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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孽(2) 当初从那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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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丽楼内歌舞升平,是少女从未见过的热闹,她跟着女人一路上了三楼。经过走廊,细微的声音传入了少女的耳中,纵使她不懂男女之事,可却能听出一二,随后晓丽在一个房间外停了下来。
少女皱眉,正要开口说话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是细细的,轻轻的哭音。少女不顾其他,她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她的姐姐,此刻,她的姐姐在哭。
“砰——”
少女奋力推开了门,力气太大,门撞在边上发出很大的声响,面纱掉落在地。晚玉此刻趴在榻上,面上含泪,一个男人正拿着蜡烛将蜡油滴在她的背上。
少女瞳孔一缩,登时便红了眼,她嘴里叫道:“我杀了你!!”随后拿出客栈时悄悄藏着的刀便要冲过来。
男人吓得大惊失色,晚玉也愣住了,从方才见到妹妹的时候她就愣住了。一直以来在妹妹面前仅剩的那点自尊如今已经被那道门摔得支离破碎,此刻却容不了晚玉再想妹妹又是如何来的,她撑起身挡在男人面前,她哭喊着:“小昙,别做傻事。”
少女安静了,刀被晚玉轻轻拿了开去,那男人跑了出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外头的女人看够了这场戏,终于才踏进房门道:“晚玉啊,你看看你,有这么漂亮的妹妹非得藏着掖着,这不就可惜了你妹妹的这张脸吗?”
晚玉恨恨地看着女人,她把少女揽在怀里,随后对女人道:“放过她吧,我给你赚了这么多钱,我们两个早就不欠你什么了。”声音里还带着难以压制住的哭腔。
晓丽笑了,她道:“你妹妹这条命都是我出钱救的,这又怎么会是钱能衡量的?况且,你们姐妹二人不是早就盼着团聚吗?”
听了晓丽的话后,晚玉心中绝望,她心中此时只有一个声音:逃不出去了,不只是你逃不出去,你妹妹如今也要掉入地狱了……
一起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晚玉就被自己吓到了,若是现在死了,那这些年来的努力难道就是笑话吗?她人生已经没了,她自己死便死了,可小昙呢,小昙正处于一个女子最好的时期,她还有自己的人生要去活,她不能死,她怎么能死?!
晚玉颤抖地把少女从自己怀中稍微推开,她抬手抚上少女的脸,指尖颤动,随后她闭上了眼。
就在房内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宋晚玉用手中的那把刀划向了她最爱的宋含昙的脸。
“啊——”凄厉的惨叫声敲动着所有人的心,少女娇美的面上出现了一道可怖的疤痕,鲜血汩汩往外流着,染红了二人的衣衫。
“宋晚玉!!你疯了?!”女人惊叫怒骂,她竟没想过平日里温吞的女子敢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莫说旁人,就连自己的亲妹妹竟也能下得去这般毒手。
少女跪在地上,脸上的伤疼得她凄厉地叫着,晚玉的泪像是流干了一般,她抬起手,用那沾了血的刀抵住自己的脸,她狠狠地抬眼盯着晓丽道:“你应该不想要同时失去两个赚钱姑娘吧?”
血腥味在房间里愈来愈烈,此刻的晚玉才更像是那些村民口中的“恶鬼”。
昔日的柔弱少女如今竟敢拿刀威胁自己,晓丽愤恨咒骂着:“疯子!!”随后晓丽和那几个小厮离开了房间。
少女疼极了,但她还是强撑着身子握上了晚玉的手,她哽咽道:“姐姐……”
晚玉甩开了少女的手,她冷冷道:“还不够吗?”
少女愣了,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晚玉皱眉怒道:“还不够吗?你将我最后那一点自尊碾碎,现在还好意思叫我姐姐?”
“呵”晚玉冷笑,“含昙,我这一生都被你毁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即便眼睛早已哭得生疼,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泪水渗过那道伤口时,却是更疼几分。
可这时的少女哪还在意脸上的痛,她只感觉心像是被揉捏碎裂,千疮百孔。
她想要解释什么,“……我……”
“你就是那个天煞孤星,是你,是你害死了爹娘不够,后来却又害我深坠地狱。亲缘,友缘,情缘,含昙,你一样没有,任何接近你的都没有好下场,你就是个只会给身边人带来灾祸的灾星!!”
