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繁喧

3、第 3 章 那老婆子约

　　那老婆子约莫六十来岁，眼皮耷拉着，嘴角向下，整个人像块风干了老树皮。她出来后，没说一句话，只将门外的众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最后，她的目光落到了沈绵绵身上，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夫人在里边等娘子，娘子随我进去吧。”

　　青薇不满地白了那老婆子一眼，瞧她那语气，把她家小姐当成来这里打秋风的穷亲戚呢！

　　沈绵绵微微颔首，言语温和：“有劳嬷嬷引路了。”

　　官兵首领见人已接入周府，也算了了一桩差事，与沈绵绵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多留了。”

　　沈绵绵朝他福了一福，柔声道：“昨日多亏了诸位大人相救，又幸得一路护送至此，绵绵自当铭记于心。”

　　沈绵绵扶着青薇，跟在那老婆子身后，缓缓走入小门。她们沿着一条狭长的夹道往里走，转过一道垂花门，眼前景象才豁然一变。

　　周府内院廊庑深深，珍奇花木数见不鲜，几处穿堂回廊雕梁画栋，足见这府里的富贵泼天。这里丫头婆子倒也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见着沈绵绵她们，却无一人上来行礼问安的，一个个都拿斜眼觑她，眼神里藏着好奇与讥诮。

　　沈绵绵被他们看得也有些不自在了，周府的下人胆敢对她如此无礼，想是周府一家根本没拿她当回事。但面上的功夫还得做足，她只安静地走着，彷佛全然未察这一路不怀好意的审视。

　　前头的老婆子见快到了夫人院落，转头嘱咐沈绵绵道：“我们夫人最重礼数，娘子虽初来乍到，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也得有个数，免得惹了夫人不快，大伙儿都得跟着遭罪。”

　　沈绵绵朝那老婆子淡淡一笑，道：“嬷嬷放心，我省得。”

　　老婆子盯着沈绵绵看了片刻，冷冷地收回目光，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前方便是一座宁静院落，院中青砖铺地，左右两边摆着两口半人高的青瓷荷花鱼缸，廊下垂着半卷湘妃竹帘。老婆子走到阶前，略略侧身道：“夫人就在里面，娘子还请一个人进去罢。”

　　青薇忧心忡忡地唤了一声，“小姐……”

　　沈绵绵轻轻拍了拍青薇的手背，轻声安抚她道：“在外面等我。”

　　青薇还想说什么，到底没敢开口，只咬着唇点了点头。

　　沈绵绵抬步入内，正厅里燃着一炉香，白烟细细，直绕屋梁，主位上坐着一位端庄妇人，手里拈着一串紫檀佛珠，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沈绵绵上前，敛身一福，恭顺道：“见过夫人。”

　　知府夫人听见沈绵绵的声音，缓缓睁眼，半晌才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沈绵绵依言抬头。

　　知府夫人看了片刻，忽而笑道：“果然生得一副好颜色。”

　　沈绵绵垂首道：“夫人过誉了。”

　　知府夫人指尖拨着佛珠，缓缓说道：“不过我们这样的人家，容貌倒是其次，最要紧的还是规矩、德行。你在京里的处境，我也略打听过一些，生母早逝，继母当家，虽是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到底是少了些教养。若是换了别的人家，兴许也不大在意，但我周家非比寻常，你若真嫁进来，便该守好你的本分，侍奉公婆，谨言慎行。别学那些京城小姐，娇生惯养的。说到底，这门亲事我是不同意的，扬州有多少闺秀想嫁入我们周家，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想的。”

　　沈绵绵静静地等待知府夫人将话说完，她没有急着辩驳，只缓缓抬起眼来，温言道：“夫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心里有数了……”

　　知府夫人看着她，唇边笑意更深，偏过头对她身边的大丫鬟道：“春兰，你今日就给沈娘子好好说一说我府上的规矩。”

　　春兰会意，当即上前了半步，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沈娘子，奴婢是个粗人，说话直，若有不中听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只有些规矩，今天不说清楚，来日便不大好看了。光是今日，娘子便有几道错处。”

　　沈绵绵默不作声，只平静地望着春兰。

　　春兰见她不接话，愈发觉得夫人这边占了上风，语气也有些轻慢起来，“头一桩，娘子您得先明白，这门亲事，您可是高攀，我们周家什么门第，那在扬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夫人肯开口对您提点，是抬举您，旁人求都求不来，可娘子言语之间，却没有半点感激，这是第一错！”

　　“停！”沈绵绵立即打断了春兰接下来的滔滔不绝。

　　春兰愣了一下，“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绵绵道：“我敬夫人和你是长辈，已认真听完了第一桩，后面的话，不必再说了。”

　　春兰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一个尚未过门的小娘子也敢叫她住口？春兰不悦道：“娘子打断长辈训话，这是第二错！夫人与奴婢都是为了娘子的今后着想，娘子不领情也就罢了，怎的还这样没规矩？看来还真得……”

　　“既我犯了这样多的错处，那这门亲事还是作罢了吧。”沈绵绵接过她的话，淡淡说道。

　　“你说什么？”知府夫人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沈绵绵微微一笑，“夫人既嫌我生母早逝、缺少教养，那我进了门也只会辱没了贵府门楣。既如此，还请夫人退了这门婚事，绵绵就此告辞。”说罢，沈绵绵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往外走。

