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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子 柳如烟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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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是在第三天傍晚进府的。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甚至连一顶像样的小轿都没有。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带着一个小包袱,从侧门走进来,像一个来投亲的远房亲戚。
赵管家把她安排在偏院——就是东跨院隔壁那个小院子,两间房,一个小天井,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沈蘅站在东跨院的门口,看着柳如烟从回廊尽头走来。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眼,柳如烟微微颔首,沈蘅也点了点头。没有寒暄,没有交锋,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青禾在沈蘅身后小声嘀咕:“将军也太不像话了,纳个妾连个仪式都没有,这不是打姑娘的脸吗?”
“他不是打我的脸。”沈蘅转身走回药房,“他是在打他自己的脸。”
青禾没听懂,但看沈蘅不想再说,便闭了嘴。
沈蘅坐回诊桌前,继续整理药材。她的手指很稳,心却很乱。
她知道柳如烟进府意味着什么。不是情敌来了,而是皇帝的棋子落位了。柳如烟是皇帝安插的眼线,秦昭纳她是为了反利用——让她给皇帝传递假消息,让皇帝相信沈蘅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这是秦昭的计划。
但计划的代价是,沈蘅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被冷落的妻子,而柳如烟要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受宠的外室。
三个人,一台戏。观众是皇帝,是赵崇,是整个京城。
沈蘅把一株三七切成薄片,刀锋落下时,她想起魂魄停留时看到的那个画面——柳如烟跪在秦昭面前,哭着说:“将军,我按您的吩咐,一直在给皇帝传假消息。”
那一刻她才明白,柳如烟不是敌人。她是一个被夹在权力缝隙中的可怜人,和秦昭一样,和沈蘅自己一样。
秦昭当晚没有回府。
沈蘅等到亥时,药房的灯还亮着。她不是等他,而是在等一个人。
果然,戌时三刻,偏院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沈蘅放下手中的医书,走到院门口。月光下,柳如烟站在枣树下,手里端着一碗茶。
“沈姐姐还没睡?”她问。
“你不也没睡。”沈蘅倚在门框上,“新环境,睡不着?”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否认。她走过来,把茶碗递给沈蘅:“我煮的安神茶,姐姐尝尝。”
沈蘅接过茶碗,低头闻了闻。茶香清淡,有淡淡的甘菊和酸枣仁的味道。
“你懂医?”
“懂一点。”柳如烟说,“小时候在青楼长大,老鸨怕姑娘们生病影响生意,让每个姑娘都学点简单的药理。”
沈蘅抬眼看了她一眼。
青楼。
前世她只知道柳如烟是歌姬,却不知道她的出身。现在柳如烟自己说出来,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
“你在青楼长大,后来怎么到了京城?”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被卖来的。”她说,“十四岁那年,老鸨把我卖给了一个商人。商人又把我送给了他的上司。转了几道手,最后到了皇帝手里。”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皇帝让你来监视秦昭?”
柳如烟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沈蘅喝了一口安神茶。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你知道秦昭知道你是眼线吗?”她问。
柳如烟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沈姐姐,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你也比我想象的诚实得多。”
两人对视了片刻,柳如烟先移开了目光。
“将军知道。”她说,“他第一天就知道了。他把计策摊在我面前,问我愿不愿意配合。”
“你答应了。”
“我有得选吗?”柳如烟苦笑,“拒绝他,我回到皇帝手里,下场不会比现在好。配合他,至少我还有一条活路。”
沈蘅没有说话。
她想起魂魄停留时看到的那个画面——秦昭对柳如烟说“你走吧,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那是秦昭能给她的最好的结局。
“你放心。”沈蘅放下茶碗,“我不会让你死的。”
柳如烟怔住了。
她看着沈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甚至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笃定的认真,像在说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沈姐姐,你为什么信我?”柳如烟问,“你就不怕我是两面间谍?一边骗皇帝,一边骗将军?”
“你不怕。”沈蘅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端茶给我。”
柳如烟愣住了。
“你在茶里下了东西。”沈蘅平静地说,“甘菊和酸枣仁是安神的,但你多加了一味——合欢皮。合欢皮也是安神的,但它和解郁的药同用会让人嗜睡。你怕我晚上去找秦昭,坏了你们的计划。”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
“所以我喝了。”沈蘅笑了笑,“你看,我不是还醒着吗?因为我提前吃了解药。”
柳如烟退后一步,脸上的从容终于碎裂。
“你到底是谁?”她压低声音,“你不是一个普通的深闺妇人。”
沈蘅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药房,在门口停下脚步。
“柳姑娘,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不需要知道你站在谁那边。我只说一句——我不是你的敌人。只要你不对将军不利,我也不会对你不利。”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柳如烟站在月光下,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她低头看了看茶碗,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忽然笑了。
“沈蘅……”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天一早,秦昭回府了。
他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偏院。这是沈蘅第一次看到他走进柳如烟的院子。
青禾端着早饭进来,看到沈蘅站在窗前,目光落在偏院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姑娘,将军他……”
“我知道。”沈蘅转过身,“吃饭吧。”
青禾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沈蘅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白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告诉自己:他在演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她把粥碗放下,对青禾说:“今天我要去一趟柳家。你去备车。”
青禾愣了一下:“去柳家?姑娘要见外祖父?”
