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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浑球 跟着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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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严衿是个浑球。
从小就是。
零几年的风刮得大,刮的初中附近的小卖部里没了年轻人,路边摊换了一批又一批人,经济上行没带着蕲城一起玩。倒是经济下行的逆风吹向了蕲城的福利院。
准确来说是云严慎所在的苟延残喘、时日不多的福利院。
那时云严衿才长得跟个豆芽一样,眼睛乌黑,紧抿着唇,拽紧他的衣角不松手,一整个人摆满了可怜巴巴。
大门趴着的焉了吧唧的大黄都比他健康了不少。
我平时喂你的都喂狗了,是吧?
十几岁半大的云严慎翻个白眼,嫌弃巴巴地戳戳面前小孩儿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故作深沉的表情停滞一瞬。随后,抿紧唇小心翼翼地扯住云严慎的校服衣角。
细乜就像金窟窿、销金洞,养着了连本带利息亏得可怕得很。
面无表情的云严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竟可怕得很下了决心,绷着脸说。
跟着,不怕没你饭吃。
就这样,云严慎把福利院的小尾巴带在身边许多年。
可小尾巴太闷了,好像除了他没几个喜欢的人。
云严衿,多笑笑。人家女孩子才会喜欢你,一天天摆个面瘫,不知道还以为别人欠你钱了。
稍大了些的男生还是阴郁,深深看了他一眼陈述地说:“没人像你,云严慎。”
一听大名又被叫出来,正在修车的云严慎一把撂挑子不干了,混着机油的手报复性地捏住弟弟的后颈,搓了几把。
感受到后颈手掌离开的凉后,云严衿面更瘫了,就静静地盯着眼前见扳回一局得意洋洋的大男生没说话。
一个响指打在眼前,对上哥哥探究的眼神,他黑潮的瞳孔几近错乱地移开了视线。
“哥。”
“你永远都不会懂。”
他自嘲自厌压的尾音极低,离他几米远的人根本没听清。
没人喜欢我。
云严衿从院长妈妈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从周围大人、同龄孩子的目光中感受的到。
就因为这个,院长妈妈会因为拉人资助失败咒骂他;小云老师会因为别的男孩子的作弄而惩罚他;门卫叔叔会因为低工资没老婆嫌他扫把星;孩子会因为无缘无故的原因排挤他。
因为他不一样,黑紫色的瞳色,混血儿的长相,过于苍白的云严衿都会引起反常。
在或者是被云严慎捡回来的。
云严衿是云严慎给取的名字。谨言慎行,是云严慎会认字来认识的第一个词。
从此便将它视为人生准则。
可云严慎和云严衿却是云泥之隔、天上地下。
云严慎长的好,成绩好,体育好,品德好,哪哪都好,好像全世界最好的形容词来夸他都不为过。
院长妈妈将他视为亲生儿子,视如己出;小云老师看他的眼神中总有说不清的情愫;门卫叔叔常会拉他一起看球赛,一起喝酒;小朋友们经常问他问题,喜欢黏着他。
这个福利院好像不正常。
云严慎被仿佛还在少年的时期被当成一个精神上的男性,一个只存在与幻想中的支柱。
可他好像一无所知,照旧在扭曲拧巴的环境中活得好好的。
只有一件事情态度坚强,险些让这座摇摇欲坠的福利院垮掉。
我要带云严矜去住宿。
不可能的。
十五岁的云严慎脸上扯着笑,却让人感受不到任何这个年纪该有的温暖和亲切。
那我比较喜欢挑战不可能。
后来,当云严慎带着屁颠大的小孩出福利院大门时,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在他眼中被放大。看到云严矜忐忑不安往回看的视线后,他的笑淡了。
“你想回去?”
小男孩冷不丁听到质问愣住了,他回望回去。哥哥的语气中是没人站在他身旁的委屈和倔犟,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哥哥哭。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人,无措的义无反顾地勾紧哥哥的小拇指。
在小孩子面前哭的云严慎自觉难堪,他别过脸闷着声音开口:“也真不怕我把你卖了。”
意想不到的是云严矜开了口,那是他除了面对带他出去后说的愿意唯一的一句。
云严慎顿住了,真奇怪大人的指责谩骂都没让他触动,听完幼稚的承诺一股无言的酸涩顺着呼吸进入支气管再到五脏六腑。
阴影下紫色的瞳孔让他想起捡到云严矜的那个刺骨的春天,现在这双眼睛里满是傻得一根筋的认真和难过。
“如果哥哥能高兴的话,就把我卖了吧。”
哥哥哭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但哥哥真的好不开心。
那我也不开心,我只想让哥哥高兴起来。
好巧,那年的春天也冷的不正常。
男生的眉眼闪耀着熙熙的春光,朗声笑道。
云严矜,我怎么这么稀罕你呢。
稀罕你。
这三个字能让冷的人心甘情愿捂暖寒冰,能让四肢僵劲的人回暖四骸,能让云严矜在百般阻挠中只想待在云严慎旁边。
收养云严慎的程爷爷在四下无人的餐桌上劝他,阿矜,你知道你哥为了供你吃喝读书把那戒指给买了吗?
