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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唯一的停机坪 如果有一天 ...

  •   程飞说要补婚礼的时候,我以为他最多是请双方父母吃顿饭,再把戒指补上。

      结果他把婚礼地点定在了西北的停机坪。我看着他发来的定位,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给他回了一句:

      “程飞同志,你是不是对浪漫有什么误解?”

      他很快回过来:

      “没有。”

      我刚要松一口气,下一条跳出来。

      “停机坪挺浪漫。”

      我盯着屏幕,差点被气笑。程飞这个人,在关键时刻从来不缺胆子,却永远缺一点正常人的仪式感。别人办婚礼,鲜花、草坪、酒店、白纱。他办婚礼,西北、风沙、停机坪、陆航大院。

      我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抱起小石头,认真问他:“儿子,你爸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小石头听不懂,咬着自己的手,冲我咯咯笑。

      程母正好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立刻接话:“他从小就这样。别人写作文写我的理想,他写我的理想是把飞机开回来。老师说题目不对,他还不服气。”

      我笑得不行。

      程父坐在旁边喝茶,慢悠悠补了一句:“后来老师让家长签字,我签了。”

      我转头看他。

      程父很淡定:“孩子理想挺明确。”

      我终于明白程飞的固执从哪儿来的了。

      ——

      婚礼前三天,我们一家人到了西北。

      小石头是第一次来。

      飞机刚落地,他就在我怀里醒了,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往窗外看。远处是起伏的山线,天高云淡,风从舷梯口灌进来,吹得他小脸一皱。

      程飞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风。

      “小石头。”他低声说,“到家了。”

      我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到家。

      以前我总觉得,家应该在枫桦,有熟悉的街道,有父母住的小区,有总台大楼外那棵年年落叶的梧桐。可后来我才明白,家不一定只是一座城。也可以是一片很大的风里,有人等你落地,有人替你亮灯,有人等你回家吃饭的地方。

      程飞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留在西北。

      “云骁”试飞成功不是结束,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后续还有更多验证、训练、改进和装备列装前的任务。程飞是核心试飞骨干,短期内不可能离开。

      总台军事频道也很快批了我的申请,成为一名西北记者站长期驻站记者。周劲给我批复的时候,只发来一句话:

      “别以为驻站就轻松。西北题材多,别偷懒。”

      我回他:“周副总编,我看起来像偷懒的人吗?”

      他回:“像不要命的人。”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后来,我和程飞商量,把小石头也带来西北。程飞一开始不同意。

      “风大,沙重,条件不如枫桦。”

      我说:“我知道。”

      “孩子小。”

      “我知道。”

      “你工作也忙。”

      “我也知道。”

      他看着我,皱眉:“那你还——”

      我打断他:“程飞,我不是来陪你吃苦的。”

      他愣住。

      我看着他,说:“我是来工作的。”

      西北不是程飞一个人的战场,也是我真正找到方向的地方。我在这里拍过祁连山的云,拍过新兵的饺子,拍过心理辅导站的走廊,拍过沙尘暴里看不清脸的人,也拍过“云骁”飞过山口的那一天。

      我曾经为了程飞来到西北。可现在,我留下来,不只是为了他。程飞看了我很久,最后低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

      “会很辛苦。”

      “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西北。”

      程飞没有再说话,只把我一把拥进怀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不只是夫妻,也是终于在风沙里并肩站稳的战友。以后他飞他的长空,我写我的西北;一个负责归来,一个负责记录。

      ——

      随军手续是在婚礼前批下来的。

      那张表递到我手里时,我看了很久。上面没有什么浪漫的话,只有姓名、关系、单位、安置意见和一枚红章。可我盯着那枚章,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以前我总觉得,程飞属于长空,属于任务,属于所有不能被我追问的地方。而现在,那张薄薄的纸告诉我,他也属于一个家。

