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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只跪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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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军主帐。
掀开厚重帘帐的瞬间,一股暖热而压抑的气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湿冷。
但这里的空气,比外面更令人窒息。
大帐正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在虎皮帅椅上。他一身常服,手里握着一卷兵书,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走进来的两人。
这就是苏枕。
赵国主帅,也是这盘棋局里最大的变量。
“跪下。”老者翻了一页书,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威压。
“唰——”
四周的亲卫瞬间按刀,森寒的杀气如有实质般锁定了贺先绯的双膝。
贺先绯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双腿却像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原地。
在残酷的商业博弈里,一旦双膝落地,便等同于交出了底牌与身家。
“纵横一脉,只跪天地,不跪王侯。”
贺先绯强撑着那股气,将手中那卷竹简递给身后的阿遇,示意他呈上去。
阿遇接过竹简。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那身处敌营中军却闲庭信步般的散漫姿态,让原本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的苏枕,都不由得抬眼扫了过来。
苏枕接过竹简,只展开扫了一眼。
“陈国愿献三城?”
老者终于合上了兵书。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贺先绯,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般的冷笑:“年轻人,你胆子不小。拿着一张废纸,就想让我赵军去替你们挡另外两家的刀?”
“当老夫是三岁小儿吗?拖出去,斩了。”
这一声“斩了”,说得轻描淡写,毫无转圜的余地。
两旁的刀斧手立刻上前,粗糙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死扣住贺先绯的肩膀,重重往下压。
赌输了?
贺先绯的脑子“嗡”的一声。
苏枕比传闻中还要多疑狠辣!他根本不看竹简上的利益,他首先要杀的是她这个说客的威风!
就在刀锋即将架上脖子的那一秒。
在这满帐浓烈的汗臭、铁锈和灯油味中,贺先绯极其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味道。
那是一种高级的、类似于木质调香水的冷香。
贺先绯的目光越过高台,电光石火般扫过帅案——
屏风底部的缝隙处,垂着一角极其隐蔽的、用金线重工刺绣的绯红裙边。
有人在屏风后听局。
而且是个女人。
贺先绯的大脑疯狂运转。
家眷?不可能。这是真刀真枪、十万大军的中军主帐。就算随军而来,也不该用这么显眼的香。
既然不是家眷,更不可能是普通的营妓玩物——谁家玩物敢堂而皇之地坐在主帅的正后方,旁听敌国使臣的外交谈判?
只有可能是眼前人的——上级。
“且慢。”
贺先绯开口道。
在重斧手的钳制下,她却依然挺直了脊背,目光毫无波澜地越过高高在上的苏枕,直直锁定了那扇屏风。
贺先绯的声音在大帐内突兀地响起,透着锐利:“苏老将军要斩我,悉听尊便。但在下今日,本也不是为了说服将军而来。”
她盯着那角绯红裙边,声音有些发颤,却仍坚定道:“既然屏风后的那位贵人,才是真正能替赵国做主的掌权者。斩我之前,不如亲自出来,验一验我手里的筹码?”
死寂。
原本杀气腾腾的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枕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丝震惊的缝隙。
屏风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一只素白的手推开了屏风。走出来的女子一身绯色宫装,眉眼间积攒着极高的傲气。她年纪不大,眼神里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意。
“既然被看破了,老将军,莫要吓坏了真正的贵客。不妨,听听她拿什么买命。”
压在贺先绯肩上的铁钳终于松开。
她缓缓挺直脊背,甚至没有去擦拭额角那一层早已风干的冷汗。
就在这个瞬间,一直在角落佯装咳疾的阿遇动了。
他将那卷沾血的竹简呈交上去,随后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不露声色地立在了贺先绯的左后方。
就在侧身错步的刹那,他低低地咳了两声,那声音极细不可闻地擦过贺先绯的面具,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茶香与看好戏的愉悦,精准地送进了她的耳朵里。
这声咳里,藏着四个字:赵国公主。
贺先绯瞳孔骤缩。
赵国公主无视了苏枕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帅案前。她看着贺先绯,目光却死死盯着竹简上的那一行字:“三座城池?只要我赵国退兵,陈国就双手奉上?”
苏枕皱眉,刚要开口呵斥这是诈降之计——
却被贺先绯抢先一步截断。
隔着冰冷的青铜面具,她看着那位公主,用冷静的口吻说道:“不是退兵。”
贺先绯的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掐出了血痕。她必须在苏枕发难之前,把这个交易的闭环扣死。
“是优先接收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拿出了专业无比的姿态:“公主,将军。如今三国围城,就像是三头饿狼围着一块肉。谁先动嘴,谁就要挨陈国的拼死反击,还要防着身后两头狼抢食。”
贺先绯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语速极快:“陈国自知不保,但这块肉给谁,我们要选一个出价最高的。楚国无信,姜国动荡,唯有赵国实力最强。所以,我们愿意把这三座城作为诚意金,单独给赵国。”
“单独?”苏枕冷笑一声,眼底的杀意稍退,疑虑更甚,“你想挑拨离间?一旦我赵国接了这文书,姜、楚必会认为我独吞利益,联手攻我。”
“没错。”贺先绯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丝毫辩解。
她直视着苏枕那双浑浊的老眼,抛出了那个无解的困境:“但苏将军,您敢不接吗?”
