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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潮子教琴 ...
京都太秦摄影所,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潮子推开和室的门,桐生已经跪坐在里面了。他穿着黑白交织的袴,上衣是玄色的纹付,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襦袢,腰带扎得一丝不苟。他低着头,正在调整面前那把练习琴的琴杆,手指搭在红木上,骨节分明,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桐生君等很久了吗?”她走进来,把三味线从琴袋里抽出来。
桐生抬起头,露出那张俊逸的脸庞,笑了笑。“刚来。西河导演说今天先不拍戏,让我们自己练。”
潮子在他对面跪坐下来,把琴架在腿上。穿袴和不穿袴的跪坐感觉完全不同——袴的布料在膝盖下叠了好几层,把小腿垫高了一点,琴杆的角度也得重新调整。
她低头调弦的时候发现桐生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人几乎同时把拨子握进右手,又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上一次在同一个片场对戏,已经是快一年前的事了。
“上次在码头说‘下次见’,”潮子说,“没想到这就第二次合作了。感觉像——”
“像中间什么都没发生,”桐生接过她的话,“又像发生了很多事。”
潮子想了想,点了点头。发生过的事情太多了。电影学校,今村昌平的“虫子理论”教学,野毛町的地下酒吧,她跪坐在啤酒箱上弹《深夜の月》。这些桐生都不知道。但他看她的眼神好像知道什么,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前她跪坐的时候会时不时调整膝盖的位置,现在她坐下来就稳了,背脊挺直,左手虎口自然而然贴住琴杆,拨子握得不松不紧。这是练了一个学期三味线的身体记忆。
“你学会弹三味线了。”桐生说。
“在电影学校选修的。之前有在别人那里学过皮毛,老师让我直接进了中级组。”
“所以这次,”他顿了顿,“是你教我。”
“不是教,”潮子把琴弦调准,“是一起练。开拍之后那场教学戏——春琴教佐助弹琴——西河导演说到时候要一个镜头过。我不想让你在镜头前面手忙脚乱。”
“已经忙了。”桐生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昨晚在旅馆练了几个音,今天早上起来手指头是红的。”
“那你弹几个音我听听。”
桐生把手按在琴弦上,弹了一段最简单的练习曲——就是初学者入门第一课的那几个音,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他的指法生涩,虎口离琴杆太远,拨子握得太紧,每一个音都像是被用力推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情愿的僵硬。
潮子听完了。她把自己的琴放下,膝行着挪到他旁边。
“虎口要贴紧琴杆侧面。”她伸出左手,手指轻轻点在他虎口的位置,“这里是支撑点,不能松。松了琴杆就会晃。”
桐生把虎口往里收了收。还是不够。
她伸手,直接握住他的手掌,把他的虎口按在琴杆侧面。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在她的手指触到它的那一刻,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只被风吹到的蝴蝶,翅膀抖了一下又合上。
她迅速收回手,指尖好像被他的体温烫到。晨光从障子格间漏进来,把她耳根的微红照得无处遁形。
“你试试。”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桐生按她说的把虎口贴紧,重新弹了几个音。这次好一些,琴杆不晃了,但拨子的角度还是不对。她又示范了一遍——右手持拨子,手腕放松,用腕力带动拨子去敲琴弦,不是用整条手臂去甩。她的手指从桐生眼前掠过,带起一阵很淡的皂香。
桐生低着头看着琴弦,不是在看琴,是在看她的手。他在想和初江相比,她拍戏的时候握住他的手时还带着紧张,松开了手就会脸红。现在她用两根手指按在他手背上,动作很稳,力度刚刚好。
他心想:她长大了。像一棵树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又多长了一圈年轮。
“这样。”她用手指压着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腕做了一个小幅度的拨弦动作。拨子敲在琴皮上,发出一个比之前更清脆的音。
她离他太近了。肩头和肩头之间隔了不到三寸。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干净的洗衣皂混着一点点松脂的味道,还有冬天清晨特有的那种凉凉的、像雪水一样的气息。
她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背上,能感觉到他皮肤底下的温度顺着她的指腹往上爬。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不对。在野毛町地下酒吧里弹《深夜の月》的时候,台下那么多人看着她,她的手指都没有抖过一下。