云严矜夹菜的手僵住了。
最开始,云严慎以为带个小孩过来只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可渐渐政府发的补助不够养活三口人了时,他才咬牙卖掉了跟他在襁褓中一并的戒指。
哥不会说谎。养一辈子就是养一辈子,打折也不行。
在车行胡满机油的云严慎叫寡言的弟弟回去,云严矜不回答他,杵在离他不远不近的距离。
车行老板儿子丁哥跟客人掰扯完,一送客到门口就看见在云严慎嘴里出名乖巧的弟弟的庐山真面目。推推假装认真实则露出马脚的云严慎,紧张兮兮问他,好学生啊,你不得把他供着。
云严慎本就不耐烦,一摆手,“要供,你自己供去。”
丁哥撇撇嘴上前去了,结果热脸贴冷屁股,好学生愣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最后,知心哥哥当不成的人只好打个招呼跑去和狐朋狗友玩车了。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少年人单薄倔强的身影始终不肯退一步。
云严慎低下头来顶下腮帮子,气笑了。
他拍拍坐在地上时搞到身上的灰,一把勾住低半个头的男生往怀里带,一把报复性地将黑色的机油给半揽着的人抹成花脸。
云严矜站在同一个位置站久了,猛然一个大动作他一个踉跄被往前带了几步,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笑得无可奈何揉他头发的大男孩。
很奇怪,脑海里第一浮现出的画面是被重担压的喘不过气的哥哥青涩地咬起烟,喉结在吐出的薄雾间上下滚动。
宽大旧朴的白T恤遮盖高大嶙峋的背脊,身影从金店逆流进热闹的街道,低头微驼着背,仿佛周遭的一切无关,一步一步藏匿于人群让云严衿怎么努力也找不到他。
他承认在哥哥会不见的荒缪结论中他慌了神,哑着嗓子说到:“哥,你回去上学吧。”
云严慎的笑容淡了,压低嗓音般哄着他一样:“怎么办?哥哥考不回去了。”
云严慎在看到熟悉的身影的那一刻就知道马上要面对的问题,他说得轻巧,考出好成绩、当一个好学生、长大后会是一个典型的草根逆袭的新贵在云严衿的人生里是比任何事都会简单的必然轨迹。
“可哥哥没有三头六臂,在养好你和爷爷的同时把学习也给搞好。”
“咱家有你一个大学生就知足了。”
“而且……”
我没有你这样的天赋,云严衿。
云严慎没脱口的话让他的心感到不耻,他嫉妒云严衿。
“所以这样就够了。”
就当一切要回到正轨的时候,程爷爷走了。
给老人家守头七的那个晚上,云严慎接了两通电话。
本地,警局。
外地,省内,江城。
“嗯,我是云严衿的家长,我现在就来。”
“是我,那我弟弟怎么办?”
福利院里那条老黄狗被几个街头混混搞死了。
按照那几个嚼槟榔浑身散发酒味的二梭子是这么轻描淡写地炫耀出来。
有的人总是很可悲的,在虚度年华的同时总将别人生活的希望一点点碾碎。
了了结案,说尽一番讨好话的云严慎熟练地在烟雾向上爬升的间隙抖抖烟灰,结果一不小心把身上的衣服弄脏了。
他蹭地站起,靠在树边不知是什么滋味地笑了起来。
可悲的是谁,他分不清。
一股不属于他的烟灰飘向墙根,云严慎盯着不远处即使手被烫红往桶里丢黄色纸钱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滞,墓碑旁老黄狗身上虽有伤,但头轻轻窝在臂弯里像是无数个上学的时候尾巴轻摇眼睛闭上般闲适。
好像有雨滴滴在他的脖子上了,云严慎漫无目的想。
放学路上的云严衿在路过一个街口的时候,在他时常见到老黄狗高兴冲他摇尾巴的摊边,此时,几个纹花臂的男的围成个圈,脸上洋溢着猥琐得意忘形的笑。圈的空隙中,他短暂的人生里不多的能对他有笑脸的朋友,抽搐地躺着、嘤嘤切切地求饶着,周围没有一个人阻止那几个混子虐待那只见人就笑的黄狗。谑笑中,仿佛又有人踢了几脚,这次老狗连声音都没发出了。云严衿眼睛紧缩着,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替换了,躺在中间的、伤痕累累的、不被他帮助的是云严衿。然后,老狗在他的身体里急得团团转,可发出声音的却是汪汪,‘云严衿’成焦点了,那声音好像并不是着急,而是谴责。所有人都被吓跑了,只有一声比一声清晰的谴责声在云严衿耳膜震裂。
拳头砸肉的声音声声入耳,好像出血了。有人扯着他的手臂阻止他,熟悉的同学震惊的指认。
扯我干什么?扯我干什么?
我没做错,没有。
云严慎的烟烧到自己手了,和刚刚弟弟一样的左手。他扔了烟头,一些事情让他的眉头舒展不开。
他沉默不语,商量好收养云严衿的叔叔阿姨在这件事发生后,坚决不同意这份契约再继续下去了。
“云严衿,”
弟弟身形僵住了,死死没回头。
没有人要你了。
很怕被我抛弃。
好像一些事情在你接手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让的后路了。
外地,省内,蕲城。
江城的一对夫妇接到一通电话,只有寥寥几句。
“我弟弟必须跟着我,他的一切你们不用管。我来赚钱,我来养,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哥,你会后悔吗?
云严衿,你得明白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个奔头让他活下去。
那我就比较可怜了。
我只有你一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