      家属区的房子很敞亮,三室一厅,窗外能看见很远的山线。风沙天一来,窗台上还是会落一层细灰,程母第一次进去就已经开始分房间:“这间给小石头,这间我和你爸住,瑶瑶爸妈来了,就跟我们换着住。”程父绕着阳台看了一圈,说:“这里放小石头的摇摇马。”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讨论窗帘、婴儿床、储物柜和乌龟恒温箱的位置,忽然笑了。

      ——

      程飞父母退休后,也一起搬到了西北。

      程母说得很干脆:“小石头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反正我和你爸闲着也是闲着,带孙子挺好,你们加油再生两个。”

      我爸妈一开始舍不得,后来听说记者站和家属区条件都还不错,又亲自过来看了一趟,才勉强点头。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半小时,从孩子辅食说到沙尘天关窗,从产后恢复说到程飞要是再敢一声不吭就消失,让她来骂。

      程飞站在旁边,全程低头听训。

      小石头坐在地垫上,胸前挂着长命锁,抓着卡布奇诺的尾巴不撒手。卡布奇诺委屈得直往罗纳尔多恒温箱旁边躲,罗纳尔多慢慢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个乱糟糟的新家,又慢悠悠缩了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里好像真的有了家的样子。

      不是童话里的家。

      是有人带孩子,有人训人,有狗掉毛,有乌龟晒灯,有奶瓶和采访本同时摆在桌上,也有风沙天里被程飞一遍遍检查的窗户锁。

      ——

      婚礼那天,青岚出奇地晴,地点在祁北基地西侧的那片旧停机坪。

      刘建国提前批了流程,安全、保密、营区管理一项项走完。那天没有飞行任务,核心区域全部封闭,给家属和亲友开放的,只是训练保障坪外侧的区域。

      程飞说:“放心,合规。”

      我看着远处立着的警戒线,忍不住笑:“程中校,你办个婚礼,像办一次战备拉动。”

      他说:“你不是说要自然一点?”

      我说:“这叫自然?”

      程飞认真想了想:“在我们单位,挺自然。”

      停机坪被打扫得很干净,没有夸张的花墙,也没有酒店水晶灯。只有一条临时铺出来的红毯,两侧插着小小的红旗,风一吹,旗面猎猎作响。

      ——

      婚礼当天,来的人比我想象中多。

      姚家父母和程家父母坐在最前面,小石头被奶奶抱着,胸前挂着长命锁,手里攥着一架小飞机,谁逗都笑。

      枫桦附中的于老师也从英国赶了回来。

      他头发白了不少,背却还是挺直,西装外面披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在西北的风里,仍旧是当年那副温和又严厉的样子。

      我看见他时,愣了好几秒。

      “于老师?”

      他笑着看我:“怎么,不认识了?”

      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您怎么从英国回来了?”

      “学生结婚。”他说,“我总要亲眼看看。”

      我喉咙发紧:“这么远,您还折腾一趟。”

      于老师看着我,目光很温和:“姚瑶,当年你在作文里写过一句话,说想去很远的地方,看一场真正的大风。我那时候还在旁边批了四个字——少说大话。”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于老师也笑:“现在看来,是老师看走眼了。姚瑶,作文写得好,不如人生写得好。”

      我低头擦了一下眼角:“那您在西北多待几天吧,我带您去看祁连山的云。这里的云,真的和枫桦不一样。”

      于老师点点头:“好。正好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把我当年那个总爱往窗外看的学生,留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又看向我身上的婚纱。

      “还有,我想看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彻底说不出话。

      不远处,凌轩也站在人群后面。他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过来。于老师顺着我的目光看见他,微微一怔,很快认出来:“凌轩?”

