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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解脱(下) 浑浑尘世, ...

  •   收尸人拖着雪凝的尸体来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

      他打开席子,开始扒雪凝身上的衣服。

      “姑娘,不是我不仗义。你死都死了,身上的衣裳就给我这个大活人吧。换两个钱,也算你死后积德了,下辈子定能投胎去个好人家的。”

      边扒衣服,边自言自语地摇头,“占春芳的老鸨也真是,人都死了,还把她头上首饰都收了,就不能留给我换仨瓜俩枣吗?”

      他把雪凝的衣服扒了个精光,拿着“战利品”翻看着。

      “料子倒是好料子,可惜了,上头都是豁口,怕是卖不出几个钱。”

      “既然卖不出几个钱,那就把衣服还给人家。”

      阴恻恻的女声把收尸人吓了一跳。

      “谁?”

      他害怕地慢慢低头。破草席上,只有一个赤条条的女孩儿,雪白的皮肤上到处是鞭子的伤痕。

      “你敢扒死人衣裳,莫非还怕鬼吗?”

      “到底是谁?”

      “你回头不就知道了?”

      收尸人僵着身子回头,就见一个极漂亮的小姑娘,八九岁的模样,扎着两个小发鬏。

      “你是……”收尸人想起,先前在占春芳门外见过这丫头。

      姜晗上前,伸出手,“衣服给我。”

      知不是鬼而是个丫头片子,收尸人瞬间不怕了。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俺们这行的规矩?”

      “规矩?”姜晗冷笑,“阴字门的人有扒死人衣服的规矩?”

      收尸人看了姜晗一眼,“你知道阴字门,想来也是有点见识的,你莫非也是十字盟的人?”

      “我是花间门的弟子。”

      收尸人立马换了副面孔,带了些笑意,“原来是花间门的姑娘,失敬失敬。姑娘,你怕是不知道阴字门的规矩。”

      “花迎使和我说过,阴字门常与死人打交道,故而对死者常怀敬畏之心。我的确不知道你们阴字门的规矩,但我想,扒死人衣服,不是对死者的敬畏之心吧。”

      收尸人自嘲一笑,“姑娘说的,那是真正的阴字门中人。那些人有本事,或是江湖奇人,或和官府有瓜葛。我干收尸就是混口饭吃,虽拜了阴字门码头,却算不得他们自己人。扒死人衣裳,是我们这种人的规矩。说是规矩,还不是为了吃饭。但凡有钱有能耐,谁干这缺德事?”

      姜晗手伸得更长,“知道缺德,就把衣服给我。”

      “姑娘,你到底听没听明白,不干缺德事是有条件的。”

      姜晗冷笑,放下手,“你要多少?”

      “不多,二……五十文。”收尸人的眼睛略过贪婪的光。

      姜晗拿出一个荷包,倒出五个铜板,摊在手心。

      “当十铜钱,五枚。”

      收尸人要拿,姜晗手缩了回去,“衣服先给我。”

      “行行行。”收尸人把衣服交给姜晗。

      姜晗接过衣服,摊开握着铜钱的手。

      收尸人乐呵呵地准备拿钱,就在要碰到铜板时,姜晗手一翻,铜板叮啷啷掉在地上。

      “自己捡。”

      不理会收尸人脸上的愠色,姜晗转头蹲下身,给雪凝穿衣裳。

      收尸人捡起钱,恶狠狠地盯着姜晗的背影。

      死丫头片子,给她个……

      嘭一声响,姜晗一拳头砸在了墙上,墙灰落了收尸人一头一脸。

      “捡完就滚。”

      收尸人麻溜地跑了。

      姜晗给雪凝穿好衣服,拖着草席往外走。

      *

      萃味楼的二楼雅间,鲁溢看着多年未见的老友,不由感叹,“叔进,你老了。”

      刘先生道:“岁月匆匆,谁能不老?倒是子退你,风采犹胜当年。”

      鲁溢苦笑摇头,“庸碌一生,谈何风采?”

      “怎会庸碌?”刘先生道,“你而今为郡守幕僚,虽未有正经官位,也算有个前程。”

      “前程?前程从不属于你我这种人。前程属周棠吴陆,属膏粱华腴,清要起官,出将入相,大好的前程呐。”

      刘先生并未说什么。

      类似的话语,他听过太多,也说过太多。

      “不提这些了。”鲁溢笑问,“叔进现在何处高就?”

