、一盘散装的喜糖。

      老王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有点紧,他时不时伸手拽一下。衬衫是张秀英给他买的,九十九块,在镇上的超市买的。北京十月的天,穿一件衬衫正好,不冷不热。他穿着这件衬衫,站在板房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张秀英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薄夹棉的,不厚,领口有一圈深红色的花纹。她站在老王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不怎么笑,但眼睛是亮的。她女儿小玲站在她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米老鼠,手里攥着一个棒棒糖,舔一口,看一圈,再舔一口。

      工地上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平时一起干活的工友。有的穿着工装,衣服上还有水泥点子;有的特意换了干净衣服,但领子还是黑的。大家挤在板房里,抽烟、嗑瓜子、说笑。空气里是烟味、汗味、还有从食堂飘过来的大锅菜的味道。

      老马当司仪。他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嗓子:“各位工友!今天是老王大喜的日子!咱们老王,四十五了,头一回当新郎官!大家给点掌声!”

      大家鼓掌,起哄,有人吹口哨。老王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搓着衣角,笑得满脸褶子。

      “老王,给大伙儿说说,娶媳妇啥感觉?”

      老王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高兴。”大家笑了。

      “高兴啥?说具体点!”

      “就是高兴。”老王搓着手,“比挣了钱还高兴。”

      大家又笑了。老马倒了两杯二锅头,递给老王和张秀英:“来,喝个交杯酒!”

      老王接过杯子,手在抖,酒洒出来一些,滴在白衬衫上,洇了一小片。他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张秀英看了他一眼,把杯子递过去,跟他胳膊挽着胳膊,两个人喝了一口。老王呛得咳了两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张秀英没咳,她把杯子放下,掏出一张纸巾,递给老王。老王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把纸巾装进口袋里。

      “亲一个!亲一个!”有人喊。

      老王愣了一下,看了张秀英一眼,张秀英没看他,低着头,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老王凑过去,在她脸上碰了一下,跟蜻蜓点水似的。大家不满意,喊“不算不算”。老王又碰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张秀英的脸红了一下。

      陈志强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看着老王的笑脸,那脸上全是褶子,但褶子里都是光。老王这辈子,四十五年,大概从来没这么笑过。

      他想起大哥陈志国。大哥今年二十八了。他在温州,不知道在干什么。上次打电话是两个月前,大哥说他在一个鞋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多,够花。问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没有。问他有没有想找,他说不想。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大哥说:“强子,你别学我。”然后就挂了。

      他不知道大哥现在什么样了。他想起大哥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的样子,背着一个编织袋,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大哥的眼睛里还有光。现在那光还在吗?他不知道。

      仪式结束了。老马喊了一声:“走,喝酒去!”大家哄笑着往隔壁的板房走。隔壁那间是工地的会议室,平时用来开安全会,今天摆了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塑料布。菜是大锅菜,食堂的大师傅做的,红烧肉、炖鸡块、炒白菜、凉拌黄瓜、花生米、一盆鸡蛋汤。肉是老王自己掏钱买的,在镇上菜市场买的,花了三百多块。

      大家围着桌子坐下来,筷子碰着碗,嘴巴嚼着肉,喝着二锅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陈志强坐在角落里,面前也倒了一杯二锅头。他没喝,就是端着,杯子里的酒晃来晃去,洒了几滴在手上,辣辣的。

      老王喝多了。他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半杯二锅头下去,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他端着杯子,挨个敬酒,敬到谁都说“谢谢”,说“兄弟”,说“我这辈子值了”。敬到陈志强的时候,他已经站不稳了,一只手搭在陈志强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

      “强子,”老王的舌头大了,说话含含糊糊的,“兄弟,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总算有个家了。”

      陈志强扶着他,说:“哥,你少喝点。”