　　“你站住！”知府夫人沉声喝道。

　　沈绵绵在门前侧身回顾，神情疑惑，“夫人可还有吩咐？”

　　知府夫人盯着她，目中闪过些许精光，冷冷笑道：“你现在出去容易，可来日再想回我周府，就不像今日这般简单了。”

　　沈绵绵嘴角含笑，直视知府夫人道：“多谢夫人忠告，绵绵谨记在心。”

　　知府夫人望着沈绵绵离去的背影，“啪”地一声把佛珠摔在了案上。

　　春兰小心地观察夫人脸色，低声道：“夫人，就这么让她走了，不会闹出些什么动静吧？”

　　知府夫人往椅背一靠，神色间尽是笃定与轻蔑，“她带来的嫁妆都入了库房，一个孤零零的丫头片子能掀起什么风浪？让她走，等她吃尽了苦头，就知道乖乖回来了。”

　　出了周府大门，青薇终于能自在呼吸了，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小姐，那咱们现在该去哪儿啊？”

　　门前日头渐渐偏西，扬州城里依旧热闹，街上车马往来，店铺酒旗招展，但这份热闹却与她们无关，沈绵绵牵着青薇的手说道：“我身上还有些银钱，我们先寻个能落脚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青薇来了兴致，主动牵着沈绵绵往前走，“那咱们可不能大手大脚的，小姐你随我来！”

　　青薇带着沈绵绵沿着长街一路往偏巷里走，最后，她们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家不大的客栈，门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块破旧招牌，字上的漆都剥落了大半，只能勉强认出“平安”二字。

　　沈绵绵看着如此破落的客栈，面露难色，“青薇，这客栈连个人都没有，我们还是换一家吧……”

　　青薇叉着腰，义正言辞道：“小姐，你要是这般吃不了苦，那我看，我们还是回周家去吧！”

　　沈绵绵无奈，抬步走了进去。

　　这客栈光线昏暗，满室都是腐朽气味，青薇叫醒还在打盹的掌柜，还未清醒的掌柜脱口就是一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沈绵绵开口道：“住店，给我们挑间干净的上房。”

　　掌柜听得是一女子声音，猛地张开眼，看到沈绵绵衣饰不俗，立马堆起笑脸，报了个高价。

　　青薇喊道：“喂，掌柜的，你打劫啊！小姐，咱们不住了，走！”

　　“哎，等等等……”掌柜的伸手拦住她们，“我方才报的是我们客栈最上等的厢房价格，我们还有次一等的上房，价格砍半，保准两位小娘子住得舒心！”

　　青薇白了掌柜一眼，嘟嘟囔囔道：“这还差不多！”

　　掌柜的收了沈绵绵递来的碎银，亲自招呼她们去了二楼房间。

　　房间不大，也不算干净，靠窗的地方摆着张旧木榻，这就是她们今晚住的地方。

　　夜深了，她们白日奔波了一路，青薇沾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可沈绵绵却迟迟未能合眼。

　　她在来扬州的路上计划了一路的出逃，如今自由了，她却不知道未来该去哪里了……留在扬州？周府的人会不会来找她的麻烦？回京城？这千里路遥的，更何况回去了就比在外头好吗？

　　窗外原本只有呼呼的风声，如今却莫名起了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在巷子那头高声叫嚷。沈绵绵坐起身子，侧耳细听，下一刻外头突然就乱了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

　　“快起来，大家伙别睡了！”

　　“天老爷啊，这走水了还了得，还不把这片都给烧着啊！”

　　人们的叫喊声、脚步声、木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接连不断，沈绵绵推醒了青薇，着急道：“青薇，快醒醒，我们要收拾东西走了！”

　　青薇懵懵懂懂地起身，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灌入房间的烟气呛得连连咳嗽了两声，她睁开眼，看见窗户外不远的地方映出一片通红火光，整个人才彻底清醒。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忽然大喊了一声：“外头有马蹄声！不会是马匪进城了吧！”

　　正在收拾行李的沈绵绵听到这话，手中的动作一顿，立马想到了那群她在官道上遇着的山匪……不会是他们进到城里来了吧？那未免也太大胆了。

　　这念头在沈绵绵脑中转瞬即逝，她没时间多想了，不管外头是不是那群山匪，这火势可是真的。这巷子里本就住的是贫苦百姓，房舍挨得近，一家着了，旁边的几家也跟着遭殃。眼下后巷已经烧起来了，若再拖下去，等火势蔓延过来，她和青薇便真要困在这客栈里了。

　　沈绵绵收拾好包袱，拉上犹在发呆的青薇，对她道：“别发愣，我们带上包袱，先出去再说！”

　　沈绵绵快步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推门时，蓦地觉得颈边一凉，一柄匕首已经横在她的脖子上，叫她不敢贸然行动。

　　青薇的脸唰地白了，张口便要喊人。

　　“你敢叫一声，你家小姐可就要性命不保了……”那人说着，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寸。

　　青薇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用力地瞪着那道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

　　沈绵绵感受到身后男人呼吸间传来的微热气息，紧接着，黑暗中响起了一声轻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绵绵方才还觉得来人的声音耳熟，这下她全想起来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