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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粮荒 信送出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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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出去三天了,没有任何回音。
柳如烟每天早晚都要去偏院门口站一会儿,假装看那棵歪脖子枣树有没有发芽。实际上她在等人——等皇帝的人来取走她的情报,或者带来新的指令。
但没有人来。
这让她不安。在宫里待过的人都知道,没有消息往往比坏消息更可怕。坏消息至少说明你还活着,没有消息意味着你可能已经被放弃了。
这天午后,柳如烟终于忍不住了,端着一碗莲子羹去了东跨院。
沈蘅正在给一个孩子看诊。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脸颊凹陷,嘴唇发白,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他的母亲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不停地抹眼泪。
“大夫,我家孩子到底怎么了?”妇人问。
沈蘅收回把脉的手,表情凝重。
“他不是病了,是饿的。”
妇人愣住了:“饿的?可我们家天天吃饭啊……”
“吃的什么?”
“稀粥,掺了野菜的稀粥。”
沈蘅叹了口气。又是粮荒。这几天来药房看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都差不多——头晕、乏力、面色萎黄。不是病,是饿的。粮价涨了六成,普通百姓买不起米,只能喝稀粥度日。大人还能扛一扛,孩子扛不住。
“我给你开个方子,不是药,是食补。”沈蘅提笔写了几行字,“小米、红枣、山药,熬成稠粥,每日早晚各一碗。这些东西现在虽然也贵,但比大米便宜些。你先拿去吃,钱的事不急。”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京城是不是要闹粮荒了?”她走进药房,把莲子羹放在桌上。
“已经在闹了。”沈蘅收拾着脉枕,“赵崇把市面上的粮食收走了大半,剩下的被商人囤积居奇,粮价一天一个样。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冬天,京城就会饿死人。”
柳如烟咬了咬唇。
“沈姐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皇帝那边……三天没有联系我了。”
沈蘅抬起头,看着她。
“这很不正常?”柳如烟点头,“以前每隔一天就会有人来取消息,最迟不超过两天。这次已经三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沈蘅放下手中的东西,沉思了片刻。
“有两种可能。”她说,“第一种,皇帝病了,顾不上你。”
柳如烟的脸色微微一变。
“第二种,他不需要你了。”
“不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已经决定要对秦昭动手,不需要再监视了。”
柳如烟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
“沈姐姐,那怎么办?”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药材。阳光很好,金银花在竹筛里晒得金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一切都很平静,但她知道,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你去告诉秦昭。”她说,“把皇帝没有联系你的事告诉他。他需要知道。”
“可将军会不会怀疑我?”
“他不会。”沈蘅转过身,“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不信任,就不会怀疑。你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工具,工具没有背叛不背叛,只有好用不好用。”
柳如烟的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反驳。
她知道沈蘅说的是实话。
“我去。”她站起来,“沈姐姐,你……你自己小心。”
沈蘅点了点头。
柳如烟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姐姐,你说你不会让我死。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快步走了出去,没有让沈蘅看到她的眼泪。
傍晚,周武匆匆赶回将军府,直奔书房。
“将军,出事了。”
秦昭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说。”
“城东的粮铺今天全部关门了,说是没有粮食可卖。城西和城南也快了。百姓开始抢购,有几个铺子被砸了,官府正在抓人。”
秦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赵崇那边呢?”
“还在收。他的人今天又去了城北的几家铺子,把剩下的粮食一扫而空。”周武的声音带着怒意,“将军,赵崇这是在逼百姓造反。一旦京城乱起来,朝廷一定会拿将军当替罪羊——因为将军是京城附近唯一手握重兵的人。”
秦昭沉默了片刻。
“军中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最多十天。”
十天。十天后,五万边军就会断粮。没有粮食,士兵就会哗变。哗变,就会有人死。而死的第一个,就是秦昭。
“赵崇这是要逼我造反。”秦昭平静地说。
周武咬牙:“将军,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要不……”
“不。”秦昭打断他,“现在造反,就是遂了他的愿。他要的就是我反,这样皇帝就有理由杀我。”
“那怎么办?”