      “不,我没醉。”老王摇头,摇头的时候差点摔倒,陈志强一把扶住他。老王靠在他身上,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强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重复了好几遍,“我一个人,二十年,二十年啊……过年的时候,别人都回家,我一个人在工棚里,吃泡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热热闹闹的,我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现在好了,有家了。有媳妇,有闺女。小玲叫我爸,你听见了吗?她叫我爸。”他笑了,眼泪掉下来了,掉在陈志强的肩膀上,湿了一小片。

      “强子,你也得找一个。”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别一个人,一个人不好过。”

      陈志强没说话。他扶着老王,把他按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杯水。老王喝了水,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念叨:“有家了,有家了……”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鼾声。

      陈志强站在旁边,看着老王趴在桌上的样子。四十五岁的人,头发已经秃了一半,后脑勺上有一块疤,是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他的手粗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穿着那件新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湿了,皱巴巴的。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张秀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看了一眼老王,没叫醒他,把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剥花生。她剥得很慢,把花生壳捏碎了,把花生米拿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小玲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她胳膊上,也困了。

      陈志强在她旁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问:“嫂子,你为什么嫁给他?”

      张秀英没抬头,继续剥花生。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他对我好。”

      她停了一下,把一颗花生米放进碟子里,又说:“再说,我这个年纪,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老王,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爱,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认命,也许是感激,也许是两者都有。

      陈志强看着她,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板房外面。天已经黑了,工地上亮着几盏灯,黄黄的光,照在钢筋和水泥管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影子。远处的村子也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像散落的星星。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凉意。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他看着手里的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眼睛。

      他想起老王趴在桌上的笑脸,想起他说“有家了”的时候,眼泪掉下来的样子。老王这辈子,四十五年,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板房里的家,一个二婚带孩子的女人,一个叫他爸的小女孩。这个家很破,很小,很不像样。但它是家。

      大哥这辈子,还能笑出来吗?还能像老王这样,喝醉了酒,抱着一个人哭,说“我有家了”吗?

      他不知道。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门,回到板房里。老王还趴在桌上,打着鼾。张秀英还在剥花生,小玲已经睡着了,靠在她怀里。工友们还在喝酒,划拳,声音越来越大。桌上杯盘狼藉,红烧肉的盘子空了,汤盆里只剩一点残渣,花生米还剩几颗,在碟子里滚来滚去。

      陈志强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杯子,把里面的酒一口干了。二锅头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呛了一下,旁边的人拍他的背,说:“强子,好样的!”他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他把那杯也干了。

      酒烧得他眼睛有点疼。他眨了眨眼,看见老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丝笑,皱巴巴的,像一把合不拢的扇子。

      陈志强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板房。这一次他没再回头。他走进夜色里,走进工地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中间。风从荒地上吹过来,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领子竖起来,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宿舍的方向走。

      身后,板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铺在地上。笑声、划拳声、碗筷碰撞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飘进夜空里,飘到荒地上,飘到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回头。

      ---

      第二节:苏晚·公司的团建

      2016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像刀子。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三号,平安夜前一天。公司在东三环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了一个宴会厅,主题叫“青春不散场”。苏晚拿到邀请函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这四个字写得挺好看的,烫金的,行书,但念了两遍之后,觉得哪里不对。青春不散场?她今年二十六了,青春还在吗?她不知道。

      她不想去。但行政部的同事说“全员必须参加”,总监也说“小苏,来嘛,一年就一次”。她就去了。

      酒店的大堂很亮,水晶灯吊得很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宴会厅在二楼,推开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公司的LOGO和“青春不散场”五个字,字是粉红色的,周围围着一圈小星星。桌上摆着红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份菜单、一杯红酒、一小碟花生米。服务员穿着黑色的马甲,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托盘上是橙汁和可乐。

      苏晚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台上的LED屏发呆。屏幕上又开始放“青春不散场”了,粉红色的字,一圈小星星,闪啊闪的。

      同事们陆续到了。运营部的、技术部的、市场部的、销售部的,一个个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有的穿了裙子,有的打了领带,有的化了妆,有的做了头发。平时在工位上灰扑扑的人,今天都变了一个样。但变来变去,还是那些人。

      她旁边坐的是运营部的小王,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圆脸,扎马尾,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她把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搓着手说:“好冷好冷,外面风好大。”

      “你穿这么少,不冷才怪。”苏晚说。

      “好看嘛。”小王笑了,“年会嘛,总得打扮打扮。苏姐,你怎么不穿裙子?”

