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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失联信箱·7013号 我开始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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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那只胡杨木箱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买信封。
我把“西北7013号信箱·乙转”那行字抄了很多遍,先用黑色签字笔写,嫌太轻,又换成了钢笔,一笔一画写得很重,像这样写得更清楚一点,就真的能穿过那些我看不见的关卡,落到程飞手里。
我给他寄了第一封信,里面什么都没多说,只写了一句:如果你还活着,就给我一个标点。我去邮局排队,亲手把信递到窗口。三天以后,信被退了回来。信封正面多了一方刺眼的红章——退回。无法投递。
我不甘心,又寄了第二封。第二封里我写得更长一点。我说我收到了那些昆仑山的云,说我知道他没放弃过我,说如果他真的又去了更远的地方,我也会想办法找到他。我甚至在信封里夹了一张很小的卡布奇诺的照片,想着万一他真的看到了,至少知道枫桦还有人在等他。可这一封也被退了回来。理由换成了另一句更冷的字:地址不详。无法投递。
后来我又试了挂号信,试了快递,甚至试过把收件人那一栏只写“程飞”两个字,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赌气。结果都一样。那些被我小心封好的信,像漂出去的瓶子,又一个一个原封不动地漂回到我手里。信封上不是“查无此址”,就是“收寄条件不符”,有一次甚至只剩下一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退件章,像一句冰冷又坚决的回答——这里不是你能寄到的地方,这个人也不是你靠民用邮路就能找到的人。
我把那些被退回来的信一封封摊在桌上,和那只昆仑山的云箱子放在一起,忽然觉得很荒唐。原来我离程飞那么近。近到我握着他刻过的拨片,闻得到胡杨木上的木香,认得出他写字时每一笔的起势和收锋;可我又离他那么远。远到连一封信都送不到他手里,远到我只能对着一个信箱号码猜,猜这是不是他给我留下的唯一线索,还是他留给我的一场空欢喜。
杨熙说我这样寄下去没有意义。
她把那些被退回来的信一封封替我重新压平,叹着气说:“姚瑶,这种信箱本来就不是给外面的人用的。你别再折腾自己了。”我抱着那只胡杨木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她说得对,可是我不甘心。就像那场假婚礼之后,我明明知道一切都不是真的,却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呢;像他转院离开之后,我明明知道自己根本进不去那道门,却还是会去部队门口淋雨,一直等,一直等……
人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变得很傻。可傻又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那样抱着他的云、他的拨片、他的几句话,坐在原地等天意。
一个月后,李杰给我发来了婚礼请帖。
婚礼地点定在新宇大酒店。我一看到这几个字,心口就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地方我太熟了,熟到连大厅里吊灯的高度、贵宾厅地毯的颜色、司仪站位离主台有几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和程飞,也曾在那里办过一场婚礼。假的婚礼,假的结婚证,假的流程,可偏偏从那一天起,有些东西就再也没法假回去了。
李杰发请帖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想尽量办得体面一点,可预算有限,问我能不能帮忙跟孙兴打个招呼,谈一谈折扣。我答应得很快,快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愿意去,不是为了帮他省钱,也不是向孙兴讨人情。我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还能不能从李杰嘴里再撬出一点关于程飞的消息。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天我带着李杰去了新宇大酒店。
孙兴还是老样子,精明又世故,见了我先是笑,听说是给李杰谈婚宴,立刻捧出一副“军民鱼水情”的脸来。我靠在贵宾厅门口,半真半假地笑着说:“要是没有兵哥哥保卫祖国,你还能在这儿踏踏实实挣钱啊?”
“是是是,姚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孙兴倒也给足了面子,不但把婚宴打到了八折,酒水也免了一部分,嘴上还说算他补一份红包。
李杰在旁边一个劲地道谢,像是终于落下了一块心病。
出了酒店,我没跟他绕弯子。
“怎么谢我?”我偏头看着他,“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吧。”
李杰一听我这语气,立刻皱起了眉,像是已经猜到我后面要说什么。
我也没让他失望,“告诉我程飞在哪儿。”
他果然沉默了。
初夏的风从停车场吹过来,热里还带着一点潮。李杰站在我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本婚宴报价单,整个人却像被什么钉在原地,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这是纪律。”
“你退伍以后能不能说?”
“不能。”
我一下就火了,瞪着他:“为什么啊?你都不是军人了,还不能说?”
李杰低着头,声音更低:“也是纪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更堵。这个世界对程飞的去向守口如瓶,对我的等待却没有半点同情。我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贵宾厅的大门。
“一年前,我跟他就在这儿办过婚礼。”我声音发紧,“我是他妻子,我有权知道他在哪儿。虽然婚礼是假的,他事先也不知道——”
“他知道。”
李杰突然打断了我,“这件事……我能说。”
我一下愣住了。
“什么?”