现在这间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的手却在发软。她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琴弦上。
“再来一次。”
他又弹错了一个音,前面几次是真的不会,但这一次他本来可以弹对的。他故意把中指按偏了半寸。因为他发现每次他弹错的时候,她会皱一下鼻子然后凑过来重新教他——她想抓耳挠腮的样子很可爱。她每一次碰他的手,他都希望那个音可以再错一次。
潮子深吸一口气。她把手放在琴杆上,重新示范了一遍那个音的按法,然后看着他弹。又错了。她拿起拨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错啦!这样——”她又示范了一遍。
弹错。示范。弹错。示范。
“桐生君,你这样……”她忽然停下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一定是你教过最笨的学生了吧。”他苦笑,把拨子放在琴弦旁边,抬起眼睛看她。
潮子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摇头,两只手在面前摆了摆。“没有没有!我第一次当老师——应该是你多包涵我才对。”
桐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上带着一种“明明是自己教不好却不愿意怪学生”的固执。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我们互相包涵。”他说。
潮子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把脸板起来。“继续。刚才那个音,再弹十遍。”
片场另一头,西河克己看着和室的方向。纸门虚掩着,潮子和桐生的影子映在障子上,一高一低,偶尔交叠又分开。少女的嗓音和青年的嗓音不时从纸门里传出来,被京都冬日的空气滤得柔和而模糊。
副导演山崎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递给西河。“这样真的可以吗?让没有经验的少女教桐生弹琴?”
西河接过茶,用杯沿暖着手。“ 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学会弹三味线。开拍之后那几个镜头,佐助本来就是初学者,弹得笨拙才对。他只要把姿势做对、眼神做对,就够了。真正的琴声后期会配。”他顿了顿,“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那种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东西——不是配音能配出来的。你给他们时间练琴,练的不是琴,是彼此。”
山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纸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潮子的影子正凑近桐生的影子,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一点,然后迅速缩回去。“您不怕这个少女陷进去吗。”
西河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导演椅上,透过虚掩的纸门看着和室里那个跪坐在灯光下的少女——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左手按在琴杆上,右手握着拨子,下巴微微扬起。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骄傲,是和她在野毛町地下酒吧里跪坐在啤酒箱上弹《深夜の月》时一样,在黑暗里不肯低头的那种坚定,还有在琴声里燃烧的不肯服输的东西,和一丝从眼底漏出来的、清澈得藏不住的野心。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在镜头外面慢慢变成演员的过程。
“年轻嘛,”西河说,“需要历练。”
与此同时,那属于明治年间的故事画卷,慢慢展开......
商人町的巷道深处,有一户姓鸿屋的人家。鸿屋家世代经营药材,宅院宽阔,门面却隐在难波桥南第三条巷子里,不张扬。当家主人鸿屋安左卫门膝下子女成群,最年幼的一个女儿,名叫春琴。
春琴九岁失明。从那以后,她的世界只剩黑暗,还有黑暗里慢慢长出来的尖刺。她师从生田流的春松检校,日日苦练三味线,琴技精进的速度让师父都暗暗吃惊。到了十五六岁,她的琴声已经在大阪的曲艺圈子里悄悄传开。
她的琴声里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暴烈的、不肯服输的、在黑暗里独自燃烧的美丽。
佐助是她的仆人,比她大四岁。从少年时代起就在鵙屋家做工,后来被吩咐去做春琴的“引路人”。这份差事不算好差:春琴脾气乖戾,打骂下人毫不手软。但佐助留下了。他不但留下了,还从引路人变成了学徒——春琴教他弹三味线。
教学的过程不是温和的,春琴用拨子打他的手指,佐助从来都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任她打。他崇拜她。春琴是他的神明,他的琴声,他的黑暗,都是神明的旨意。
“佐助——佐助——二小姐叫你!”
