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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空巢·2022年夏-2023年春 三个主人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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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空巢·2022年夏-2023年春
第一节:苏晚与林逸飞·婚后生活
婚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他们租的房子在朝阳区,一室一厅,五十平,离苏晚公司骑车二十分钟,离林逸飞的公寓也不远。他那个公寓退了,东西搬过来,客厅里多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盏台灯、一台电脑。环形灯也搬来了,架在书桌旁边,占了一小块地方。他偶尔还做直播,一周一次,讲“普通人的日子”,几万播放,不赚钱。他不在乎。他有积蓄,她也有工作,够花。
他们开始吵架。为谁洗碗,为谁倒垃圾,为谁把牙膏盖拧上,为谁把拖鞋放在路中间。每一次都吵得很认真,像在争一件很重要的事。吵完之后,总有人会先低头。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她。低头的那个会说“对不起”,另一个会说“我也对不起”。然后他们就不吵了。然后第二天,又为另一件事吵。吵着吵着,他们发现,吵架也成了日子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一样,到了点就会发生。发生了,就过去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阳台上。北京的夏天很热,风是暖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远处那栋楼顶上的“中国必胜”已经拆了,换成了广告牌,卖房子的。他看了一眼广告牌,又看了一眼她。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头发被风吹起来。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觉得婚姻是牢笼。”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牢笼不牢笼,取决于你和谁在一起。”
“那你觉得和我在一起,是牢笼吗?”
他想了想。“不是。是……一个需要打扫的房间。”
她笑了。“那谁来打扫?”
“我们一起。”
她看着他,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但眼睛里全是光。“你终于学会说人话了。”她说。
他也笑了。他们坐在阳台上,膝盖挨着膝盖,风吹着,广告牌亮着。谁都没说话。
秋天的时候,苏晚怀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觉得恶心,跑到卫生间吐了。林逸飞跟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她吐。她吐完了,漱了口,擦了嘴。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了。
“你是不是……”他问。
“不知道。”她说。
他们去药店买了验孕棒。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他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几分钟,门开了。她拿着验孕棒,上面有两道杠。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站在卫生间门口,隔着两步远。
“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当一个好爸爸。”他说。
“我也不确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他看着她。她的脸有点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很亮。他想起他爸,想起他爸坐在别墅的客厅里,头发全白了,说“爸这辈子什么都没抓住”。他不想变成那样。他怕变成那样。
“我不想变成我爸。”他说。
“你不会的。你比他强。”
“强在哪?”
“强在你知道自己不行。他从来不知道。”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但他觉得那里已经有了什么。不是孩子,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一艘船,还没造好,但已经在水里了。他抱着她,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很淡。
“谢谢你。”他说。
她没说话。她的手搭在他背上,拍了拍,像哄小孩。他想起小时候,他妈也是这样拍他的。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他快三十了,还是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他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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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陈志强·还债
2022年冬天,北京特别冷。陈志强在地下室里,穿着棉袄,还是觉得冷。暖气片温吞吞的,摸着不冰手,但也谈不上热。他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12,847.32。这是他全部的积蓄。他又打开记账APP——上面写着:目标金额142,000,已存141,987.23,还需12.77。他盯着那12块7毛7,盯了很久。
最后一笔债是网贷。他从2019年借了八万,分二十四期还,利息一万六。还了两年半,每个月还三千多。今天是最后一期,还款金额12.77元。不是他算错了,是他提前还清了大部分,只剩这一点零头。他点了还款,输入金额12.77,输入支付密码。指纹按上去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字:“还款成功。”
他把转账记录截图,打开微信,发给了李秀英。然后他打开记账APP——那个跟了他三年多的APP——看着上面那个数字。目标金额142,000,已存142,000,还需0。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长按APP图标,点了删除。
过了一分钟,李秀英回了。“老公,辛苦了。”
