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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伦敦没有月光 伦敦的雪, ...

  •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下午四点,天色就开始暗下来,像有人拿一块灰色的布慢慢遮住了整座城市。林知意从图书馆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快两年。

      两年前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希思罗机场,迎接她的是阴雨绵绵的天空和一个举着写有她名字牌子的司机。她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平静,是麻木。

      离开的那天,她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到姜念站在某个地方,看到她红着眼眶,然后她就走不了了。

      姜念没有来送她。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手机里那条“我走了”和“嗯”的对话,她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把那两个字放大了看,缩小了看,横着看,竖着看,试图从那个简单的音节里读出更多的意思。

      但“嗯”就是“嗯”。

      不是“保重”,不是“我会想你”,不是“别走”。

      就是“嗯”。

      林知意把手机丢进行李箱的夹层,在飞机上戴着眼罩,假装睡觉。空姐来送餐的时候她没有吃,邻座的乘客以为她不舒服,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舒服。

      她只是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初到伦敦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不是语言的问题,她的英语足够好,上课、交流都没有障碍。也不是生活的问题,林正鸿给她租了一间不错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楼下就有超市,生活很方便。

      难熬的是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而是心里有一个洞,不管往里面填什么都填不满。上课的时候,她会走神,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吃饭的时候,她会对着盘子发呆,想起姜念挑食的样子,不吃番茄,不吃香菜,连葱花都要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细节。

      明明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一年,明明她们之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千句,可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却像刻进了骨头里,怎么都忘不掉。

      到伦敦的第一个月,她几乎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上课,回公寓,做饭,看书,睡觉。周末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去泰晤士河边散步,走很远很远,走到脚底发疼,然后坐地铁回来。

      她试过交朋友。

      同专业的中国留学生不少,有人拉她参加聚会,她去了。一群人围坐在客厅里,聊天,喝酒,玩桌游。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果汁,有人过来跟她说话,她微笑着回应,聊了几句就没话了。

      不是她高冷,而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她的继妹在她十八岁生日那天吻了她,说她在出国前一夜对那个继妹表白了,说那个人回了一句“你喝醉了”,然后她就逃到了八千公里之外?

      她不能说。

      这些话说出来,没有人会理解。没有人会懂那种被一个“嗯”字击碎的感觉。

      她开始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学习上。

      上课,去图书馆,写论文,做项目。她的成绩很好,导师说她有天赋,建议她继续读下去。她说了“谢谢”,但没有说要不要读。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

      以前她想的是接手家里的生意,帮父亲打理公司。现在她什么都不想了,因为不管她做什么,脑子里都会有一个声音在问——那个人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我成功了吗?她会为我高兴吗?她还记得我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她把它们压下去,用更多的作业、更多的阅读、更多的考试来压下去。

      十一月,伦敦下了第一场雪。

      林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对面的屋顶上,落在路灯的光晕里。

      她想起姜念的生日快到了。

      去年的生日,她寄了一张卡片回去,写的是“十八岁,要开心”。今年呢?她不知道姜念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

      她拿起手机,打开姜念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嗯”。

      她打了一行字:“生日快乐。”又删掉了。

      她打了一行字:“下雪了。”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了一行字:“伦敦下雪了,很好看。”然后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很蠢。她们已经快一年没有联系了,她忽然发一句“伦敦下雪了”,对方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但她没有撤回。

      她想让姜念知道,她在想她。

      哪怕只是用一句天气来包装。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很久。

      手机始终没有震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回来再看,还是没有回复。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复的人,为什么要守着一句“嗯”过了一年。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姜念的脸。

      不是现在的姜念,而是十七岁的姜念——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钢琴房门口,手里抱着一本《百年孤独》,眼睛里有光,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小猫。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不,也许更早。

      也许在她第一次看到姜念站在客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眼神倔强又脆弱的时候,就已经心动了。

      只是她不敢承认。

      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敢说出口,然后在说出口的那个晚上,被一句“你喝醉了”打回了原形。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不应该在姜念生日那天说,也许她不应该喝了酒说,也许她根本不应该说。如果她没说,她们现在还是姐妹,还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在月光下听钢琴。