      刘先生看着好友,“哪敢说高就。就怕我说出来,子退你会拂袖而去,而后漱口三日,悔与我言谈。”

      “叔进何出此言?”

      “我在青楼做教书先生。”

      刘先生淡淡开口,瞧见好友错愕的眼神,他起身,“今日叨扰,我该回家了。”

      他往门外走去。

      鲁溢大声道:“多年好友,你看轻鲁某不成?”

      刘先生停下了脚步。

      鲁溢拉着好友来到窗边,“你看这万家烟火,看这高低贵贱,谁没有不得已?我知叔进为人,若不是世道所迫,何至于此?叔进若以为,我会因你在青楼教书而轻贱你,那是你在轻贱我,更是你在轻贱你自己。大丈夫昂扬天地之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问心无愧,何来不安?何惧轻鄙?”

      刘先生长叹,“子退,知我。”

      “你我本为同乡,各有际遇,偏偏在这兴州之地重逢,是缘分。叔进,这段时日,我打听了些你的事。我知道,你去青楼教书,完全是因为嫂夫人的痨病。昨日,我求了郡守,他当场便写了信,让人请医圣前来。医圣当世神人,妙手回春,定能救治嫂夫人,你无需担忧。”

      “子退有心了。”刘先生不无感激,“不过你不用这般劳烦。内子的病,已经好多了。”

      鲁溢不以为然,“那也得让医圣看过。普通大夫如何能与医圣相比?便是真的好转,也该再有几分安心才是。”

      刘先生不再推辞,“好,我听你的。”

      “你既在这事上听了我的,那就再听我一言。青楼教书终非长久之计。我已向郡守举荐你,你便和我一道做幕僚。虽无官品,总比你现在好。”

      刘先生笑笑,“子退,若是从前,我定然答应你。但是现在,恕我不愿。”

      “这是为何?”

      “不瞒你,我的确曾因为自己如今所为而自轻自贱。但真当我在青楼教书后,我却觉得,我的所为并非毫无意义。子退,你没见过我的学生。她们无不遭遇坎坷,无不身处腌臜,可即便如此,她们对诗书的渴求,不逊任何一个丈夫。甚至,她们比汲汲功名的我更纯粹。因为她们别无选择,诗书是她们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地。这样的学生,我作为夫子,怎能轻易舍弃?”

      刘先生说着说着,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鲁溢见了,不由道:“教书育人,功德无量。叔进,你比我强。”

      “你协助郡守护佑百姓,其志其功,我不能比也。”

      刘先生在二楼俯瞰着烟火景象,叫卖声、吵闹声、欢笑声,声声入耳。

      他欣赏着安乐,但这安乐,被一个熟悉的身影破坏。

      “怜侬?”

      “叔进,可是看到熟人了?”鲁溢问。

      “我的学生。子退,那是我的学生。”

      鲁溢低头,就见一个小姑娘,拖着一捆破草席。

      姜晗不相信那些收尸人的道德水准,她要自己给雪凝一个安息之地。

      反正,这是她做惯了的。

      从姐姐,到母亲,现在是雪凝,将来呢?

      姜晗不知道,她来不及想。

      “怜侬。”

      听见有人唤自己,姜晗回头,便看见了刘先生,和一个不认识的中年文士。

      “先生?”

      “怜侬,你这是……”

      姜晗忍着泪,“先生,雪凝……雪凝死了,被……被打死了。”

      刘先生怒极,“这是为何?”

      “龟奴说,蕊衣被她母亲赎身,雪凝接受不了,殴打了蕊衣,后又对妈妈说,你不是我妈妈,彻底把妈妈惹恼了,就被……”

      刘先生掩面,难忍悲痛。

      鲁溢道:“就算是奴婢乐妓这等贱籍之人,无罪擅杀,徒一年,有罪擅杀,杖一百。光天化日枉害人命,实在猖狂。”

      姜晗看了眼鲁溢,“先生的律例背得不错,那先生一定知道金作赎刑。”

      “金作赎刑是有前提的,故意杀人者不得赎。”

      姜晗冷笑,“先生怎么证明老鸨是故意杀人呢?她完全可以推脱自己教训姑娘时一时气愤,失手打死。验尸、录供、交银子,所有的程序她都熟门熟路,谁能主持公道?”