他看着这几个字,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直流的哭。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那几个字还在——“老公,辛苦了”。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老公”。自从母亲走后,他在北京送了四年外卖,住了四年地下室,还了四年债。现在还清了,他以为他会高兴,会笑,会松一口气。他没想到自己会哭。他哭了很久,眼泪流干了,还在抽噎。他用手背擦了擦脸,鼻涕蹭在袖子上。他不在乎。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不辛苦。”发了。然后他又打了一行:“明年我不送外卖了,回来跟你一起开小卖部。”李秀英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爬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没有变,他变了。他第二次来北京的时候,二十三岁,欠着十五万,住在这间地下室里,没有窗户,没有希望。现在他二十七岁了,债还清了,结了婚,有了一个叫他爸爸的女儿。他还在北京,还住在地下室里。但不一样了。他可以不回来了。他决定:明年回老家,不送外卖了,跟李秀英一起开小卖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空空的。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他睡着了。
2023年春节,陈志强回到老家。他从北京西站坐火车到遵义,二十六个小时,这次有座。从遵义转大巴到县城,从县城坐小巴到镇上。他在镇上的超市买了年货——糖果、瓜子、花生、两箱饮料、一箱烟花。他提着两个大塑料袋,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休息,初六营业”。他敲了敲门,李秀英开了门。
“回来了?”她说。
“嗯。”
她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转身往里走。小丫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红色的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爸爸!”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他蹲下来,抱着她。她重了,也高了,头发长了。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爸爸,你给我买烟花了吗?”
“买了。”
“我要放烟花!”
“好,晚上放。”
晚上,他们在门口的空地上放烟花。小丫拿着一个仙女棒,陈志强用打火机点着。火花溅出来,金色的,一闪一闪的。小丫举着仙女棒,在空中画圈,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爸爸,你看,好漂亮!”她说。
“嗯,好漂亮。”他说。
李秀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扎着,没化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他看见了。
陈志强看着小丫手里的仙女棒,火花在黑暗中亮着,一小团,暖黄色的。他想起妈说的话:“妈不逼你结婚,妈只要你好好活着。”他现在活着。不只是活着,是在过日子。日子很慢,很碎,很普通。洗碗,倒垃圾,送小丫上学,看小卖部,放烟花。这些事不值一提,但他觉得,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平平淡淡的。平淡到你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他看见了。
他蹲下来,抱着小丫。小丫举着仙女棒,火花灭了,又点了一根。她笑着,咯咯咯的,像小鸡叫。他抱着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个声音更好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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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三人最后的交汇
2023年春,北京。风软了,柳树发了芽,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
陈志强从地铁站出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有风筝在天上飘。他来北京办离职手续,送外卖的那个站点,站长换了两茬,认识他的人都走了。他在一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交还了电动车钥匙和保温箱。人事说:“押金三天内退到你卡上。”他说:“好。”然后他走出那栋楼,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下午两点多,离火车发车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不想回地下室了——昨晚已经退了,行李寄存在火车站。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看见对面有个公园,就走过去了。
公园不大,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有长椅,椅子上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他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觉得有点困。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坐在户外了。在北京四年,他每天在地下室里睡觉,在街上跑外卖,在餐馆门口等单。他不知道北京的春天是这样的——有风,但不冷;有太阳,但不晒;有花,但不多。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湖。湖面上有船,船上有一家三口,小孩在划桨,大人在笑。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掏出手机,给李秀英发了一条消息:“办完了,晚上火车。”李秀英回:“好。小丫说想你。”他笑了一下,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苏晚推着婴儿车从公园南门走进来。孩子三个月了,是个女孩,小名叫“慢慢”。林逸飞起的,说“希望她慢慢长大”。苏晚觉得这名字有点矫情,但没反对。慢慢躺在婴儿车里,穿着粉红色的薄棉连体衣,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眼睛闭着,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林逸飞走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尿不湿、湿巾、奶瓶、保温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剪短了,比之前精神了一些,但眼睛下面还是有黑眼圈。他每天晚上起来喂两次奶,已经三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去那边坐一会儿吧。”苏晚指了指湖边的长椅。