      凌轩走过来,礼貌地笑了笑:“于老师,好久不见。”

      “是很久了。”于老师看着他,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明白,也有一点感慨,“你们这一届啊,最让我记挂的几个孩子,倒都走得很远。”

      凌轩笑了一下:“她走得最远。”

      于老师看向我:“是啊。”

      凌轩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西北的风吹起我的头纱,程飞站在红毯那头,正低头整理小石头歪掉的小领结。那一刻,于老师和凌轩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个见过我最青涩的理想,一个见过我最漫长的暗恋。如今,他们都站在这里,看我穿着婚纱,走向真正等我回家的人。我忽然觉得,青春里那些没有结果的路,也不是白走的。

      它们把我送到了今天。

      ——

      总台那边,老秦、辣辣、金毛、潘刚、孟欣都来了。老秦嘴上嫌西北风大,红包却包得最厚;辣辣一见我就抱住不撒手,说:“姚瑶,你这婚礼,够我在台里吹三年。”金毛扛着相机到处拍,潘刚负责吐槽他构图,孟欣站在旁边笑,说总台社会新闻部和军事频道难得这么和谐。

      周劲也来了。

      他穿着正装,脸还是那张严肃脸。别人来参加婚礼都带红包,他带了一叠打印好的采访选题。我看着他递过来的文件夹,整个人都愣了。

      “周副总编,今天我结婚。”

      周劲点头:“知道。”

      “那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婚假结束后看。”他说,“西北记者站下季度重点选题。”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新娘的体面。程飞在旁边看见,低低笑了一声。

      我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他说:“挺好。”

      “哪里好?”

      “你们领导很敬业。”

      我正要反击,周劲冷冷看向程飞:“你也一样。婚假结束后,配合记者站做一次陆航基层训练专题。”

      程飞笑意一收:“是。”

      我顿时平衡了。

      ——

      部队这边更热闹。

      刘建国和老秦一起做证婚人,一个管过程飞最不服管的岁月,一个护过我最难熬的旧账。王班长带着炊事班来了,非说今天饺子必须比《新兵饺子》那次包得圆。陈卓站在气象保障车旁边,笑着说今天云层好,没有沙尘暴,适合结婚。林小满和那批新兵也来了,手里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祝姚记者和程队百年好合,饺子管够。

      李杰跟着陆航那边的战友一起来,刚看见程飞就拍了拍他的肩:“程队,今天终于不用写检查了吧?”

      程飞面无表情:“你想替我写?”

      李杰立刻闭嘴。

      ——

      婚礼开始前,我收到一条陌生又熟悉的短信。杨熙发来的,只有六个字。

      “姚瑶,新婚快乐。”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不是怨,也不是原谅。只是有些人,只能停在旧时光里了。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红毯。

      程飞站在那里,军礼服笔挺,风吹过他的肩章,也吹过他胸前的勋表。他正低头逗小石头,小石头抓着他的手指不放,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我忽然觉得,够了。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也都走远了。

      ——

      我穿着很简单的白色婚纱。

      裙摆不长,因为程飞说停机坪风大,裙摆太长容易被吹起来。我当时看着他,问:“你是在给我选婚纱,还是给我做飞行安全评估?”

      他居然认真回答:“都要考虑。”

      我无话可说。但不得不承认,他考虑得有道理。

      风真的很大。婚纱头纱刚戴上,差点被吹飞。辣辣和金毛一左一右按住我的头纱,潘刚站在旁边举着相机笑得快直不起腰。

      辣辣说:“姚瑶,你这婚礼真行,我第一次参加要和风抢新娘的婚礼。”

      金毛接话:“这叫西北限定款。”

      潘刚把镜头对准我:“姚老师,发表一下获奖感言。”

      我瞪他:“滚。”

      他咔嚓拍了一张:“很好,非常真实。”

      ——

      老秦和刘建国一起站到证婚位置时,全场先安静了一下。

      一个是枫桦总台出了名的硬脾气,一个是西北基地出了名的铁面主任。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证婚,倒像要开联合审查会。

      辣辣在底下小声说:“完了,这婚礼气氛忽然变严肃了。”

      老秦拿起话筒,看了我一眼:“姚瑶这个人,我带过。优点是胆子大,缺点是胆子太大。以前跑社会新闻,别人往后退,她往前冲。后来去了军事频道,还是这个毛病。”

      刘建国接过话:“程飞也一样。优点是敢飞,缺点是太敢飞。”