“……我没有……姐姐……不要再说了,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姐姐我求你……你别说了……我只有你了姐姐……别丢下我……我不是灾星……”少女哭着摇头,声音断断续续。
记忆里一向待她温柔至极的女子此刻吐出的话语却是恶毒至极,她央求面前的人不要再说,可晚玉偏是用最恶毒的话咒骂她,也只有她的姐姐才知道如何伤她最痛。
晚玉不依不饶道:“我真恨,我恨没有在你出生的时候掐死你,我恨啊,为什么当初那场大火没有烧死你?!”
脑中的那道弦断了,含昙呆愣愣地望向晚玉,面上血与泪混杂。眼前的人与当初在火场里抱着她的人重叠在一起,明明没什么不同,可姐姐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呢?那个一直将她护在身后的姐姐,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句话呢?
心脏痛得喘不过气,含昙瘫倒在地,她捂住胸口,嘴里喃喃道:“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句话呢……”然后声音大了起来,几乎嘶吼出声,“宋晚玉!你怎么能对我说出这句话呢!?”
房中安静良久,她又低声道:“姐姐,我好疼……”随后,含昙昏了过去。
“啊——”房间里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而这次,是属于宋晚玉的。
含昙足足昏迷了两天,脸上的那道疤也已经愈合,可却难以痊愈,仍是瘆人不已。
榻上的人缓缓睁眼,她好像做了一个很久的梦,一个……很恐怖的梦,然后梦醒了,脸上的伤告诉她,那不是梦。
晚玉坐在床榻边,眼底尽是疲惫之色,她轻声道:“你走吧。”
含昙不答话,也没有看晚玉,她呆呆地看着屋顶,晚玉继续道:“别再逼我了,我的前半生都在为你而活,放过我吧。”她的声音很轻,不似那日的怨气汹涌,此刻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疲惫,令人听不出真假。
榻上少女沉默良久,随后低声道:“好。”
含昙离开红丽楼之前,晚玉给了含昙一个包袱,她道:“我划伤你脸,是我的错,这些是补偿给你的,里面也有伤药,或许能淡化些疤痕。”
含昙不动,若是真的接过这个包袱,那她跟晚玉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就没有了,宋晚玉得欠着她,她要一辈子痛苦才好。
晚玉不管她心中如何去想,她强硬地把包袱塞给含昙,随后厉声道:“宋含昙,我真是恨透你了,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若是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认你这个妹妹。”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
宋晚玉走了,宋晚玉让她滚,怎么会,宋晚玉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她的,她说不要她了?
轰隆隆——
含昙失了智般地跑了出去,她跑了很久,大雨浇在她的脸上,脸上的那道伤又开始渗出血水,但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甚至将那道伤口冲得发白。她疯跑出郊外,从眼里流淌下的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突然,含昙摔倒在地,包袱中的金银细软都散落了出来。这是晚玉这些年的所有积蓄,足够含昙一辈子安稳度日了。终于,她放声哭了出来,大雨还在下着,少女却是久未起身。
咔哒,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含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这个方向。
男人见含昙已经发现了自己,扯起嘴角嘿嘿一笑:“哎呦,下这么大的雨,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啊?”
男人又走近几步,嘴里还没停:“还这么漂亮,这是……离家出走了?”
说着,那眼角余光还偷偷摸摸飘向不远处散落在地的金银细软,心思溢于言表。
含昙这几年被晚玉保护得很好,但却不是个傻的,见男人如此,顿时所有的气愤、怨念都涌了上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钱。
含昙咧嘴一笑,就在男人目光全都被地上的钱财吸引过去的时候,她抓起手上的石头奋力从后面砸向了男人的脑袋,一下、两下……
血水溅在她的手上、脸上、衣服上,却又被雨水冲刷。
直到把男人砸得再也没了动静之后,含昙这才丢开了手中的石头,怨气被短暂发泄,心里是难以言说的畅快。
“小姑娘挺狠的呐。”一个带着调笑的声音钻入了含昙的耳朵。
含昙向四周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人影,就在转头的一刹那,含昙与一双含笑的眼睛对上。
“你——”
“嘘。”女人将食指竖于唇间,打断了含昙接下来要说的话。
“不用关心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我能帮助你实现你的任何愿望,只要你想。”声音好似带了某种魔力,勾引诱导着猎物掉入陷阱。
含昙直视女人的眼:“我凭什么信你?”
