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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雨巷灯魇,枯妪守归(一) 江南的水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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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水乡,总是浸在绵绵的雨里。
风裹着雨丝掠过黛瓦,簌簌落在檐角,又顺着木柱蜿蜒而下,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阿芜和沧玄撑着同一柄青鸾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雨巷里,脚步轻缓,溅起极小的水花。
伞是沧玄撑着的,他弯腰迁就着她的身高,大半身子露在雨里,玄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贴在肩头,却毫不在意。
青石板路湿滑,阿芜小小的身子走得有些踉跄,下意识攥住了沧玄的衣摆。
沧玄垂眸瞥见,脚步放慢了半拍,指尖悄悄凝起一缕淡金色灵力在她腰侧虚扶着,嘴上却道:“小不点,走稳些,摔了我可不会抱你。”
阿芜板着小脸挣开他的手:“无需,守塔人从不惧这点风浪。”
话刚说完,脚下一滑,还是被沧玄稳稳扶住,他低头挑眉:“哦?方才是谁差点摔进泥里?”
阿芜脸颊微红,别过脸不吭声,却悄悄将伞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雨巷里的浓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白蒙蒙的一片,像化不开的愁绪,将两侧的黛瓦白墙都晕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们初到江南便听说,近半月来,姑苏城已有三名少年在这城西雨巷附近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府数次派人探查,只在巷口捡到几枚散落的铜钱,或是半块被雨水泡软的糕点,再无其他线索。
流言在市井间蔓延,有人说雨巷藏着吃人的妖怪,有人说那巷子连通着阴曹地府,寻常人踏入便会被勾走魂魄。
城中百姓日渐惶恐,白日里尚且少有人靠近城西,一到黄昏,整条雨巷便空无一人,只剩绵密的雨丝,裹着几分诡异的寂静。
雾气带着湿冷的潮气,钻进衣领,让人浑身发寒,连视线都被遮得只剩三尺开外的距离,分不清东南西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条无尽延伸的雨巷。
巷子里静得可怕,原本该有的市井烟火气,此刻荡然无存,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声喧哗,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冻住了一般,透着死寂的凉。
雨丝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变得模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带着几分诡异的空洞。
“这边的魔气,淡却缠人,是执念化的妖。”
沧玄的声音压得很低,金色的龙瞳扫过远处巷尾的破屋,那是魔气的源头,“执念不散,妖便不灭,你灵力不足,不可硬刚。”
阿芜点点头,她能感受到那股执念,是“等待”,浓得化不开.
像这巷子里的浓雾,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青鸾伞被阿芜注入一丝灵力,展开至半人高,伞面的淡青色挡住了两人的气息。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的光,一盏老旧的油灯在雾中缓缓移动,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显现,还有一声声苍老的呼唤:
“阿远……
阿远……
回来吧,
娘煮了你爱吃的莲子羹……”
那是位老妪,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花白得像染了霜,步伐蹒跚,缓缓地朝着他们走来,仿佛从雾里凭空生出来一般。
老妪身上没有丝毫戾气,连魔气都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一股沉沉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温和气息。
她手里端着的油灯,雨淋不灭,风吹不晃。
沧玄与阿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枯灯妪,她手里的那盏灯,便是她的执念根之所在。
“两位小友,这般大雾天,怎么还在巷子里走?”
老妪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几分慈祥,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都藏着暖意,
“雨巷湿滑,雾又大,怕是要迷路,不嫌弃的话,到老婆子家里歇歇脚,暖暖身子吧。”
阿芜板着的小脸柔和了些许,微微颔首:“多谢婆婆。”
言罢,轻轻扯了扯沧玄的袖子。
沧玄也收回了周身的戒备,淡淡道:“叨扰了。”
老妪笑着摆摆手,转身引路:“不叨扰,就在前方,屋子虽破,却还能避避雨雾。”
她走在前面,油灯的光影拉得很长,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却唯独不见老妪佝偻的影子。
两人跟在她身后,发现她看似蹒跚,脚步却异常平稳。
穿过长长的巷道,一座简陋的破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的瓦片有些残缺,墙皮斑驳脱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妪推开门,将油灯放在屋内的矮桌上,转身招呼他们:“快进来,外面冷。”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执念扑面而来,阿芜下意识地躲到沧玄身后,沧玄抬手凝起一丝应龙仙气,将那股执念挡开。
屋内狭小而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桌、几把竹椅,还有里间一张简陋的木床,墙角堆着些干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莲子的甜香。
“老婆子姓陈,你们叫我陈婆婆就好。”
老妪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屋角的灶台,那里正温着一口锅,“我熬了莲子羹,两位小友喝一碗暖暖身子吧。”
她掀开锅盖,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锅里的莲子羹冒着热气,翻滚着细密的气泡。
陈婆婆拿起两个粗瓷碗,颤巍巍地舀了两碗,双手捧着递过来,指尖因常年劳作布满老茧,却格外稳当:
“我家阿远最爱喝我熬的莲子羹,甜而不腻,你们尝尝。”
阿芜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低头抿了一口,莲子软糯,甜香醇厚,确实是精心熬制的。
沧玄也捧着碗,目光落在陈婆婆脸上,她说起“阿远”二字时,浑浊的眼睛里亮着光,满是慈爱与温柔。
“你们坐着歇歇,我去做晚饭。”
陈婆婆收拾好碗筷,转身又走向灶台,拿起墙角的干柴,佝偻着身子塞进灶膛,动作有些迟缓,却有条不紊。
她慢慢舀起水缸里的水,倒进锅里,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她也不在意。
只是专注地添水、添柴,偶尔抬手擦一擦额角的汗珠,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仿佛为儿子做饭是世间最幸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