      底下笑起来。

      老秦看向程飞:“所以今天我和刘主任一起证婚,不是为了夸你们。”

      刘建国沉声补上:“是为了提醒你们。以后再大的风,也得一起商量着扛。”

      我看着他们,眼眶忽然热了。原来真正的祝福,不一定是漂亮话,也可以是两个嘴硬的长辈,站在风里,替你把未来叮嘱得清清楚楚。

      我转头看向程飞,程飞也正看着我。

      阳光落在他眉眼上,西北的风吹动他的领口。他穿着军礼服,肩上是中校军衔,胸前的勋表在光里微微发亮。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想起新宇酒店露台上的直升机,想起C国机场程飞的背影,想起青岚医院的白灯,想起小石头出生时那一声响亮的哭,想起阅兵那天高高的尾迹云。

      我们绕了那么远,终于绕回了彼此身边。

      轮到程飞宣誓时,他拿着话筒,看起来比试飞前还紧张。

      “姚瑶,我以前总觉得,把你安排好就是保护你。”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风吹过来,他的眼睛有些红。“后来才知道,真正该做的,是我活着回来,站在你身边。”

      全场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眼泪一点点漫上来。程飞继续说:“我不敢保证以后每一次任务都不让你担心。我的职业不允许我说这种话。但我保证,只要还能回来,我一定回来。”

      他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我又必须飞向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会记得,你和小石头在等我,你们不是我的软肋。”他声音微微哑了一下。

      “你们是我每一次返航的理由。”

      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周围很安静,连小石头都像忽然懂事了一样,没再咿呀。

      我接过话筒时,风把头纱吹得轻轻扬起。我看着程飞,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里很多次被迫等待的时刻。

      等一通电话。

      等一条消息。

      等一个名字可以被提起。

      等一个人从长空里回来。

      可是现在,我不想只讲等待。我看着他,说:“程飞,以后你再敢一声不吭失联,我就带着孩子去堵你们塔台。”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爆笑。

      刘建国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程飞看着我,眼底的红还没退,嘴角却慢慢扬起来。

      “知道了。”

      我继续说:“还有,你欠小石头的尿布、夜奶、哄睡和讲故事,别想赖。”

      “嗯。”

      “欠我的蜜月,也别想赖。”

      程飞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好。”

      我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我只是握紧话筒,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程飞,欢迎回家。”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透,婚礼交换戒指时,又出了点小事故。

      戒指原本由小石头负责“送上来”。

      这是程母坚持的,说儿子已经错过太多,总不能连爸妈交换戒指都缺席。于是小石头被爷爷抱着,手里抓着一个小盒子,摇摇晃晃送到了我们面前。

      结果他半路把戒指盒当玩具啃了。

      全场笑疯。

      程飞想从他手里拿回来,小石头死活不撒手,甚至还凶巴巴地“啊”了一声。

      程飞低声跟他商量:“儿子,给爸爸。”

      小石头攥得更紧。

      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程飞同志,父子关系建设任重道远。”

      程飞很认真地点头:“正在推进。”

      最后还是程母拿了一个拨浪鼓,把小石头注意力引开,戒指盒才终于被抢救出来。

      ——

      婚礼结束后,大家在停机坪旁边的简易礼堂吃饭。

      说是礼堂,其实更像部队食堂临时布置出来的婚宴现场。桌上没有昂贵菜品,但热气腾腾,量大管饱。炊事班特意包了饺子,说新兵饺子给姚记者留下过好印象,今天必须再来一顿升级版。

      王班长端着一大盆饺子过来,嗓门还是那么大:“姚记者,今天这饺子可比上回圆!”

      我笑着说:“王班长,您这是还记仇呢?”