“呵”女人轻笑一声,“就凭……”
女人用手指划过含昙的眉眼,接着往下,是侧颈……她笑了一声,将手覆盖在地上倒着的男人脸上,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硬生生地,她将男人的整张脸皮扒了下来。
冲击力太大,含昙侧过脸干呕起来。
“你的运气不错哦~”女人含笑道。
含昙自嘲一笑,“要是运气真好,我又何苦背了十六年的灾星之名。”
“呵。”女人从嘴里发出一声嘲讽道:“灾星?我从生下来脸上就没一块好皮,从小到大的名字就叫做丑八怪,可是自打我成年那一天开始就没人这么叫了,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含昙没有吭声。
女人低低笑道:“因为……我把他们的脸都一个一个扒了下来,他们也成了丑八怪呵呵……被叫做灾星还不够幸运吗?那证明他们都怕你。”
“怎么?要我帮你吗?”女人又将手移向含昙的脸,手指从那道泛白又渗出血水的伤口刮蹭过去,又猛地按压。
含昙强忍脸上痛意道:“帮我?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世上,除了宋晚玉,不可能有谁是无条件帮她的。
“真聪明~”女人手指缓缓向下,握住她的脸道:“我呢,事成之后,要你的这张脸,如何?”
“……好。”这个字像是从牙齿里蹦出来的,带着嚼碎了的狠意。
哪怕是龙潭虎穴,她都得回去闯一闯。
……
烈火中,房中的酒坛均被打翻在地,晚玉看着面前倒地的晓丽,她的脸上血肉模糊,而妹妹此刻正醉倒在自己的怀里。
都说葬身火海是最痛苦的死法了,小昙肯定怕疼,就这样好好醉一场吧,醉了,什么痛苦的事都没有了。
晚玉眼中划过一滴泪,或许这便是命吧,当初从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之后的那十年,不过都是她们二人强求罢了。
她想起了当初自己刚被卖入红丽楼时,由于性子强硬,挨打训练是在所难免的,有一次,晓丽问她道:“为了妹妹做到这个份上,你真的不后悔吗?”
“皆是我心甘情愿。”
“……姐姐。”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晚玉低下头看过去,含昙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眼眶通红地盯着她。
“如果,真的有下一世,你还……能做我的姐姐吗?”
晚玉轻叹口气,知道自家妹妹这是酒醉了说胡话呢,哪有什么下辈子。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拍了拍含昙的背道:“嗯,我愿意。”
听到这里,含昙渐渐闭上眼睛,轻声道:“真好。”
火光吞掉她们的那一刻,宋晚玉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时妹妹还未出生,村子里来了个年轻的云游道人,说是什么仙长,许多人都跑去瞻仰一下那周身仙气,宋晚玉却不以为意。她不喜欢这个人,纵然此人面若冠玉,仙风道骨,可宋晚玉只觉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阴森森的,根本不像是什么仙人。
可其他人好像都没感觉到什么异样,就连自己的爹娘也很崇敬那个仙人,倒是显得宋晚玉是那奇怪的人了。
宋母被好姐妹们扶着上前,晚玉跟在旁边。女人脸上满是欢喜,她道:“仙长,我这孩子再过三个月便要出生了,劳烦仙长为我这孩子赐个名可好?”
仙人微微一笑道:“自然,不知是什么姓氏?”
眼见仙人答应,女人不禁大喜,她忙道:“宋,姓宋。”
就那一瞬间,宋晚玉看见那人脸上辛苦伪装的面具裂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隙里看到了男人森然的神情。可男人很快就将面具补好,他笑道:“可容我好好预测一下。”
说罢,男人装模作样地抬手卜卦,至少在宋晚玉看来那就是装模作样,随后男人面色凝重道:“这位夫人,不知有句话能否听我说完?”
女人见仙人神色不太对劲,心中隐隐生出些什么不好的想法,她紧张道:“……什么话?”
男人踌躇,面露不忍,却还是说了下去,他道:“我方才耗费真气卜算一番,这孩子……煞气太重,乃是恶鬼转世,天煞孤星,专克身边——”
“我呸!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宋晚玉打断男人的话,一向沉稳文静的女孩此刻抬头直视男人的眼睛咬牙骂道:“你耗费的什么破真气?!那么厉害怎么没见你方才算出我们家姓氏?还什么转世,我呸!!你才是恶鬼!”
男人低头看向女孩,流苏耳饰微微晃动,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透出寒光,像条黏腻滑湿的长蛇,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宋晚玉生吞活剥一般。
宋母将女孩拉至身后道:“晚玉,别乱说话。”随后又对男人歉疚道:“真是对不住啊仙长,孩子口无遮拦,仙长不要往心里去才好,只是……只是这是不是算错了?”
男人笑眯眯道:“我又怎会与孩子计较?不过,是不是算错,这我倒也不敢保证一定正确,信与不信全然在您,不是吗?”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在宋含昙还未出世的时候,便定了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