      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连姜念在哪里都不知道。

      圣诞节的时候,林知意去了巴黎。

      不是因为她想去,而是因为她不想一个人待在公寓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听着窗外的烟花声,想起去年春节姜念发来的那句“新年快乐”。

      她一个人去的,背着双肩包,坐欧洲之星穿过英吉利海峡。

      巴黎也在下雪,埃菲尔铁塔被灯光染成了金色,香榭丽舍大街上挂满了彩灯,到处都是手牵着手的情侣和一家人出游的游客。

      林知意站在塞纳河边,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忽然很想给姜念打一个电话。

      不是发消息,而是打电话。

      她想听她的声音。

      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姜念的号码,备注是“念念”——那是她存的时候写的,后来一直没有改过。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踩在她心上。

      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姜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沙哑,像是刚睡醒。

      林知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的太多了。我想你。你在哪。你过得好不好。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那天晚上说的“你喝醉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谁啊?”姜念又问了一遍。

      林知意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在塞纳河边,冷风吹着她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凉凉的,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她没有再打。

      她回到伦敦之后,把那张巴黎拍的照片洗了出来,夹在书里。

      照片上只有一条河,一座桥,和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没有她,也没有任何人。

      她想,如果有一天姜念问她去过哪里,她可以把这张照片给她看,说“这里我来过”。

      但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二月的某一天,林知意收到了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张明信片。

      她打开信箱的时候,看到那张薄薄的卡片躺在里面,正面是南方的江景,夜晚,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她翻过来,看到那行字。

      “这里不下雪,但雨很好听。”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字。

      姜念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笔画圆圆的,像小孩子写的,带着一点笨拙的认真。

      林知意把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她站在公寓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卡片,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没有动。

      她怕一动,那张卡片就会飞走,像一场梦。

      那天晚上,她去超市买了一套水彩笔。

      她很少画画,但她想给姜念回一张明信片。不是用买的,而是自己画的。她画得很慢,画了一整晚,画废了好几张纸。最后画出来的东西很简单——一个月亮,一架钢琴,和一个坐在琴凳上的背影。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不均匀。

      但她知道,姜念会懂的。

      她在背面写:“昨天路过一家琴行,有人在弹《月光》。我站了很久。”

      然后她贴上邮票,走到街角的红色邮筒前,把明信片塞了进去。

      邮筒张着嘴,吞掉了她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从那以后,寄明信片成了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每个月一张,不固定时间,不固定主题。有时候是一张风景照,有时候是她自己画的,有时候只是一张空白的卡片,上面写着一句话。

      她写“伦敦的雪很好看”,写“今天吃到了一颗很甜的草莓”,写“你的明信片我都收在盒子里”。

      每一句话都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聊天。

      但她知道不是。

      她知道每一张明信片的背后,都藏着一句“我想你”。

      只是她不敢写出来。

      因为一旦写出来,那扇门就打开了。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是姜念的回应,还是更深的沉默。

      她害怕。

      她比任何人都害怕。

      三月的某个深夜,林知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林家的那栋房子,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走廊尽头是姜念的房间,门开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看到姜念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手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念。”她叫了一声。

      姜念抬起头来看她,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悲伤。

      “你来了。”姜念说,像在等她。

      “我一直在。”林知意说。

      姜念摇了摇头:“你没有。你走了。”

      林知意想解释,想说“是你让我走的”,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出声。

      四月,林知意收到了那张“我也是”。

      姜念寄来的明信片上,写着“你写什么,我都觉得好看”。她回了“我也是”。

      那两个字她写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不会写,而是因为她知道,这两个字一旦寄出去,她就再也无法假装那些情绪不存在了。

      “我也是”意味着——我也觉得你写什么都好看。我也在想你。我也在等。我也是那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我也是那个把你的每一张明信片都收在盒子里、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的人。

      她把明信片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然后她站在邮筒前,站了很久。

      路过的英国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意。在这个国家,等邮筒的人比等公交的人还多。

      她不知道那张明信片什么时候能到姜念手里,不知道姜念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们之间这条细细的线还能不能接上。

      但她寄了。

      因为她不想再“算了”。

      五月,她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盯着那行字,心脏跳得很快。

      她想说“马上”,想说“明天”,想说“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回去”。

      但她不能。

      她不知道回去之后能做什么。姜念已经不在林家了,她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上了哪所大学,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别的人。她回去,然后呢?站在老家的门口,说“我来看你了”?