      “怕冷。”

      “哦。”小王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年会开始了。主持人是一个市场部的男同事,穿着西装,打着领结,说话的时候喜欢拉长音,每句话后面都带一个上扬的尾音,像电视里的综艺主持人。他先念了一串赞助商的名字,然后请CEO上台讲话。CEO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说话慢吞吞的,讲了一刻钟的公司业绩,又讲了五分钟的未来展望,最后说了一句“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勤付出”,鞠了一躬,下去了。大家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然后是颁奖。年度优秀员工、年度最佳团队、年度进步奖、年度创新奖……一个接一个,上台领奖的人有的激动,有的平静,有的说了几句感言,有的什么都没说,拿了奖杯就下去了。苏晚去年拿过一个“优秀员工”的奖,一个水晶的奖杯,现在放在她工位的书架最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没有上去。今年没有她。

      然后是节目表演。技术部出了一个合唱,《真心英雄》,六个男同事站在台上,排成一排,手里拿着话筒,唱得跑调跑得厉害,但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台下的人笑着,鼓掌,有人喊“好”,有人喊“别唱了”。他们唱完了,鞠了一躬,下去了。然后是市场部的小品,销售部的舞蹈,一个接一个,热闹得很。

      苏晚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的表演,偶尔鼓鼓掌,偶尔笑一下。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跟她无关的演出。台上的那些人,她大部分都认识,工位离得不远,平时也说过话。但今天他们穿着平时不穿的衣服,做着平时不做的事情,说着平时不说的话,她觉得他们很陌生。也许他们也觉得她陌生。她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扎起来,没有化妆。她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乌鸦。

      菜上来了。凉菜是四小碟:拍黄瓜、拌木耳、酱牛肉、桂花藕。热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鲈鱼、红烧海参、黑椒牛柳、蒜蓉扇贝、上汤娃娃菜、酸辣汤。每道菜都是酒店的标准出品,摆盘漂亮,味道一般。苏晚夹了几筷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串桌敬酒。运营部的、技术部的、市场部的,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笑着,说着“新年快乐”“辛苦了”“明年继续加油”之类的话。苏晚也端着杯子站起来,跟几个人碰了碰,抿了一小口。她杯子里是橙汁,不是酒。她不喝酒,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总监过来了。

      总监姓赵,四十五岁,东北人,管着整个运营部。他个子不高,胖,肚子鼓出来,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胸口印着一个麋鹿,圣诞款的,应景。他已经喝了不少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走路有点晃,手里的酒杯晃来晃去,酒洒出来一些,滴在红色的毛衣上,看不出来。

      “小苏!”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苏晚的椅背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汗味,“你怎么不去敬酒?来来来,跟赵哥喝一个!”

      苏晚笑着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赵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然后打了个酒嗝,凑近了一些,声音低下来,“小苏啊,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今年多大了?二十六?二十七?”