      鲁溢身为郡守幕僚,不是不清楚这些手段。他一方面是气愤,一方面也是觉得,或许可以此作为突破口,牵出其他事来,不想被一个小女孩直接怼了。

      姜晗道:“我现在,只希望她能有个安息之地。至于其他的,能求什么呢?”

      鲁溢闻言,拿出一些钱,“小姑娘,你一个人做这太难。我们给她买件棺材,找专门收尸的人安葬她,再买些香烛纸钱,让她走得安心。”

      姜晗不接钱,“收尸人被我赶走了。他扒了雪凝的衣裳要卖钱,我从他手上把雪凝的衣服买了回来,把他赶走了。”

      鲁溢说不出话来。

      刘先生蹲下身,对姜晗轻声道:“怜侬,先生帮你。”

      *

      有刘先生和鲁溢的帮忙,雪凝走得总算不是那么凄惨。

      她得了一副棺材,被埋进郊外一处有花有树的地方。姜晗还给她换了一身干净没有破损的衣裳。

      纸钱被风吹得满天都是。

      望着姜晗小小的背影,刘先生开口,“子退,你可知道,这孩子不仅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恩人。”

      “恩人?”

      “内子被痨病折磨多年,是这孩子托人请了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我妻才好转。”

      “竟是如此?”鲁溢讶异,又奇怪道,“这孩子既然有如此人脉,怎么还待在青楼?”

      刘先生遂向鲁溢解释,亦说了不少姜晗的事。

      “原来是花间门的弟子,怪不得。”

      鲁溢不禁感怀,“青山无地埋芳骨,流水犹怜飘零花,竟出自一个八岁稚女之口。可叹、可怜。”

      刘先生心疼地看着姜晗,“我教书多年,从学社到青楼,怜侬是我最好的学生。”

      见姜晗久久一动不动,鲁溢上前,“怜侬,雪凝的碑还没立,我们给她立个碑。”

      姜晗却道:“我不知道碑上该写什么。”

      鲁溢以为姜晗不懂,道:“简单,就写一个雪凝之墓,然后写上谁立的,何时所立,就行了。”

      姜晗摇摇头,“雪凝一定不喜欢。雪凝这个名字,是老鸨给她起的。雪凝最后既然不认老鸨作妈妈,又怎么会要老鸨给她起的名字呢?可我不知道她本名叫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鲁溢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孩子。

      这时,刘先生道:“我给她起一个名字。我是她的老师,我有这个资格。她不喜欢老鸨的名字,但若泉下有知,应该会接受我给她的名字。”

      “先生……”

      刘先生走到姜晗身旁,“在先生眼里,你、她、你们每一个姑娘,都很好,都是冰清玉洁的好孩子。既然冰清玉洁,那我就给她取名玉儿,如玉皎皎,如玉温良。”

      风乍起,卷起落叶飞花。

      “哈哈。”刘先生笑道,“看来玉儿喜欢先生给她起的名字。我们就用这个名字,给她立碑。”

      立好碑,鲁溢却见立碑人处有姜晗二字。

      “怜侬,为何你要写这二字?可是你的本名?”

      姜晗点头,“玉儿不喜欢占春芳的痕迹,我何必用怜侬之名?这是我的名字。”

      刘先生道:“原来你本姓姜。”

      姜晗心道:“我上辈子姓姜。”

      鲁溢问:“你是和家人走散了,还是家人都……”

      姜晗明白鲁溢的未尽之言,“我没有家人了。一场大火,除了我,村子里没人活下来。我爹姓冯,我娘姓露,姜晗是我给自己取的名字。”

      “你爹娘没给你取名字吗?”

      姜晗垂下眼,“爹没给我取名字,娘给我取了个名字。我自己给自己起名,是想有个新的开始。只是没想到,我会进占春芳。”

      这定然不是一个好故事。

      鲁溢不再深问姜晗的过往。

      “你为何要给自己起这两个字?”

      “姜桂之性,老而弥坚。天光予晗,永吾长明。”

      鲁溢看着眼前虽悲痛,却站得直挺挺的女孩。

      浑浑尘世,浊浊泥沼,吾见芬陀利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解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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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三无新人勇闯冷频+大长篇+剧情流+慢热+无金手指+非爽文,一个踩了所有雷点的新人,日更,望各位客官收藏支持(づ ̄3 ̄)づ╭ 归类奇幻因为有修真元素,虽然不多但的确存在且关键,但绝大多数篇幅都是凡人视角。日常很多是为了详实展现女主的成长过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