打水的女仆从井边转过身,扯开嗓子朝药铺方向喊。
另一个仆人从廊下探出头来,挤眉弄眼:“佐助,二小姐叫你。二小姐伸长脖子等着你呐。”
一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身影从药铺里探出来。他穿着一件蓝色粗布浴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里还握着一册账簿。听见喊声,他把册子往外面架子上一搁,就着井边打上来的水快速洗了手,一边甩着水珠一边往内院走。步子不慢,是那种早就习惯了被召唤的节奏。
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搭在木门外的台阶上,声音压得低而稳。
“二小姐找我是吗?”
“怎么这么慢?”
拉门从里面被推开。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先听见了她的声音——清凉的、颗粒分明的,像冰水倒在薄瓷碗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分说的重量。
他抬起头。
春琴跪坐在房间正中,一件浅蓝色与浅橙色交织的访问着(和服一种),袖口和下摆开着绚丽的月季花,腰间系的袋带是银灰色的,扎成一个端端正正的太鼓结。头上戴着玳瑁簪,黄莺衔珠的式样,垂在耳侧的玳瑁在透过障子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茶色光泽。
她闭着眼睛。
闭着眼就已经是这样一张脸——眉目如画,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得一丝不苟。让人不禁想,如果她没有失明,会是怎样的美丽。但那种想法只敢在心里停一瞬,因为她的美不是让人欣赏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
“今天是剪指甲的日子,”她开口,语气咄咄逼人,“你怎么可以忘记呢。”
不是问句。是责备。清凉动听的嗓音,说的却是指责的话。
他跪坐下来,膝盖在榻榻米上轻轻一蹭,调整到刚好比她低半个头的位置。“因为早上去货仓搬东西——”
“我不听解释。”
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纤弱柔美,五指并拢,指尖朝下,悬在半空中。不是递给他的——是吩咐他来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帕子,展开,垫在自己掌心,然后托住她的手。隔着帕子,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重量——几乎没有重量。她的手指是凉的,即使在九月的午后,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对不起。”他说。
她没应。
空气里安静下来。指甲刀剪过指甲的声音很轻,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那种细碎的尾音。
剪到第二个手指的时候,她忽然抽走了手。
“剪得太深了。长短都不一样。”她皱着眉,把那只手拢回袖口里,语气里的不满像针尖一样细小而尖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剪指甲要剪得一样长。”
他低下头。“对不起小姐,下次我记住了。”
“每次都说记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只缩回袖口的手没有再伸出来。这就是春琴的惩罚——不是打,不是骂,是收回。是让他知道,你连剪指甲这件事都做不好,那你碰我的资格,就得重新来。
“剪完指甲陪我去练琴。”她说。
“是。”
他把指甲刀用帕子包好,放进袖袋里。还没来得及起身,门口传来了女仆的声音。
“佐助,请你出来一下。”
春琴微微侧了侧头。她看不见门口的人,但她听出了那个女仆的语气——犹豫的、为难的,在门槛外面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的。女仆这样说话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不是找佐助,而是找她。
“什么事?他在帮我做事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是宣告——他在我这儿,你有什么事,先过我这一关。
女仆的眼珠子在佐助和春琴之间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佐助身上。“佐助的父亲刚从乡下来,夫人叫我来叫佐助出去一下。”
春琴的嘴唇抿了一下。
佐助的父亲。
她看不见那个人,但她知道他。乡下来的,一定穿着沾了泥的草鞋,袖口磨得发白,站在她家玄关外面不敢迈进来。每次来了就是在玄关外面等着,等佐助出去,低声说几句话,然后留下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油纸包就告辞。
他今天又来占用她的时间。
她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酸涩的满足,为了确认佐助能否为了她,可以把任何人放在后面。
“佐助,”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清亮亮的调子,“你的父亲到这里来了。”
她没有说“你去看看吧”。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放在佐助面前,像在桌面上摆了一枚棋子。该走哪一步,你自己选。
“用不着管他。”