      “二十六。”

      “二十六,不小了。”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手在她肩膀上多停了一会儿,“你得抓紧啊,过了三十就不好卖了。”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肩膀从他的手下移开,笑着说:“赵总,我不是商品。”

      “什么商品不商品的,”赵总监打了个酒嗝,又凑近了一些,“女人嘛,都一样,年轻是资本,过了期就打折。我跟你说,我们家那个,当初就是——”

      “赵总,”苏晚打断他,“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他摇头,摇头的时候差点摔倒,扶住了桌子,“我跟你说正经的,你条件不差,长得好看,工作也好,就是太挑了。女人不能太挑,挑来挑去把自己挑剩下了——”

      “赵总,”苏晚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我去趟洗手间。”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喊:“小苏!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没有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吞掉了。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楼梯间是水泥的,没有暖气,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她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下,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和消毒水的味道,凉凉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回走廊。她没有回宴会厅,而是穿过大堂,推开了酒店的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浇在脸上。

      北京零下十二度。她穿着毛衣和开衫,没有穿羽绒服——羽绒服在宴会厅的椅背上。但她不想回去拿。她不想再看见赵总监那张脸,不想再听见他说“过了三十就不好卖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毛衣的缝隙里,贴着皮肤,冷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看着面前的东三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来来往往的车照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远处是高楼,一栋一栋的,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待着,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加班,有的在吵架。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进去。

      她在路边站了十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也许是二十分钟。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冷。冷从脚底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胸口,爬到脑子里。她的脑子被冻住了,什么都想不了。她只是站着,看着车来车往,看着路灯,看着远处的高楼。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

      “你以为大城市就那么容易?”

      那是她第一次从北京回家过年的时候,刘芳在厨房里跟她说的。那时候她刚工作半年,月薪八千,租了一间十二平米的隔断间,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她跟刘芳说这些的时候,刘芳正在切菜,刀起刀落,没有看她。她说完了,刘芳停了一下,说了这句话。她当时没接,因为她觉得母亲是错的。大城市不容易,但她能扛。她读了十七年的书,从县城考到北京,从本科读到研究生,不是为了证明“容易”的。她是来证明“可以”的。

      但现在,站在零下十二度的风里,她第一次觉得,母亲可能没说错。

      也许她真的没那么强。也许她真的应该听二姨的话,回县城,找一个老实人,嫁了,生孩子,过安稳的日子。也许她真的应该像王婷婷一样,二十二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孩子,在县城买一套房子,开一辆白色的SUV,过一个普通人的日子。也许那样更好,也许那样更安全,也许那样更幸福。

      但她不想。

      她不想认输。

      她站在风里,冷得发抖,但她不想进去。她不想回到那个宴会厅,不想坐在那张红色的桌布前面,不想听赵总监说那些话。但她也不想回县城,不想嫁给一个开挖掘机的,不想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就被贴上“剩女”的标签。她不想被定义,不想被安排,不想被一个数字、一个身份、一张桌子、一群人告诉她应该怎么活。

      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不想认输。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小了一些,但更冷了。她的嘴唇干裂了,她舔了一下,尝到一点血腥味。她的手已经没有知觉了,脚也麻了。她知道自己该进去了,再不进去会感冒的。但她不想动。

      手机响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是小王发来的消息:“苏姐,你去哪了?要抽奖了!”她回:“马上来。”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胸口疼。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酒店的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一个哆嗦,身上开始回暖,皮肤像被针扎一样,麻麻的。她站在大堂里,等了一会儿,等手脚恢复知觉,然后走进电梯,按下二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吞掉了。宴会厅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光、音乐、笑声从门缝里涌出来,热烘烘的,甜腻腻的,像过期的蛋糕。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赵总监还在敬酒,端着杯子,红着脸,跟技术部的一个女孩说话。女孩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苏晚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恶心,是一种很凉的、很硬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胃里。

      她走进去,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小王说:“苏姐,你去哪了?刚才抽奖抽到你了吗?”