      “我记什么仇?”他把盆往桌上一放,“上回你拍我们食堂,拍得大家都说我们饺子丑。这回必须正名。”

      小石头坐在儿童椅里,伸手要抓饺子。

      程飞赶紧拦住:“这个你不能吃。”

      小石头嘴一瘪,程飞立刻僵住。

      我慢悠悠喝了一口水:“程中校,低空突防很熟练,哄孩子还需加强。”

      周围人又笑。程飞耳根难得有点红,低头拿起小勺,老老实实给儿子喂辅食。

      ——

      仪式结束后,凌轩不告而别。

      我是在换下头纱时才发现他已经走了。Lisa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很精致的礼盒,笑容还是一贯得体。

      “姚小姐,凌总让我转交给您。”

      我接过来,盒子不重。

      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只银质的小相框。相框做成了很浅的月牙形,嵌着那张我曾经在火车上看过的照片。

      下弦月。

      凌晨三点十七分的下弦月。

      照片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愿所有错过止于昨夜,往后月圆,人归,灯长明。

      我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Lisa临走前又告诉我一件事。

      凌轩以荣誉校友的名义,捐了一笔款,修缮枫桦大学的旧图书馆和天台。以后那里会改成学生的阅读和写生空间,天台边会加安全护栏,角落会留一盏灯。

      我听完,怔了很久。

      Lisa笑了笑:“凌总说,有些地方不必拆掉。修一修,也许还能照亮后来的人。”

      我抬头看向远处,人群里已经没有凌轩的身影。有些人已经离开故事中心。但他留下的善意,会安安静静留在我的人生里。

      ——

      婚礼结束的傍晚,我和程飞带小石头去了停机坪边。

      夕阳很低,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风比白天小了一点,却仍然带着西北独有的干燥味道。

      小石头被程飞抱在怀里,伸手去抓风。他当然抓不住,可他抓得很认真。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片停机坪。

      不久后,我会正式到总台军事频道西北记者站报到。记者站离陆航大院不算远,开车半小时。程飞继续留在试飞基地,任务仍然多,仍然会有不能说的日子。程父程母在家属区帮忙带小石头,我爸妈也会隔一段时间来住。

      我们的生活不会从此变得轻松,西北不会因为我们结婚就变温柔。风还是大,沙还是重,程飞还是会飞向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也还是会背着采访包,去拍那些离城市很远、离新闻很近的人。

      可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再只是等他回来。我也有我的岗位,我的镜头,还有我们共同选择的家。

      程飞忽然问我:“后悔吗?”

      我看向他:“后悔什么?”

      “留在西北。”

      我笑了笑:“程飞,你忘了?”

      “什么?”

      “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找你。”我看着远处的云,“可后来,我找到了比你更大的东西。”

      程飞挑眉:“比我更大?”

      我故意说:“祖国西北军事报道事业。”

      他低声笑了。笑完,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姚记者,以后请多指教。”

      我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口:“程中校,以后请按时回家。”

      小石头忽然在他怀里咿呀了一声。程飞低头看他:“听见没有?你妈给我下命令。”

      小石头挥了挥手,像是在表示批准,我忍不住笑。

      ——

      远处有一架直升机完成训练返场。

      旋翼声从天边传来,由远及近。程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云层、风向和光线。

      我看着他,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他总是能比别人更早看懂天空。以前在华山,他能判断哪片云会下雨。后来在西北,他能从风沙里听出危险,从山口横风里稳住一架新型验证机。

      我曾经觉得,这样的人太远。

      远在云上,远在任务里,远在我追不到的地方。可现在,他站在我身边,怀里抱着我们的孩子。

      那架直升机稳稳落地,停在远处的标线中央。

      程飞低头看我:“看什么?”

      我说:“看你。”

      程飞笑了一下,把小石头换到另一只手臂上,腾出手来握住我。风从停机坪尽头吹过来,吹起我的头发,也吹动他军礼服的衣角。

      夕阳落在我们身上。

      西北停机坪上方,有一片被夕阳照亮的云。

      这辈子,他真正要飞回来的地方,不是云端,也不是跑道,是我,是小石头,是这片风沙尽头的家。

      他知道哪片云会下雨。而我,是他唯一的停机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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