佐助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膝盖前方的榻榻米纹路。“有什么话可以等一下再说。”
女仆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眼珠子又转了一圈,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春琴的唇角浮起一丝笑。
那丝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漩涡在轻快地旋转,那种知道了自己在某个人心里排第一之后的笃定。她失明之后被剥夺了很多东西,自由、光明、与同龄少女玩耍的资格。
但她被赋予了一样东西——被这个跪坐在她面前的人无条件地放在所有人之上的特权。这件东西太珍贵,以至于她每次确认它还在这里,心里都会浮起一丝近乎残忍的满足。
“走吧。”她说。
佐助转身,从廊下取来她的木屐。他一只手托着木屐的底,一只手托着她穿着雪白布袜的脚踝,轻轻放入屐中。他的动作很慢,做这件事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掌和她的脚之间那一点点接触面上。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橙色的羽织,展开,轻轻披在她肩上。和服外面加羽织,是秋日出行的体面。羽织的胸口位置垂着一条编织精致的穗子,随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她拿起放在膝边的丝绸手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边三寸的位置。不是握住她——是等她把那只手放上来。
她把手放上去。
两个人穿过走廊。春琴的脚步不急不缓,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她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用佐助的步幅、手臂的高度、微风的方向。
“佐助。”
春琴的母亲从前院走过来。她显然已经听女仆说了刚才的事,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焦急、怜爱、还有一点不太确定该不该对自己的女儿生气的犹豫。
“你的父亲已经来了很久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商量,“你赶快去见见他吧。”
“我知道。”佐助点了点头,手没有松开春琴的手指。“可是二小姐说等一会要去练琴。”
母亲的目光在佐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春琴。她看着自己这个失明的女儿——闭着眼睛,下巴微微扬起,一只手搭在仆人掌心里,像一位真正的公主。她心里涌起的是爱怜。
这个孩子从小被黑暗夺走了太多,现在她从佐助身上得到的,也许是她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
“找别人去吧,春琴,”母亲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在薄冰上走路,“今天找别人陪你去,好不好?”
“你要找谁陪我去。”春琴的语气没有起伏。
“阿德好不好?”
春琴将身子轻微一转,头上的玳瑁簪随之晃了一下,黄莺嘴里衔的银链子轻轻响了一声。“我不要。啰里八嗦的。”
“那就叫阿种陪你吧?”
“我才不要她。油腔滑调,老是让我在老师面前出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加掩饰的任性。她觉得道理可以绕过所有人只为自己服务。
佐助站在她身旁,看着她微微别过去的侧脸。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嘴唇抿着,鼻尖那颗小小的阴影投在脸颊上。
任性的春琴,不讲道理的春琴,用最难听的话刺人但从不肯认错的春琴。他有片刻的沉默,然后说:“还是让我去吧。小姐也希望我陪她。”
母亲看向他,欲言又止。
“没关系。今晚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和他谈。”他说。
然后他再次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她手边三寸的位置。
春琴展开了笑颜。
那不是她刚才对母亲说话时的表情。那个笑是笃定的、满足的、隐秘的——她知道结果会是这样。
她知道佐助会替他说话,这是比练琴更值得高兴的事,甚至比手指搭在他掌心的那一刻还要愉快。佐助口中说出的每一个为她而做的抉择,都像一把小小的熨斗,熨平她心底所有的不安和嫉妒,让她确认自己在这个人心中不可撼动的位置。
她将手放进了他手掌里。
两人从长廊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木屐声一前一后,和服的曳地裙裾扫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母亲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融进障子滤过的白光里。
春琴始终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有人在前面引路,有人在身边跟着,有人把她的手放在掌心。黑暗里的世界,只有这个人的脚步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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