“好。”
他们走过去。湖边的长椅有三张,中间那张坐着一个老人,旁边那张空着,最远的那张坐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低着头在看手机。苏晚把婴儿车停在长椅旁边,坐下来。林逸飞也坐下来,把袋子放在脚边。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慢慢还在睡,呼吸很轻,小胸脯一起一伏的。
“她睡得真香。”林逸飞说。
“嗯。”苏晚看着他,“你也睡一会儿吧,我看着。”
“不困。”
“你眼睛都红了。”
“没事。”
她没再劝。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船。那艘船已经划到湖心了,小孩不划了,在吃零食。她看着那艘船,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去江边钓鱼。她不会钓,就在旁边捉蜻蜓。她爸钓上来的鱼都不大,但他很高兴,说“今天有鱼吃了”。她妈把鱼炖了,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喝汤。她爸喝汤的时候总是先吹一吹,然后吸溜一口,说“鲜”。她妈就笑,说“就你会吃”。那是她记忆里,家里最安静的时候。没有吵架,没有摔门,没有冷战。只有鱼汤的香味,和窗外的江水声。她爸走了两年了。她妈一个人在县城,养了一只猫,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她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我挺好的”,说“你别操心”,说“孩子乖不乖”。自从她结婚后,她妈没来过北京。她妈说“等孩子大一点我就去”。她不知道她妈会不会来。
林逸飞看着湖面,没说话。他也在想他爸。他爸现在住在通州,和王秀英一起过日子。房子是租的,不大,但够住。王秀英在社区医院找了份工作,他爸在家做饭、收拾屋子。上个月他回去看他们,他爸在厨房里炒菜,围裙上沾着油,王秀英在旁边剥蒜。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他爸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坐在别墅客厅里、头发全白、说“爸这辈子完了”的人了。他老了,但他在过日子。
陈志强抬起头,看了一眼湖面。阳光照在水上,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看见旁边那张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人,女的靠在那男的肩膀上,男的旁边有一辆婴儿车。他们看起来很安静,不说话,只是坐着。他看着他们,心里想:他们看起来挺好的。他又低下头,看手机。火车是晚上七点多的,还有好几个小时。他不想去火车站太早,就在这儿坐着吧。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苏晚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长椅上的年轻人。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低着头在看手机。他的皮肤很粗糙,手上好像有疤。她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看起来挺累的。她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他在这个公园里坐着,晒太阳,跟她一样。她转回头,看了一眼慢慢。慢慢还在睡,小嘴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
林逸飞也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的侧影——颧骨很高,下巴很尖,肩膀很窄。他穿着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起毛球。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双肩包。林逸飞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看起来像我以前的样子。他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不说话,不看别人,只是坐着。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想什么。每个人都想。只是有的人说,有的人不说。
他们坐在那里,三个人,二张长椅,中间隔一张长椅。没有人说话。湖面上的船靠岸了,小孩跳上岸,笑着跑远了。风筝在天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小。太阳慢慢往西移,影子慢慢拉长。
四点多,陈志强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在肩上。他看了一眼手机,该去火车站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年轻人还坐在长椅上,女的靠在那男的肩膀上,男的旁边有一辆婴儿车。婴儿车里的孩子好像醒了,在动,女的低下头,摸了摸孩子的脸。他看着他们,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他看了两秒,转过身,走了。
苏晚听见婴儿车里有声音,低下头,看见慢慢醒了。她睁开眼睛,看了苏晚一眼,嘴一瘪,要哭。苏晚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背。慢慢打了个嗝,不哭了。她趴在苏晚肩膀上,看着后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已经走了,长椅空了。慢慢看了一会儿,把头埋在苏晚脖子里。
“走吧,”林逸飞说,“该回家了。”
“嗯。”
他站起来,推着婴儿车。她抱着孩子,走在他旁边。他们沿着湖边走,出了公园门,拐进一条小街。夕阳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又睡着了,趴在她妈肩膀上,嘴角挂着口水。林逸飞伸出手,把慢慢嘴角的口水擦了。苏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他们不知道彼此是谁。但他们都在这个城市的同一个下午,晒着同一片太阳。有些人走进了婚姻,有些人选择了孤独,有些人在两者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和意义。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