“嗯。有些事,要问问他。”
柳家的宅子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比不上将军府气派,但胜在精致。沈蘅的外祖父柳员外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说话声音洪亮,隔着两进院子都能听到他在训人。
沈蘅到的时候,柳员外正在账房里对账。看到她进来,老人把账本一合,笑呵呵地站起来。
“蘅儿来了!快坐快坐,外祖父让人给你做桂花糕去。”
“外祖父别忙。”沈蘅在他对面坐下,“我今天来,是有事想请教您。”
柳员外看了她一眼,收起了笑容。
“说吧。”
“我想知道,我们家做的生意里,有没有涉及军需物资的?”
柳员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沈蘅说,“外祖父,您老实告诉我,我们家有没有和军方做过生意?”
柳员外沉默了很久。
“有。”他最终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家做的是药材和粮食,朝廷需要,我们就供。正规渠道,有合同,有账目,清清白白。”
“那有没有人……用我们家的名义,做不清白的事?”
柳员外的脸色变了。
“蘅儿,你听到了什么?”
沈蘅没有回答。
她看着外祖父苍老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前世,沈家被卷入盗卖军需案,外祖父被牵连,家产被抄,老人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死了。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外祖父,您听我说。”沈蘅握住老人的手,“最近不要接任何新的军需订单。如果有人找您谈这方面的生意,一律推掉。还有,近三年的账目,全部重新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问题。”
柳员外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疑惑。
“蘅儿,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沈蘅沉默了片刻。
“外祖父,我不能告诉您我为什么知道。但我可以告诉您——有人要对沈家动手,要从我们家开刀,然后牵连到将军。”
柳员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是商人,在京城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他知道,女儿嫁给了太傅,外孙女嫁给了将军,柳家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商贾之家,而是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
“我知道了。”老人点了点头,“账目的事,我亲自来查。”
“谢谢外祖父。”
柳员外看着沈蘅,忽然叹了口气。
“你母亲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么有主意,一定很高兴。”
沈蘅的眼眶一热。
母亲去世那年她十岁。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蘅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体里流着柳家的血。无论将来嫁给谁,都不要丢了这份底气。”
她一直记得。
“外祖父,我不会给母亲丢脸的。”
从柳家出来,沈蘅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道去了城南的粮市。
京城的粮市在城南,沿街排开几十家粮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沈蘅在一家名叫“永丰粮行”的铺子前停下,让青禾进去打听消息。
青禾虽然是个丫鬟,但嘴甜机灵,很快就打听到了想要的信息。
“姑娘,这家粮行的掌柜说,最近粮价涨了两成,说是北方大旱,收成不好。但隔壁铺子的掌柜说,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在大批量收购粮食,把价格抬上去了。”
“谁在收?”
“不知道。那掌柜神神秘秘的,不敢多说。”
沈蘅皱了皱眉。
大批量收购粮食,要么是囤积居奇,要么是……军用。
她想起秦昭最近在为军粮发愁。户部拨下来的粮草迟迟不到,军中已经快断粮了。
如果有人在暗中操控粮价,那这背后一定有大人物。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准备回去慢慢查。
回府的路上,沈蘅的车驾经过太傅府。
她掀起车帘,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父亲沈正源应该正在府中,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让车夫停下。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见父亲。
前世,她和父亲的关系很复杂。她爱他,但也能感受到他对母亲家族的回避。母亲去世后,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仕途上,很少过问她的事。她嫁入将军府后,父亲更是很少来看她,只是偶尔派人送些东西过来。
她知道父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是一个被权力和身份束缚了一辈子的人,连对自己的女儿都不敢亲近。
“姑娘,不进去看看老爷吗?”青禾问。
“不去了。”沈蘅放下车帘,“改天吧。”
车驾继续向前,穿过长街,回到了将军府。
傍晚时分,秦昭从军营回来,路过东跨院,看到沈蘅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药材。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停下脚步。
“今天出府了?”他问。
沈蘅抬起头,看到是他,笑了笑。
“是。去了趟柳家。”
秦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要走,沈蘅叫住了他。
“将军。”
他停下。
“粮草的事,有眉目了吗?”
秦昭回过头,目光微沉。
“你从哪里听说的?”
“不用听说。”沈蘅说,“粮价涨了两成,有人在大批量收购粮食。将军的军粮迟迟不到,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有关系吧?”
秦昭看着她,眼神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审视。他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女人。
“你懂这些?”
“我母亲是商人。”沈蘅说,“商人的女儿,从小就会算账。”
秦昭沉默了片刻。
“你查到了什么?”
“还没查到。但我可以帮将军查。”沈蘅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将军,我有柳家的商路人脉,有太傅府的关系网,还有一颗想帮你的心。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秦昭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必”,想说“这件事和你无关”,想说“离我远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真诚了。
不是讨好,不是试探,不是利用。只是真诚。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沈蘅笑了。
“因为将军是我的丈夫。”
秦昭怔住了。
她说的是“丈夫”,不是“将军”。
这两个字的重量不一样。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要查了。”他最终说,“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将军是不信我,还是不想连累我?”
秦昭没有回答。
沈蘅知道答案。他是不想连累她。
“将军,我不是瓷做的。”她轻声说,“我经得起风雨。”
秦昭抬起头,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金色,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退缩。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他,说:“昭儿,不管发生什么,娘都会保护你。”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
“随便你。”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沈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说“不必”,也没有说“不要”。
他说的是“随便你”。
这是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