“这份文书,只有一份。如果您拒绝,我立刻让阿遇把这文书送去姜营。那边的局势您了解,主将正等着筹码,回去拿捏天子。他可不像您这么谨慎。一旦姜国接了……”
贺先绯顿了顿,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到时候,赵国不仅一寸土地拿不到,还得眼睁睁看着姜国壮大。将军,您担得起这个坐视国土流失的罪名吗?”
“你——!”苏枕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
“苏将军!”一直没说话的赵国公主忽然开口,声音尖利:“接!”
“公主!这分明是……”
“我说接!”公主眼底满是坚定,“不管是诈降还是真降,文书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难道你要把这三城拱手让人?”
苏枕僵在原地。
他看着贺先绯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具,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急切的公主。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局的恶毒之处。
不接,就是资敌;接了,就是背盟。
但他没得选。如今公主发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跳进这个坑里。
而且——
苏枕微微眯起浑浊的老眼。若今日当真撕破脸与姜国开战,以赵军如今的兵力自然不惧。可一旦让姜军先一步入驻了那三座城池,据险而守,赵国日后若想再强攻夺城,必会折损无数将士的性命。
这个哑巴亏,他只能咽。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的沉默,对贺先绯来说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但她依然维持着那个递交文书的姿势,纹丝不动。
终于。
苏枕长叹一口气,那股不可一世的杀气瞬间委顿。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把从阿遇手中夺过竹简,狠狠攥紧,像是要捏碎贺先绯的骨头。
“传令。”
苏枕的声音咬牙切齿:“全军……暂缓攻城。派人去接管陈国边境三城防务。若有诈……先把这两人碎尸万段!”
“是!”传令兵飞奔而出。
贺先绯一直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第一张骨牌,推倒了。
只要赵军一动,那个脆弱的三国同盟,就彻底完了。
“既然苏老将军有了决断,那在下便在陈国扫榻以待,静候佳音。”
贺先绯没有多留一秒。多留一秒,就多一分露馅的风险。
她没有再看苏枕一眼,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动作行云流水,背影决绝而孤傲。
直到走出大帐,重新回到冰冷的雨幕中。
那种能把骨头冻透的寒意再次袭来,贺先绯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呃……”她脚下一个踉跄,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这是极度高压后的生理性崩塌。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根被抽走了钢筋的面条。
在她跌落冰冷的泥水之前,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阁主大人。”
阿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依然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刚才在里面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才出门就腿软了?”
贺先绯借着他的力道勉强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没力气去管这人的调侃。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吐一会儿。
“少废话。”
贺先绯咬着牙,声音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却依然维持着那股子狠劲:“扶我上车。快走。趁苏枕还没回过味来……赶紧跑。”
阿遇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脸色惨白、浑身都在细微颤抖,眼神却依旧清醒得可怕的女人。
他低低一笑:“遵命。”
接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手上的力道紧了紧,几乎是半抱着将她送上了马车。
就在车帘即将放下的瞬间。
“阁下,请留步。”
一道清脆却傲慢的女声穿透雨幕传来。
贺先绯动作一顿,心脏再次提起。
她回头,只见那个赵国公主,正站在大帐门口,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了那身绯色的裙摆。
她并没有看阿遇,那双充满野心与审视的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里的贺先绯。
“你叫什么名字?”赵雪灵扬起下巴,大声问道。
贺先绯沉默了一瞬,接着隔着雨幕,报出了这自己的名字:
“贺先绯。”
公主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然勾唇一笑:“贺先绯。本宫记住你了。这陈国的烂摊子若是你能收拾好……赵国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贺先绯没有回应,只是放下车帘。
“走。”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泥泞,疯狂地向着陈国奔去。
……
一刻钟后。
身后赵军大营的方向,突然传来了震天的战鼓声和喊杀声。
“打起来了。”
阿遇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姜国营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赞叹:“那姜国主将果然是个急脾气。一听说赵军接管了陈国三城,立刻以为赵国要吃独食,直接派兵去劫赵国的粮道了。楚国更不会动作了。陈国之围……算是暂时解了。”
这一场必死的杀局,破了。
车厢内。
贺先绯靠在软垫上,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劫后余生的笑。
赌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只是把这一把刀从脖子上移开了三寸。
但她活下来了。
“阿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脱力后的梦呓。
阿遇放下车帘,回过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里,倒映着窗外隐隐的火光:“嗯?”
贺先绯盯着他,像是在恍如隔世中强行拉回了一丝理智,语气平稳下来:“这单完事了。回去,给你升职。”
阿遇微怔,随即轻咳了一声,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阁主倒是重诺。属下受宠若惊。”
然而,毫无预兆地,贺先绯突然微微倾身。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死死锁住他:“你这病,是什么?何时染上的?”
车厢内的空气,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阿遇眸色微顿,随即却咳得更厉害了。他单手抵唇,仿佛病入膏肓一般,艰难道:“纵横阁如今百废俱兴,日夜操劳……属下本就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又染了些风寒,不碍事的。多谢阁主……咳、体恤。”
贺先绯注视着他。
黑暗中,她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演。
片刻的死寂后。
贺先绯终于彻底缓过了那阵脱力的眩晕。她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车窗外完全陌生的漆黑山道,理智瞬间回笼,突然问道:
“说起来……我们这是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