      “没有。”

      “哦,那可惜了。一等奖是iPhone呢。”

      “嗯。”

      她拿起桌上的杯子,杯子里是橙汁,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酸的,从喉咙一直酸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着台上的LED屏。屏幕上还在放“青春不散场”那五个字,粉红色的,周围围着一圈小星星,闪啊闪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认输。

      但她不知道,这个“不认输”,要用什么来换。

      窗外的北京,零下十二度。风还在刮。她在暖气里坐着,但身体还是冷的。

      ---

      第三节:林逸飞·私信里的自杀

      2016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刺骨。宿舍的暖气烧得不热,摸着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林逸飞裹着被子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上铺的室友在打鼾,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

      他在剪视频。这一期的主题叫“为什么我不需要婚姻”,他已经录了三遍,第一遍太长了,第二遍太啰嗦,第三遍剪完之后又觉得不对。他说得太绝对了。他说“婚姻是枷锁”,说“一个人过更好”,说“结婚的人都是被洗脑了”。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顺,像背课文一样。但今天剪的时候,他觉得这些字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把电脑合上,扔在床尾,拿起手机。B站后台显示有一条新私信,他点开,是“小鹿不撞了”发来的。他已经很久没看到这个ID了。上一次是她问他“我错了吗”,他回了一句“你没有错,你只是活成了自己”。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骂了自己一句。后来她又发了几条,他没点开。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点开了。消息很长,字挤在一起,没有标点,像一条拧不干的毛巾:

      “飞哥我听你的话跟家里闹翻了我妈非要我去相亲我说我不去我说我这辈子都不结婚我妈哭了我爸打了我一巴掌我从家里跑出来了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好害怕我不想活了”

      林逸飞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第一遍他没看懂,字是散的,在眼前晃。第二遍他看懂了,但脑子是空的,像被人挖了一块。第三遍他看完了,手指开始抖。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冷风灌进来,他没感觉到。他打了几个字:“你别做傻事。”看了一眼,删了。又打:“你在哪?”看了一眼,又删了。又打:“我错了,你别听我的。”看了一眼,没删,但也没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我帮你报警。”发了。

      等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那句话,孤零零的,像扔进井里的一颗石子,等不到回音。他又打了一行:“你还在吗?”发了。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屏幕暗了,他又按亮。暗了,又按亮。上铺的室友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他盯着屏幕,等着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没有。什么都没有。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他差点没握住。

      “你不用管我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吐到一半又卡住了。找个人说说话。她找了谁?找他。一个在网上教别人怎么活的人,一个连自己都没活明白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你说,我听着。”发了。

      她开始说了。一段一段的,字挤着字,没有标点,像开了闸的水:

      “我妈给我介绍的那个人三十一了在县城开了一个手机店我妈说他条件好有房有车让我回去见见我说我不见我妈就哭了她说我是不是想气死她我爸在旁边不说话后来他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孝顺我从小就不听话小时候不好好学习长大了不好好嫁人我不知道什么叫好好我只知道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飞哥你说我错了吗”

      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句话他都说过——在视频里,在镜头前,在他给自己立的那个人设里。他说过“不要被安排”,说过“婚姻不是必选项”,说过“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通透,很自由,不被世俗绑架。但现在,这些话从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嘴里说出来,从她妈哭红的眼睛里,从她爸打她的那一巴掌里,从她一个人跑出来、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深夜、给他发私信的这些字里,他看见的不是通透,不是自由,是血淋淋的、活生生的、撕心裂肺的疼。

      他回了:“你没做错。”

      发了。他看着这四个字,觉得自己在说一句废话。她没做错,然后呢?她妈哭了,她爸打了她,她一个人在外面,害怕,不想活了。他没做错?那他做对了什么?教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跟家里闹翻?教她拒绝相亲?教她说“我这辈子都不结婚”?他自己这辈子都还没过完,他拿什么教别人?