秦昭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将军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东跨院的方向有一盏灯格外明亮。
那是沈蘅的药房。
“周武,你觉得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忽然问。
周武愣了一下,没想到将军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夫人……”他斟酌着措辞,“夫人很聪明,也很能干。属下之前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发现她比属下想的要有主意得多。”
“还有呢?”
“还有……”周武想了想,“将军,属下说句不该说的。夫人对将军是真心的。她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将军。”
秦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东跨院那盏灯,看了很久。
“去请夫人来书房。”他最终说,“就说我有事找她。”
周武愣了一下,然后大喜:“是!”
他快步跑了出去。
秦昭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把地图收起来,换上了茶具。他不知道沈蘅喜欢喝什么茶,就把几种都拿了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请她来书房。
也是他第一次,决定不再一个人扛。
沈蘅到的时候,秦昭已经泡好了茶。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沈蘅看着面前的茶,有些意外。
“将军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坐。”秦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蘅坐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军中的粮食还能撑多久?”她问。
秦昭看了她一眼。她总是这样,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十天。”
沈蘅的手微微一顿。十天,比她预想的还要短。
“赵崇在京城收粮,市面上的粮食已经快被他买空了。”她说,“就算将军有钱,也买不到粮。”
“我知道。”
“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秦昭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个计划,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帮手。”
沈蘅放下茶杯,看着他。
“将军说的帮手,是我吗?”
“是。”
沈蘅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秦昭第一次主动向她求助。不是命令,不是安排,而是请求。
“将军请说。”
秦昭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图,在桌上展开。
“这是京城周边的粮仓分布。”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京城一共有七座官仓,其中三座在城内,四座在城外。城内的三座由户部直接管理,城外的四座由地方官府管理。”
“将军要动官仓?”
“不是动,是查。”秦昭说,“我收到消息,城外有四座粮仓的账目对不上。有人把仓库里的粮食盗卖了出去,然后用沙土充数。如果我能查到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把赵崇盗卖军粮的事一并翻出来。”
沈蘅看着地图,很快理解了秦昭的意图。
“将军是要我去查?”
“你去查,比我去更安全。”秦昭说,“你是女眷,又是太傅的女儿,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而且你有柳家的商路人脉,查账目、查粮食流向,比我方便。”
沈蘅点了点头。
“将军需要我查什么?”
“城外粮仓的账目,以及被盗卖粮食的去向。”秦昭说,“我已经让人盯住了其中一座,但另外三座需要人手。”
“我来安排。”沈蘅站起来,“柳家在京城的商路上有人,让他们以做生意为名,去各个粮仓附近打听消息。”
秦昭也站了起来。
“沈蘅。”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夫人”,不是“你”,而是“沈蘅”。
沈蘅回过头,看着他。
“小心。”他说。
只有两个字,但沈蘅听出了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在担心她。
“将军放心。”她笑了,“我不会死。”
秦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要说那个字。”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好。不说。”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秦昭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茶凉了。”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茶凉了。他会等她回来,重新泡一杯吗?
第二天一早,沈蘅带着青禾出了门。
她没有坐将军府的马车,而是换了一辆普通的青帷小车,从侧门出去,绕了两条街才拐向城外的方向。
第一站是城东的常平仓。
常平仓是京城最大的官仓之一,储粮十万石,负责供应京城东城的百姓和驻军。沈蘅到的时候,仓库大门紧闭,门口只有两个懒洋洋的守卫。
青禾下车去打探消息,不一会儿跑回来。
“姑娘,守卫说最近仓库在盘点,不让外人进。”
“盘点?”沈蘅皱了皱眉,“这个时候盘点,太巧了。”
“姑娘怀疑他们在做假账?”
“不是怀疑,是肯定。”沈蘅放下车帘,“走吧,去下一处。”
第二站是城北的永丰仓。这座仓库的情况更糟——大门上贴了封条,说是“仓库修缮,暂停开放”。但沈蘅注意到,封条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
三个月前就在“修缮”,到现在还没修好?
她让青禾去找附近的老百姓打听。不一会儿,青禾带回了一个重要消息。
“姑娘,有个卖豆腐的大爷说,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马车从永丰仓的后门出去,装得满满的,往城里的方向走。他以为是官府在运粮,没在意。”
“马车从后门出去,是什么时候?”
