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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中的调查 如果打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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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宁坐在老槐树下,掌心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糙触感。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她看着姜弋消失的方向,那片树丛在风里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低语,又像在嘲笑。远处传来下课铃声,尖锐而急促,划破了校园的寂静。简宁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朝教学楼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跋涉。阳光从树梢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随着她的移动而晃动,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大部分同学都在自习。简宁回到座位,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物理习题集,笔尖悬在纸上,已经悬了十分钟。墨水的痕迹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色的污渍。
她写不下去。
姜弋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你的规则里,有真相吗?”
“只要看起来‘坏’,就活该被定罪?”
“连一句真话都得不到?”
简宁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姜弋最后那个笑容——很淡,很苦,像掺了黄连。还有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挺得很直,但校服外套在风里扬起的样子,像一面破败的旗帜。
还有车棚那一幕。
那天下午,她路过车棚,看见姜弋和几个穿着花哨的青年对峙。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姜弋把那个瘦小的女生护在身后,然后那几个青年围上来,推搡,叫骂。她看见姜弋挥拳,动作很快,很狠。然后她转身就跑,去找老师。
她只看到了后半段。
她只看到了姜弋动手。
她只看到了“事实”的一部分。
简宁睁开眼睛,盯着习题集上那道关于力学的题目。题目要求计算物体在斜面上的加速度,给出已知条件:质量、角度、摩擦系数。一切都清晰,可计算,可推导。只要按照公式,就能得出唯一正确的答案。
可现实呢?
现实没有公式。
现实像一团乱麻,你只抓住了一根线头,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相。
简宁放下笔。
笔杆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刺耳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荡。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自习任务——第三章习题1-10题。粉笔灰簌簌落下,在讲台上积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写完,她转身离开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
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敲出清晰的回响。简宁走到三楼尽头,停在语文组办公室门口。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抬手,敲门。
“请进。”
李老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温和,带着点疲惫。
简宁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靠墙的书架上堆满了教案和参考书。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还有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李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批改作文。看见简宁,他放下红笔,摘下老花镜。
“简宁啊,有事吗?”
简宁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布料很硬,边缘有些扎手。
“李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坐下说。”李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简宁坐下。椅子是木质的,很硬,坐上去冰凉。她看着李老师桌上摊开的作文本,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严谨。
“是关于……”简宁顿了顿,“关于上周五,学校后巷那件事。”
李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尖锐,短促,像某种信号。
“那件事不是已经处理了吗?”李老师说,“处分都公示了。”
“我知道。”简宁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想问问当时的细节。”
“细节?”
“您当时也在现场,对吗?”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喝了一口茶,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我在。”他说,“我接到学生报告,说后巷有人打架,就赶过去了。”
“您看到什么了?”
李老师放下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陶瓷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到的时候,场面很混乱。”他缓缓开口,“几个社会青年,还有姜弋,还有那个女生——叫苏晓,对吧?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姜弋脸上有伤,嘴角流血,但她把苏晓护在身后,挡得很死。”
简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几个青年呢?”
“他们……”李老师皱起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他们围着姜弋,嘴里骂骂咧咧的。我听见有人说‘多管闲事’,‘找死’之类的。然后其中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那个,伸手去抓苏晓的胳膊。”
“然后呢?”
“然后姜弋就动手了。”李老师说,“她一拳打在那个人的脸上,动作很快。然后另外几个人就扑上来了。”
简宁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所以……是那些人先动手的?”
李老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很仔细。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看着简宁,眼神复杂。
“简宁,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他说,“从法律上讲,谁先动手,谁就是过错方。但从现场看,那几个青年围上来,言语挑衅,肢体接触,已经构成了威胁。姜弋动手,可以理解为防卫,也可以理解为先发制人。这中间的界限,很模糊。”
“那苏晓呢?”简宁追问,“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她很害怕。”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些,“缩在墙角,一直在哭。我过去的时候,她浑身发抖,话都说不清楚。”
“她有没有说……那些人为什么缠着她?”
李老师摇了摇头。
“我问了,她只是哭,摇头,什么都不肯说。”他叹了口气,“后来警察来了,做笔录的时候,她也只说‘不知道’,‘不认识那些人’。再后来,就是你们学生会介入,调监控,写报告,走程序。”
简宁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监控……”她艰难地开口,“监控只拍到后半段,对吗?”
“对。”李老师说,“巷子口那个摄像头,角度有限。只拍到姜弋动手那几秒,前面发生了什么,没拍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像心跳。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个微小的疑问。
“李老师。”简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觉得,姜弋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人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简宁。”他放下杯子,声音很温和,但带着某种重量,“我做老师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的学生看起来很乖,但背地里做尽坏事。有的学生看起来叛逆,但心里比谁都善良。人是很复杂的,不能只看表面。”
“那姜弋呢?”
“姜弋……”李老师沉吟片刻,“她转学过来才一个月,我不算了解她。但从这几次接触看,她很冲动,脾气火爆,不遵守纪律——这些都是事实。但那天在巷子里,她护着苏晓的样子,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会为了保护别人而挺身而出的人,我不认为她骨子里是坏的。但她的方式有问题,太极端,太不计后果。这是她需要改正的地方。”
简宁的指尖在颤抖。
她想起姜弋质问她的那些话。
“只要看起来‘坏’,就活该被定罪?”