      她又发了一条:“飞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她怎么办?他不知道。他教了那么多人“怎么办”,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有人会听。他以为那些视频只是说说而已,发出去就发出去,播放量是数字,评论是弹幕,粉丝是头像,私信是消息。他从来没有想过,屏幕那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妈的人,有爸的人,会哭的人,会害怕的人,会一个人坐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深夜、给他发私信的人。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打了又删。他知道该说什么——“你回家吧”“跟你妈道歉”“去见见那个人”。这些话是对的,是安全的,是所有人都会说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说过相反的话。他在视频里说“不要妥协”,说“不要屈服”,说“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不能一边教别人不结婚,一边让一个听了他的话的女孩回家相亲。他不能。

      他什么都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飞哥你还在吗”

      他回:“在。”

      她说:“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去哪”

      他说:“你在哪个城市”

      她说:“我不知道我坐了一天的车现在在一个小旅馆里”

      他说:“旅馆安全吗”

      她说:“我不知道门锁是坏的我用椅子顶着了”

      他的手指又抖了。他打了一行字:“你换个旅馆。”没发。她有钱吗?她一个人,深夜,在不知道哪个城市,换旅馆?他怎么说出这种话。

      他说:“你把地址发给我。”

      她说:“不用了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把手机攥得更紧了。她说“只是想说说话”。她找了他。她看了他的视频,听了他那些话,跟家里闹翻了,一个人跑了,在一个门锁是坏的小旅馆里,给他'发私信。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他,他只能说“你没做错”。他只能问她“旅馆安全吗”。他只能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掉。

      那一夜,他没睡。

      每隔十分钟,他给她发一条消息。“你还好吗”“别睡太死”“把灯开着”“有事就报警”。他不知道自己发这些有什么用。他不知道这些字能挡住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发,他会疯。

      她每次都会回。“嗯”“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飞哥”。字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她大概累了。他也累了。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了,就再也收不到她的消息了。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发了一条:“飞哥我好困”

      他说:“睡吧。”

      她说:“我不敢睡”

      他说:“我陪你你睡吧我在”

      她没回了。

      他等着。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他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分地走。三点五十八,四点零三,四点十一。她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亮着。他不敢关。他怕关了,就再也看不见她的消息了。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上铺的室友在打鼾,一声一声的,像拉风箱。对面床的室友翻了个身,又没声了。路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橘黄色的线。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想起那条线,很久以前,他在家里也见过。那是中秋夜,林国强走了之后,他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那时候他在想:他们为什么要结婚?现在他在想:我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六点十分,天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束光,灰蒙蒙的,像兑了水的牛奶。他的手机亮了。

      “飞哥我没事了天亮了我回家了谢谢你”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了。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擦。他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个女孩?她没事了,她回家了。是为自己?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手机屏幕,不是天花板上的灯,是他自己。是他给自己立的那个人设,是他在镜头前说的那些话,是他以为自己相信的那些东西。

      他教别人不婚,但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对的。

      他教别人拒绝相亲,但他从来没有被相亲过——他爸妈根本不管他。他教别人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因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他教别人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他自己连“想要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在网上说的那些话,是有后果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以为那些视频只是视频,播放量只是数字,粉丝只是头像。他不知道屏幕那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ID,有一朵花的头像,有一个会哭的妈,有一个会打人的爸,有一个门锁是坏的、用椅子顶着的旅馆房间。她会害怕,会困,会哭,会说“我不想活了”。而他能做的,只是每隔十分钟发一条消息,说“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回家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妈还会不会哭,她爸还会不会打她,她还会不会去相亲,还会不会在深夜给一个陌生人发私信,说“我不想活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眼睛肿了,枕头湿了一小片。宿舍里已经有人起床了,上铺的室友在穿衣服,铁架床吱呀吱呀地响。对面床的室友在刷牙,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含含糊糊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B站后台,点开“稿件管理”。他看着那排视频列表:“为什么我不需要婚姻”“单身生活有多爽”“如何拒绝相亲”“不婚主义者的自我修养”……每一个标题都是他取的,每一期视频都是他录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说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扔在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做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

      窗外,北京的冬天亮了。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马路。远处有车声,嗡嗡的,像一只苍蝇。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很久。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网上说的那些话,是有后果的。你教别人不婚,但你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明白。

      他闭上眼睛。睡不着。但他不想睁开。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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