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14、第 14 章 深冬一来，

　　深冬一来，乡下的天就彻底冷透了。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下得又大又稳，把村子、田地、远处的山头全都盖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到处都是积雪，往日能看见的树、庄稼、屋舍轮廓，全被白雪遮得干干净净。

　　村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平时路上还有人走动，孩童嬉闹，大雪过后几乎没人出门。只有风吹过树梢，刮落堆积的雪，细碎雪沫飘下来，冷冷清清的。

　　天寒地冻，村口学堂干脆放了冬假。

　　老先生怕孩子们路上冻着、滑倒，免了每日早课，只让大家在家自己读书，隔几天去学堂问一次课业就行。

　　不用往返学堂，池兮璨便整日待在家里。

　　平日里他偶尔还会出门转转，帮村里人搭把手，或是在院里闲散走动。可大雪之后，他几乎足不出户，天天安安稳稳坐在屋里看书，彻底沉下心来治学，安静又踏实。

　　他家的屋子很普通，就是乡下最常见的农房，不算大。

　　但池兮璨爱干净，屋里永远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点不乱。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桌上笔墨、砚台、堆叠的旧书，全都摆放得井然有序。那些书大多翻得边角起卷、纸页发黄，都是他反复读过的。

　　屋里生着一盆炭火，火炭燃得稳稳的，把寒气挡在外头。

　　屋内温度正好，不燥热，暖得很舒服。炭火烧着淡淡的烟火气，混着书页、墨汁的味道，闻着很安心。

　　洛时晚这几日也基本待在屋里避寒。

　　她坐在东侧的软榻上，榻上铺着厚棉垫，身上盖着薄毯，懒懒靠着，一抬眼就能看见桌前的池兮璨。

　　来到乡下这么久，她早就褪去了皇宫里的样子。

　　不再穿华贵衣裙，日常都是素色布衣，简单朴素。从前在深宫养成的戒备、冷淡、事事提防的性子，也慢慢被乡下平淡安稳的日子磨软了。

　　现在的她，性子温和，心态平静，早已习惯这种无争无扰的生活。

　　视线落在池兮璨身上。

　　他穿一身洗得干净的素色棉袍，简简单单的料子，穿在身上却格外端正。头发用木簪束起，清清爽爽，看着干净利落。

　　此刻他正低头看书，看得极其认真。

　　眉头微微拢着，眼神专注，眼里只有书页上的文字。外界的暖光、屋内的动静、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影响不到他。

　　他偶尔会抬手轻轻敲一敲桌面，慢慢琢磨诗文的句意平仄，想到需要批注的地方，就提笔写在书页空白处。动作不急不缓，沉稳得很，和平时跳脱憨直的样子完全两个人。

　　洛时晚静静看着他，心里感触很深。

　　她对池兮璨的印象，一直是反反复复的。

　　平时相处，他傻乎乎的，很直白，偶尔闹出些哭笑不得的小乌龙，行为坦荡又简单，完全没有读书人的架子。每次这样，都会打破她心里对书生的刻板印象。

　　可只要他一坐下读书，立刻又是另一副模样。

　　沉稳、安静、踏实，骨子里的书卷气藏都藏不住。

　　洛时晚自幼长在深宫，听过太多虚伪话，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读书人。朝堂文人多半满心功利，嘴上仁义道德，私下算计不休。再加上母妃当年被负的经历，她一直对读书人很有偏见，心里始终带着防备。

　　可池兮璨不一样。

　　他无父无母，日子清贫，却从来没有怨过生活，也从未贪过什么。读书纯粹是喜欢，是本心，不是为了追名逐利。

　　他心思干净，待人真诚，活得坦荡直白。

　　这种真实、接地气、有血有肉的少年，比她想象中那些高高在上、不食烟火的书生，更让人觉得真切、温暖。

　　看得久了，洛时晚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轻轻站起身，脚步放轻，慢慢走到桌旁。

　　池兮璨很快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当即从书本里回过神。他抬起头，原本专注沉静的眼神瞬间柔和下来，眉眼舒展，带着淡淡的笑意。

　　“怎么过来了？”他轻声问，“是不是坐久了无聊？”

　　洛时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满桌的书卷笔墨上。

　　“没有。”她语气很轻，很平和，“只是看你日日勤学，从不偷懒，日积月累，学识定然越来越扎实。”

　　她转头看向窗外。

　　大雪封野，万物素白，冬天的景致干净又冷清，别有一番味道。

　　收回视线，她看着池兮璨，随口提了一句：“现下冬雪正好，景致难得。你擅长诗文，能不能即兴作一首冬诗，写来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让他作诗。

　　没有别的用意，一是确实觉得眼下雪景好看，心境安然；二是她打心底认可池兮璨的才学，想看看他随心而作的文字。

　　池兮璨听了，一点不推脱，笑得干净坦然。

　　“可以啊。”

　　他当即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挪到桌边，摆正桌面，铺开一张干净宣纸，拿起墨锭慢慢研墨。

　　屋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两声，窗外风声轻轻掠过。

　　研墨的节奏很慢，墨香一点点散开。他垂着眼，安安静静酝酿诗句，时而抬眼望一下窗外的白雪，时而目光淡淡扫过洛时晚，心里慢慢有了章法。

　　洛时晚就站在旁边等着，不急不催，安静看着。

　　没过多久，池兮璨眼底一亮，显然构思好了。

　　他蘸饱墨汁，手腕起落很稳，落笔干脆，一字一句顺畅写在纸上，没有半点卡顿犹豫。

　　一首小诗，很快写完。

　　冬日寄意

　　寒雪覆村野，疏枝映晓光。
　　风清凝素韵，墨静蕴书香。
　　陋室安闲度，初心未肯忘。
　　愿携同赏意，岁岁伴冬长。

　　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面的墨痕，抬头看向洛时晚，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谦逊腼腆。

　　“临时写的，不算多好，你凑合看看。”

　　洛时晚立刻俯身，认真看着纸上的每一句诗。

　　诗写得很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就是写实的冬日雪景，写他身居陋室、静心读书的日常，最后悄悄藏了一份想岁岁相伴的心意。

　　字句简单，却格外真诚。

　　她看了两遍，眼底慢慢漾开笑意，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写得很好。”她抬眼看他，语气很真诚，“干净自然，意境也好，我很喜欢。”

　　得到她的肯定，池兮璨耳根微微一红。

　　方才作诗的沉稳从容全没了，变回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年，他挠了挠头，笑得清爽：“你喜欢就行。以后每到冬天下雪，我都给你写诗。”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温暖。

　　炭火依旧燃着，墨香悠悠散开，窗外寒风落雪，屋内一片安稳平和。

　　洛时晚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长久以来的执念彻底放下了。

　　她以前总固执地以为，书生该是刻板高洁、不染世俗的模样。

　　可现在她懂了，真正的风骨从不是冰冷完美的假象。

　　像池兮璨这样，有憨直的一面，有普通人的鲜活，却始终本心干净、踏实向上、待人赤诚，才是最动人的模样。

　　冬日漫长，从前她总觉寒冬清冷难熬。

　　可如今有这样的少年在侧，有诗书，有雪景，有平淡相伴，连寒冬都变得温柔安稳。

　　洛时晚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纸上的字迹，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

　　离开深宫之后，这平淡乡间的岁月，这份不期而遇的温暖，是她最大的慰藉。

　　屋外风雪萧萧，寒天冻地。

　　屋内烟火安稳，人心温暖，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