也许…也许她真的错了。
也许她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谢谢您,李老师。”简宁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简宁。”李老师叫住她,“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
简宁停在门口。
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离开语文组办公室,简宁没有回教室。
她沿着楼梯下楼,穿过教学楼大厅,走出校门。下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脸上,有些刺痛。校门口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学校后巷在两条街之外。
那是一条老旧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地面是水泥的,裂开好几道缝隙,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简宁站在巷子口。
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还有垃圾堆散发出来的酸腐气息。巷子深处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几只野猫蹲在纸箱上,警惕地看着她。
那天的事发地点在巷子中段。
简宁走过去,脚步很轻。地面很脏,有烟蒂,有塑料袋,有不知道谁扔的饮料瓶。她停在那个位置,抬头看。
巷子口确实有个摄像头。
黑色的,球形的,挂在电线杆上,角度朝下。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摄像头只能拍到巷子口大约三米的范围。再往里,就是死角。
简宁转身,看向巷子另一侧。
那里有几家小店——一家杂货铺,一家理发店,一家卖麻辣烫的小摊。店面都很小,招牌褪色,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打折”的字样。
她先走向杂货铺。
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暗,货架上堆满了各种日用品,空气里有灰尘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简宁。
“买什么?”
“老板,您好。”简宁走到柜台前,“我是南华中学的学生会干部,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学生会?”老板皱了皱眉,“什么事?”
“上周五下午,大概四点多,巷子里有人打架,您看到了吗?”
老板的表情变了变。
他关掉电视,遥控器扔在柜台上,发出啪的一声。
“看到了。”他说,“动静挺大的,把我店里的客人都吓跑了。”
“您能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老板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柜台桌面。桌面是玻璃的,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钞票和几张过期的彩票。
“几个小混混,围着一个女学生。”他回忆道,“穿得花里胡哨的,头发染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嘴里不干不净的,说什么‘陪哥哥玩玩’‘别给脸不要脸’。”
简宁的心沉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另一个女学生冲过来了。”老板说,“个子挺高,短头发,长得挺帅——哦不对,是挺飒的。她把那个被围的女生护在身后,跟那几个混混对峙。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态度很硬。”
“后来就打起来了?”
“嗯。”老板点头,“那个穿皮夹克的伸手去抓人,短头发的那个就动手了。一拳打过去,挺狠的。然后另外几个就一起上了。”
“是谁先动手的?”简宁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板想了想。
“严格来说……”他挠了挠头,“是那个穿皮夹克的先伸手。但短头发的先出拳。这算谁先动手?我也说不清。”
“那您觉得,短头发的那个女生,是故意惹事吗?”
老板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小姑娘,我在这一片开店十几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他说,“那几个混混是常客,经常在这一带晃悠,调戏女学生,抢点小钱。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我一看就知道,她是来救人的。但方式太冲,直接动手,把事情闹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那种情况,不动手还能怎么办?报警?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简宁的指尖冰凉。
她谢过老板,走出杂货铺。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次,叮叮当当,像在嘲笑她的迟钝。
接下来是理发店。
理发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听见简宁的问题,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那天啊……”她想了想,“我在里面给客人洗头,听见外面吵,就探头看了一眼。几个男的围着一个女孩子,动手动脚的。另一个女孩子冲过来,把他们推开。然后那几个男的就开始骂人,推搡。”
“您看到是谁先动手的吗?”
“这个……”老板娘皱眉,“我当时在忙,就看了一眼。好像是那个穿皮夹克的先推人,然后短头发的女孩子就还手了。具体我也没看清。”
“那您觉得,短头发的女孩子是坏人吗?”
老板娘笑了。
“坏人?哪有那么简单。”她说,“我看那孩子,眼神挺正的,不像那种混混。倒是那几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过小姑娘,我劝你别管这些闲事。那些人不好惹,小心被报复。”
简宁道了谢,离开理发店。
最后是麻辣烫小摊。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串丸子。听见简宁的问题,他头也不抬。
“没看见。”
“老板,您再想想——”
“说了没看见就是没看见。”男人的声音很硬,“我忙着做生意,没空看热闹。再说了,那些混混经常在这一片转悠,我要是多嘴,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
简宁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粗糙的手在竹签和肉丸之间穿梭。油渍溅在他的围裙上,留下一片片深色的污渍。
她明白了。
不是没看见。
是不敢说。
她转身离开巷子。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镶着一圈金边。简宁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脚步很沉。
脑海里,各种信息碎片在碰撞。
李老师的回忆:那几个青年先围上来,言语挑衅,肢体接触。
杂货铺老板的证词:穿皮夹克的先伸手,姜弋才动手。
理发店老板娘的印象:姜弋眼神挺正的,不像坏人。
还有麻辣烫摊主的沉默——那不是没看见,是恐惧。
这些碎片,像拼图的一块块,拼出来的画面,和学校流传的版本不一样。
和监控拍到的片段不一样。
和她自己“看到”的事实不一样。
简宁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室友都回家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她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在书桌上投出一圈光晕。
她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摆着几本书——物理竞赛辅导,英语词汇手册,还有一本《学生会工作手册》。手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简宁拿起那本手册。
翻开第一页,是学生会的宗旨:“维护校纪校规,服务广大同学,营造优良学风。”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她记录每一次违纪,每一次扣分,每一次处分建议。她相信,规则就是规则,违反规则就要受到惩罚。这是公平,这是正义。
可是现在……
她合上手冊。
封面上的烫金校徽刺得眼睛发疼。
如果规则本身,就是建立在片面的事实上呢?
如果惩罚本身,就是施加在无辜的人身上呢?
那她维护的,到底是什么?
简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校园的夜景,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她想起姜弋。
想起她嘴角的淤青。
想起她质问时的眼神。
想起她转身离开时,挺得笔直但破败的背影。
简宁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通讯录里,苏晓的名字排在很前面。她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没有按下去。
如果打电话过去,会听到什么?
苏晓会说实话吗?
还是像之前一样,只是哭,只是摇头,只是说“我不知道”?
简宁不知道。
但她必须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苏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刚哭过。
“苏晓,是我,简宁。”简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晓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慌张。
“简、简宁……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