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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转学与钢琴 转学遇他, ...

  •   朱慈宁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是九月。

      北方的初秋已经有凉意了。她穿着表姐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线头,她把那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安慈宁、郭慈宁、刘慈宁、朱慈宁——四个名字,四段被中断的人生。转学八次,她早就习惯了这一切。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这是新来的同学,大家欢迎。”

      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在意。

      她太习惯了。每到一个新学校,都是同样的流程——自我介绍、找座位、假装不在乎。她不需要朋友。交了也会分开,不如不交。

      “朱慈宁,你坐那边。”班主任指了指靠窗最后一排。

      她走过去,放下书包,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郭家菽坐在第一排。她回头看了女主一眼,眼神里有东西——是认出。但女主微微摇头,郭家菽就没有说话。

      她们六岁到九岁住在一起。郭叔家的女儿,她曾经的继妹。后来母亲和郭叔离婚,她离开了郭家。她们偷偷联系过几次,但在这所学校里,她不想公开。不想被人问“你们怎么认识的”,不想解释那些她不想回忆的事。

      上午的课她听得很认真。笔记写了满满几页,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圈出来。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偷偷瞄了一眼她的笔记,又瞄了一眼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她没注意到。她很少注意别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郭家菽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郭家菽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

      朱慈宁没说话,低头扒饭。

      “你住在姑姑家?”郭家菽又问。

      “嗯。”

      “她对你还好吗?”

      朱慈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很久,像是在拖延时间。郭家菽也没有再问。她们之间隔着四年的空白,有些东西不需要说。

      过了一会儿,郭家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推到朱慈宁手边。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是在口袋里放了很久的那种。

      “有什么事找我。”郭家菽说,“我还在。”

      朱慈宁看着那颗糖,没有拿,也没有拒绝。郭家菽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中午休息的时候,天台人少,你可以去那里待着。”

      朱慈宁还是没说话。但她把糖攥进了手心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楼里,要穿过一条长廊。走廊上有落叶,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她走在人群最后面,不紧不慢。秋天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音乐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慢条斯理。这节课说是要选艺术节的节目,让有才艺的同学主动表演。

      没人举手。

      老师说:“那我点名了。”

      她翻开点名册,念到:“朱慈宁。”

      女主抬起头。

      “你以前学过什么乐器吗?档案里写你学过钢琴。”

      “学过。”她说。

      “那你来弹一首。”

      她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那是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键有些发黄,但调过音。她坐下去,手指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

      她没有带谱子。也不需要谱子。

      她弹的是肖邦。不是最简单的那些,是降D大调夜曲,Op.27 No.2。这首曲子她听过无数遍,在那些没有人陪她的夜晚,她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听,听到每一个音符都刻进了骨头里。

      她的手指动起来,像流水。

      琴声从她指尖淌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停下来的安静。有人在翻书的动作顿住了,有人把笔放下了,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她从不看谱。她看别人弹一遍,就能记住所有琴键的位置。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她只知道,小时候在郭家,郭叔家有一架旧钢琴,没人弹。她看着视频,一遍一遍,就学会了。后来离开了郭家,没有琴可弹了,她就在纸上画琴键,用手指在纸面上练习。姑姑说她疯了,表姐说她装。她不在乎。那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

      她弹琴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别的东西。没有转学,没有姑姑家的餐桌,没有表姐阴阳怪气的语气,没有袖口磨出的线头。只有琴键。只有声音。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教室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稀稀拉拉的,像是不知道应不应该鼓掌。

      她站起来,回到座位上,没有看任何人。

      她不知道的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人一直在看她。

      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前面放着一把旧吉他,琴身有好几道划痕,琴弦泛着暗光。

      他叫陈钦泽。

      他学习成绩不好,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成绩单上他的名字永远在倒数几行,老师上课从来不点他回答问题。他有一群朋友,但那些朋友叫他“陈哥”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尊重。他不介意,或者说他假装不介意。