李杰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替谁不值的心酸。“你发消息那天晚上,我亲耳听见他在走廊里给新宇大酒店打电话,查十月十二号贵宾厅的预约情况。”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半天没动。
“他知道?”我喃喃重复了一遍,连自己的声音都觉得陌生,“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李杰点了点头,“十月十二号那天早上,临时通知有任务,让全员待命。请假已经来不及了,他是抽空过来,跟你结了个婚。”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平复语气的时间,“有一次我帮他收拾东西,在他抽屉里看见过一份结婚申请书。他是准备一回去就打报告的。只是后面换防、驻训、出事,一桩接一桩,根本没给他那个机会。”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像忽然安静了。
原来他知道。
原来婚礼那天,他不是在勉强配合我演戏,而是从一开始,就真的陪着我把那场戏当成了真。我一直以为只有我当真了,原来那个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傻子,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用力扯开,疼得发麻。很多细节一股脑地涌回来——怪不得,仪式刚结束,直升机就飞到了酒店天台接他。怪不得他走得那么急,原来一直有任务在等他,他是忙里偷闲来陪我演戏的。
不,不是演戏。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那天是我一厢情愿地拉着他演了一场婚礼。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他是在那么紧、那么险、那么身不由己的处境里,还是想尽办法,来成全我一次。
他真是个好演员,把我都骗过去了,原来那场假结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中戏”。
“几年前,有一天晚上,”李杰忽然又开了口,“熄灯以后,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他还没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喜欢上一个女孩。”
我缓缓抬起眼,看着他。
“我问是谁,”李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点苦,“他说,那么大的人了,竟然怕打针,捂着眼睛不敢看,但还想看,就从手指缝里偷偷看。那一刻,我觉得她特别可爱,所以鼓起勇气去要微信,特别怕她拒绝。”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说“那个女孩就是你”,可我知道。那天,在医院里,我怕打针,怕得不肯看,偏偏又忍不住从手指缝里偷偷看,他站在旁边,一声没笑我。我以为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片段,原来在他心里,竟能被记那么久,记到连跟战友说起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温柔。
我抬手捂住眼睛,眼泪却还是不停地往下掉。
“你别怪他。”李杰看着我,声音也发哑了,“那时候所有医生都把话说得很重,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转院那天晚上,我们把他从205抬走的时候,他其实很舍不得你,一直握着你的手。你那时候睡得太沉了,没醒。”
我心里一抽,连呼吸都跟着疼了起来。原来不是我做梦。原来那晚在半梦半醒间,掌心里那一阵若有若无的热,不是我的错觉。
“他还活着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像生怕李杰下一秒就把我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也一并打碎了。
李杰沉默了很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我真的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发红,声音也哑得厉害。
“我最后知道的,是程队被更高层级的首长亲自点名接走了。不是普通转院,也不是地方协调,是部队系统里级别很高的人,直接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保他的命,尽全力保他的腿。”
我怔怔看着他,手指一点点收紧。李杰吸了口气,像是想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
“你知道程队不是普通飞行员。他这种级别的人,对部队来说,不只是一个受伤的军官。”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他是国家资产。”
“那天晚上,飞机和医疗转运组都是临时调的,手续一路开绿灯。人刚送上去,后面的信息就全封了。医院那边只知道接走了,具体送去哪儿、谁在接手、后面怎么治,没人再有权限过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疼:“刘主任呢?他也不知道吗?”
李杰摇了摇头。
“刘主任最多只知道,人被更高级别的系统接走了。”他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再往后的事,连他都碰不到。那不是我们这个层级能知道的了。”
风从酒店门口吹过来,我却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李杰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他是国家资产。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只昆仑山的云箱子会绕那么远,为什么寄件栏上只剩一个冰冷的信箱号码,为什么我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全都被退了回来。因为从那一晚起,程飞就像被一道更高的铁门关进了我够不到的地方。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反而有一点几乎不敢承认的亮光,慢慢浮了上来。既然是首长点名接走,既然是不惜一切代价保命、保腿,那至少说明,程飞当时还活着。
这答案并不算答案,可我终于知道,他也曾经那么认真地、毫无保留地爱过我,把我放进过未来里。
是否,我和程飞,命中注定无法在一起? 如果他不换防,不坠机,不截肢...... 或许,我们就会像李杰、金毛、孟欣这些身边的朋友一样,快乐幸福。
等他飞不动了,退伍了,我们就买一个小房子,过自己的小日子,生一群小孩子。每次遛卡布奇诺,看到小区里的孩子,我都发一会儿呆,想象我和程飞的孩子长什么样,男孩,还是女孩,有多高,多胖,像我多一些,还是像他多一些,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
李杰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来了不少首长和战友,台上台下都是笑声。李杰穿着一身戎装,站在舞台中央,身边的新娘穿着雪白的婚纱,笑得明亮又幸福。交换戒指的时候,掌声一阵一阵地响,像所有人的人生都正顺着最稳妥的方向往前走。
我坐在台下,跟着鼓掌,眼睛却忍不住一遍一遍往舞台上看。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站在上面的是我和程飞,会是什么样。也许不是这样热闹的场合,也许不一定是这种灯火辉煌的酒店,草坪婚礼也好,教堂婚礼也好,旅行结婚也好,只要身边站着的人是他,我都愿意。
甚至我连最坏的画面都想过——如果他真的保不住腿,坐着轮椅,我也愿意推着他上台。背景音乐不是《婚礼进行曲》也没关系,哪怕是《血染的风采》,台下的战友齐刷刷抬手敬礼,我也觉得好。
可这些我想过无数次的画面,最后全都停在了想象里。我甚至没有机会正正经经地喊过他一声“老公”。
婚礼结束后,台上有人起哄,让新郎喊一声“老婆”。李杰红着脸照做了,台下哄笑声一片。我却在那一瞬间,忽然心口一酸,嫉妒得想哭。原来只是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声称呼,落到别人身上那么自然,落到我这里,却变成了奢侈。
……
回到家,我拉开了衣柜最深处的隔层。
那里放着我们那场“假婚礼”的视频备份。我按下了播放键。
大屏幕上,程飞穿着礼服,正笨拙地拿着那本ps的结婚证,对着镜头笑。他笑得那么真,眼里盛满了漫天的昆仑山色。
我把手轻轻贴在屏幕上。
程飞,你问我“爱”这个字到底有多重?
以前我不知道。
可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