“大爷说,天天都有,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了。”
沈蘅的眼睛亮了。
天天都有马车从后门运粮,持续好几个月——这不是正常的粮食调拨。正常的调拨会有公文、有记录、有押运官兵。偷偷摸摸从后门走,一定是在盗卖。
“青禾,去问问那个大爷,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青禾又跑了一趟,回来时气喘吁吁。
“大爷说,马车往城南去了。他跟着走过一次,看到马车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赵府别业’的牌子。”
赵府别业。
沈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赵崇不仅在京城收粮,还从官仓盗粮。他把粮食藏在自己的别业里,一边制造粮荒,一边囤积居奇。等到粮价涨到最高的时候,他再出手,既能赚得盆满钵满,又能逼反秦昭。
一箭双雕。
“走,回府。”沈蘅对车夫说,“越快越好。”
回到将军府,沈蘅直奔书房。
秦昭不在。周武说将军去了军营,要晚上才能回来。
沈蘅等不及了。她借了秦昭的书房,铺开纸笔,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全部写了下来:常平仓闭门盘点,永丰仓封条三个月,后门马车夜夜运粮,粮食去向是赵府别业。
写完之后,她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将军,赵崇不仅在京城收粮,还在盗卖官仓的粮食。我怀疑,他盗卖的不只是这几座粮仓,可能连军粮也在其中。将军的军粮迟迟不到,未必是户部的责任,很可能是赵崇从中截留,然后转手卖掉,中饱私囊。”
她放下笔,把信笺折好,封入信封。
“青禾,等将军回来,把这封信交给他。”
“姑娘不亲自给将军?”
沈蘅摇了摇头。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我要去一趟太傅府。”
“见老爷?”
“嗯。有些事,该让父亲知道了。”
太傅府。
沈正源正在书房里看书,听到下人通报说女儿来了,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
蘅儿很少主动来找他。上次她来,还是出嫁前。那时候她站在他面前,穿着大红的嫁衣,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蘅儿来了。”他站起来,示意她坐下,“什么事?”
沈蘅没有坐。
“父亲,女儿今天来,是有几件事想请教。”
沈正源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蘅儿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说的时候,她就不坐。
“说吧。”
“第一,朝中有人盗卖官仓的粮食,父亲知道吗?”
沈正源的脸色变了。
“第二,有人在京城大量收购粮食,哄抬粮价,父亲知道吗?”
沈正源的手微微攥紧了书卷。
“第三,秦昭的军粮被截留,军中只剩下十天的粮食,父亲知道吗?”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正源缓缓坐下来,看着女儿。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想起她的母亲——那个倔强的、从不低头的女人。
“蘅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压低声音。
“知道。”
“你知道这些都是谁做的?”
“赵崇。但赵崇背后还有人。”沈蘅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父亲,那个人是谁?”
沈正源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皇帝。”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蘅没有惊讶。她早就猜到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怕秦昭。”沈正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秦昭手握五万边军,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皇帝怕他造反,所以要削弱他的兵权。军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
“那父亲打算怎么办?”
沈正源转过身,看着女儿。
“蘅儿,为父能做的,就是在朝中周旋,保住秦昭不被定罪。但你要知道,皇帝的刀已经架在了秦昭的脖子上,为父能挡一次,挡不了一世。”
沈蘅走到父亲面前。
“父亲,女儿有一件事想求您。”
“你说。”
“如果有一天,女儿需要父亲站出来,父亲能不能不要犹豫?”
沈正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你要做什么?”
“女儿要做的,是父亲不敢做的事。”沈蘅说,“父亲,母亲活着的时候,您欠了她一辈子。现在,您还要欠女儿的丈夫吗?”
沈正源的身体猛地一震。
蘅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母亲。这是第一次。
“蘅儿……”
“父亲,女儿不是来逼您的。”沈蘅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女儿只是来告诉您,无论您帮不帮,女儿都会做。母亲教过女儿,女人这一生,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了书房。
沈正源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人这样离开他的书房,带着一身的倔强和骄傲。那是他的妻子。他欠了她一辈子,到死都没有还清。
现在,他的女儿也走了。
他还能再欠一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