      他弹吉他。自学的,在网上看视频,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弹得怎么样,他只知道,弹吉他的时候,他是安全的。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看他成绩单,没有人问他“你以后打算干什么”。只有琴弦和手指,还有那些他自己瞎编出来的、不成调的旋律。

      他喜欢编曲。不是那种正经的作曲,就是随便按几个和弦,哼一些调子,录在手机里,过两天听了觉得难听又删掉。室友有时候会说“你能不能别弹了,难听死了”,他就停下来,等他们睡着了再继续。

      她弹完钢琴的时候,他握着吉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觉得好听。他知道肖邦,谁不知道肖邦呢?但他听不出来这是哪一首。他分不清夜曲和前奏曲,不知道降D大调和C大调有什么区别。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还有她的手指。动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椅子推拉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站起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他的吉他背在身后,琴头比他高出一点,在人群里晃来晃去。

      她正在把课本塞进书包,动作很轻很慢。

      “你弹的是什么?”他问。

      她抬起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音乐教室的窗户朝西,午后的阳光正好从那个方向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深,像看不到底。他注意到她的校服袖口有线头,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他注意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肖邦,降D大调夜曲。”她说。

      “哦。”他说,“我知道肖邦,但我分不清是哪首。我只会弹吉他,自学的。”

      “那你弹给我听。”

      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想听。她看着他背上的旧吉他,看着琴身上那些划痕,看着琴弦上暗沉的光泽。她想听他会弹什么。

      他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用那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他。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还是把吉他从背上取下来了。

      他坐下去,把吉他架在腿上。

      他弹了一首民谣,是他自己扒的谱。不是什么名曲,就是一首普普通通的歌,他听了觉得好听,就自己一点一点把和弦试出来。他弹得不算好,和弦转换还是不够流畅,中间断了一次。有个地方他按错了,皱了皱眉,又重新来了一遍。

      她没有笑。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拿开。他不敢看她。

      “你弹得……很有感情。”她说。

      她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他弹得好——她知道他弹得不够好。他的指法有些笨拙,节奏也不够稳,中间断了的那一下她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样子,有些吃力但很认真,那种笨拙的坚持让她觉得……纯粹。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很纯粹。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逆光里,轮廓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确认的。

      他站起来,把吉他背好。背带勒进他的肩膀,琴身在背后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弹得比我好多了。”

      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蠢了。

      她没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书包了,没有看他。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亮亮的。

      他走出音乐教室,走廊上的风凉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背上的吉他有点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他只知道,她弹琴的样子,他忘不掉。

      那天晚上,朱慈宁回到姑姑家。

      姑姑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油烟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走廊里。表姐谭初柔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朱慈宁换了鞋,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

      “你今天穿的是我的校服吧?”谭初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她听见。

      朱慈宁没有停步。

      “行吧,你穿呗。”谭初柔的语气像在笑,“反正我穿新的了,旧的你穿正好。对了,今天转学怎么样?新学校没人欺负你吧?”

      语气像是关心,但朱慈宁听得出那层意思——你这样的人,到哪都会被欺负吧。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站在门后,听了几秒。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谭初柔大概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她走到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她自己买的,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她喜欢黑色,什么颜色都没有的黑色。

      她翻开第一页。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纸面上落下一小片暖色。

      她写道:“转学第九次。今天有人问我弹的是什么。”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想起他弹吉他的样子。手指按在琴弦上,有些吃力,但很认真。中间断的那一下,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找借口,只是继续弹。她想起他说“我只会弹吉他,自学的”时,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自卑,更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她想起他站起来背好吉他转身走的时候,背带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一下,他抬手扶住,动作很轻。

      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写道:“一个弹吉他的男生。白衬衫,皱巴巴的。”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厨房里姑姑在喊“吃饭了”,听见谭初柔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那首民谣。

      断了一下的那一段。

      她记得每一个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转学与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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