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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潮 沈正源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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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正源走后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沈蘅坐在药房的窗前,看着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片水花。院子里晾着的药材早就收了进来,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息。
青禾撑着伞从外面跑进来,裙摆湿了大半。“姑娘,太子府又来人。”
沈蘅转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来做什么?”
“说是太子殿下身体不适,想请姑娘去府上看看。”
沈蘅沉默了片刻。太子身体不适?骗谁呢。他身体不适,有太医院的人,轮不到她一个民间大夫。这是借口,是让她去太子府的借口。
“告诉他们,我今日不得空。改日再去。”
青禾犹豫了一下:“姑娘,他们说不去不行。”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他们说,太子殿下是储君,储君的身体是国本。姑娘不去,就是对朝廷不敬。”
沈蘅站起来,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太子在逼她。不去,就是对朝廷不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青禾,去请将军。”
“是。”
青禾跑了出去。沈蘅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心里沉甸甸的。太子终于动手了。他不是对秦昭动手,不是对沈正源动手,而是对她动手。因为他知道,她是秦昭的软肋。
秦昭来得很快。他推开药房的门,身上还穿着铠甲,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淌。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赶回来的。
“太子要见你?”
“是。”沈蘅转过身,“说是身体不适,让我去看看。”
“不能去。”
“不去,就是对朝廷不敬。他可以治我的罪。”
秦昭沉默了片刻。“我陪你去。”
“将军不能去。你去了,他会说你带兵入宫,意图不轨。”
秦昭的眼神沉了下来。“那你说怎么办?”
沈蘅想了想。“我去。但我不一个人去。我带着青禾,带着周武,带着将军府的侍卫。他敢动我,就是与将军为敌。”
秦昭看着她,看了很久。“沈蘅,你怕不怕?”
“怕。”沈蘅笑了笑,“但怕没有用。”
秦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让人在外面等着。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好。”
沈蘅换了一身衣裳,带着青禾和周武,出了门。雨还在下,马车在积水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片水花。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太子要见她,做什么?是要威胁她,还是要收买她?不管是哪种,她都不能慌。她越慌,太子越得意。她越稳,太子越拿她没办法。
马车在太子府门口停下。周武扶着沈蘅下了车,青禾撑着伞跟在后面。门口的老太监认出了她,躬身行礼:“沈夫人,殿下在书房等您。”
沈蘅点了点头,跟着老太监走了进去。
太子府的书房她来过一次。上一次,她在这里把信还给了太子,太子当面烧了。这一次,书房里的陈设没有变,还是那张案,那把椅,那幅山水画。但气氛变了。上一次,太子是一个人。这一次,书房里多了两个人——两个带刀的侍卫,站在太子身后,目光如鹰。
“沈夫人,请坐。”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蘅坐下,青禾站在她身后,周武守在门外。
“殿下身体不适?”
“本宫没有身体不适。”李承乾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她,“本宫想见你,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沈蘅没有接茶。“殿下请说。”
“沈夫人,你父亲走了。”
“是。”
“你难过吗?”
沈蘅看着他。“殿下想听什么?”
李承乾笑了。“本宫想听实话。”
“臣妇难过。”
“那你恨本宫吗?”
沈蘅沉默了片刻。“不恨。”
“为什么?”
“因为臣妇知道,父亲走,不是殿下的意思。”
李承乾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那是谁的意思?”
“是陛下的意思。”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沈夫人,你比你父亲聪明。”
“臣妇不敢。”
“你父亲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都不敢说这句话。你说了。”
沈蘅低下头。“臣妇说了实话。”
“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李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沈夫人,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妇不知。”
“本宫想让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替本宫劝秦昭,让他归顺本宫。”
沈蘅抬起头,看着他。“殿下,将军不会归顺任何人。”
“他会。”李承乾转过身,“因为他有你。你不希望他死,对不对?”
沈蘅的手指微微收紧。
“本宫不想杀秦昭。本宫只是想让他为本宫所用。你劝他,他一定会听。”
“殿下,将军不是那种人。他不会因为臣妇的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那你就告诉他,不归顺,你会死。”
沈蘅的心猛地一沉。
“沈夫人,本宫不想为难你。但本宫没有别的办法。”李承乾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秦昭不归顺,本宫的位置就不稳。本宫的位置不稳,就会有很多人死。你父亲,你外祖父,你丈夫,你自己。你不想看到他们死,对不对?”
沈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殿下,您不怕吗?”
“怕什么?”
“怕逼急了,将军会反。”
李承乾的眼神冷了下来。“沈夫人,你是在威胁本宫?”
“臣妇不敢。臣妇只是在说事实。”
两人对视着。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李承乾笑了。“沈夫人,你比你丈夫更不好对付。”
“臣妇只是一个开药房的。”
“药房里的谋士。”李承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本宫要听到秦昭的答复。”
沈蘅站起来。“殿下,臣妇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书房。青禾跟在后面,周武在门口等着,看到她出来,松了一口气。
“夫人,没事吧?”
“没事。回府。”
上了马车,沈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太子给了三天时间。三天之后,秦昭不归顺,她就会死。她不怕死,但她怕连累秦昭。
回到将军府,秦昭在药房等她。看到她进来,他站起来。
“他怎么说?”
“他给了三天时间。”沈蘅坐下来,“三天之后,你不归顺,他就会杀我。”
秦昭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不会得逞。”
“将军,你打算怎么办?”
秦昭沉默了片刻。“先拖。拖到三天之后,再看。”
“拖不过去的。”
“拖得过去。”秦昭在她对面坐下,“太子不敢杀你。杀你,就是与我为敌。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准备好了。”
秦昭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今天让我去了太子府。”沈蘅抬起头,“他在试探我,也在试探你。他在看你会不会慌。你慌了,他就赢了。你不慌,他就要重新考虑。”
秦昭沉默了很久。“沈蘅,你怕不怕?”
“怕。”
“我也怕。”
沈蘅愣了一下。“将军,你怕什么?”
“怕失去你。”
沈蘅的眼泪掉了下来。“将军,你不会失去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活着。”
秦昭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她想哭。
夜深了。秦昭照例在药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沈蘅,明天我还会来。”
“我知道。”
他走了。沈蘅坐在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带着笑。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写的是给父亲的信。先告诉他太子的事,然后说她和秦昭都很好,不用担心。最后写了一句:“父亲,您要好好的。”
她写完信,折好,封入信封,放在桌上。明天让青禾寄出去。她吹灭灯,躺在榻上,闭上眼睛。窗外有虫鸣声,细细密密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些虫鸣,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