      她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不是敷衍,不是拒绝,而是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这段感情有没有结果,不知道回去是对还是错。

      她只知道,她想见姜念。

      很想很想。

      想到每一次看到泰晤士河都会想,如果姜念在这里,她们可以一起沿着河边走,走到天黑,走到脚疼,走到一句话都不说也不会尴尬。

      想到每一次听到钢琴声都会想,如果姜念在这里,她可以弹给她听,弹那首《月光》,弹她第一次在门外听到的那首曲子。

      想到每一次下雪都会想,如果姜念在这里,她会指着窗外说“你看,雪”,然后姜念会说“我们那边不下雪”,然后她会说“那以后都来这里看雪”。

      但“如果”是世界上最无力的词。

      它不能改变任何事。

      六月,林知意收到了一封邮件。

      是林正鸿发来的,问她暑假回不回去。她说“看情况”。

      林正鸿又发了一封,说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慈善基金会,问她有没有兴趣回来帮忙。

      她想了很久,回了“再考虑”。

      她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她怕回去之后,发现那座城市已经没有姜念了。

      那个人的痕迹,会被时间一点一点抹去。她住过的房间会被重新装修,她用过的书桌会被清空,她走过的那条走廊会被重新刷漆。到最后,除了那条手链和那些明信片,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她们曾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她不想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但她更不想留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一张明信片。

      七月的某个傍晚,林知意坐在公寓的窗台上,看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橘红色,忽然想起了姜念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真的说过,而是在她想象中的那句话。

      她想象姜念坐在她对面,说:“林知意,你能不能不要再跑了。”

      她想回答:“我没有跑。”

      但她在跑。

      从中国跑到英国,从姜念身边跑到八千公里之外。她以为距离可以让一切变淡,可以让那些不该有的感情慢慢消失,可以让时间替她做决定。

      但时间没有替她做决定。

      时间只是让她越来越清楚——她忘不掉。

      她把那条手链从抽屉里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那颗银珠上的“知”字,在夕阳的余晖里闪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自己编这条手链的时候,在宿舍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绳子拆了编,编了拆,手指被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室友问她“你给谁编的”,她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八千公里之外。

      但手链还戴在她手上。

      她想,也许这就够了。

      不需要见面,不需要在一起,不需要那些轰轰烈烈的告白和拥抱。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和她戴着同一条手链,看着同一个月亮,听着同一首《月光》。

      那就够了。

      但真的够了吗?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姜念的脸。

      这一次不是十七岁的姜念,而是她想象中的、现在的姜念。长高了,头发变长了,眼睛里的倔强还在,但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想见那个姜念。

      想亲眼看看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想亲口问她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不是作为“姐姐”被记住,而是作为那个人——那个在月光下吻过她的人。

      林知意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姜念的聊天框。

      上一次对话是那句“不知道”,已经是两个月前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可能,会回来。”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城市的灯光下显得很淡,像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明明存在,却看不见。

      “有些人,不是不想见,而是怕见了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她坐在窗台上,听了一整晚的《月光》。

      琴声从手机里流出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水一样填满了所有缝隙。

      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那间钢琴房里,假装门外站着一个人,假装那个人在听。

      然后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很小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再等等我。”

      不是对姜念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再等等,等她把所有的事情想清楚,等她攒够勇气,等她能够站在姜念面前,不颤抖,不退缩,堂堂正正地说出那句一直没有说完的话。

      那一天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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