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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 新婚之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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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后,秦昭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沈蘅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冰凉。枕头上没有凹陷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根本没有睡在这里。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青禾端着铜盆进来,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压低声音说:“姑娘,将军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军营里有急事。”
沈蘅“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前世,秦昭也是这样。新婚第二天就回了军营,此后一连半个月没有回府。她当时以为他厌恶她,连装都懒得装。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满桌的饭菜,眼泪掉进汤里。
现在她知道,他不是厌恶她。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一个必须假装不爱她的人,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待在一起对双方都是折磨。
所以他就走了。
“青禾。”沈蘅擦干手,“将军府的东跨院,是不是有一个空着的院子,朝南,阳光好?”
青禾想了想:“是有这么一处,以前是老夫人住的,老夫人去世后就一直空着。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我要把它改成药房。”
“药房?”青禾瞪大眼睛,“姑娘您要开药铺?”
“不是开药铺,是给自己用。”沈蘅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眉眼温柔,嘴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很甜。前世这张脸被愁苦折磨得枯槁,这一世她要好好珍惜。“我从小跟着母亲学医,这些年没断过。以前在府里不方便,现在嫁出来了,正好有个自己的地方。”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要不要跟将军说一声?”
“他不在。”沈蘅笑了笑,“等他回来再说也不迟。”
秦昭不在,正合她意。
前世她用了两年时间去等一个不回家的人,等他回心转意,等他多看自己一眼。这一世,她不等了。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东跨院果然是个好地方。
院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充足,正适合晾晒药材。三间正房,一间可以做药房,一间做库房,一间做诊室。沈蘅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她让青禾去请工匠来修缮房屋,又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让管家去采购药材和器具。
管家姓赵,五十多岁,在将军府干了二十年,对这位新夫人不冷不热。
“夫人,这些东西……”赵管家看着单子上的“药臼、铜秤、戥子、碾槽……”皱了皱眉,“将军知道吗?”
“不知道。”沈蘅坦然道,“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你先去办。”
赵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他虽然不是沈蘅的人,但她是正妻,府中的日常开销她有权做主。更何况秦昭临行前留了话:“府中事务,听夫人的。”
沈蘅知道秦昭留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信任她,而是不在意。他以为她不过是个深闺妇人,翻不出什么浪花。
前世她确实是。这一世,她要让他刮目相看。
秦昭是在七天后回府的。
这七天里,沈蘅把东跨院改造得焕然一新。工匠重新粉刷了墙壁,换了新的窗棂,在院子里搭了晾药架。她从柳家调了一批上好的药材过来——母亲去世后,她在柳家还有一些股份,每年都有分红,这笔钱她一直留着,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还让人从城外山上采了些野生草药回来,自己动手炮制。青禾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家姑娘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沈蘅,温柔是温柔,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愁绪,像是心里压着什么。现在的沈蘅,还是温柔,但眼底有了光,说话做事干脆利落,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姑娘,您以前怎么没说自己会这些?”青禾一边帮忙分拣药材,一边好奇地问。
沈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以前?前世她不是不会,是不敢。她以为嫁入将军府就要做一个端庄的将军夫人,不能做这些“有失身份”的事。她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
“以前是以前。”沈蘅把一把枸杞丢进竹筛里,“现在是现在。”
秦昭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先去书房处理了几份公文,然后问了赵管家这几日府中的情况。赵管家一一汇报,末了说了一句:“夫人把东跨院改成了药房,这几日一直在那边忙。”
秦昭皱了皱眉。
药房?
他起身去了东跨院。远远地,他就闻到了一股药香。不是苦的那种,是混着草本的清冽气息,像是深山里的雾气。
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
沈蘅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切一片何首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刀都切得均匀,像是做过了千百遍。桌上摊着几本医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她没注意到他进来。
秦昭站在门口,看着她。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颗小痣在她专注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
他忽然想起新婚之夜,她说“我饿了”时的样子。
那晚他彻夜未眠,坐在书房里反复回想那句话。她说得太坦然了,坦然到不像一个刚被丈夫冷落的新娘。她不怕他,也不恨他,她只是饿了,然后告诉他。
他见过很多女人。有怕他的,有讨好他的,有想利用他的,但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在他最冷漠的时候,平静地提出一个最普通的请求。
这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将军?”
沈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已经放下小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刚到。”秦昭走进药房,目光扫过四周。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墙上挂着各种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一切都井井有条,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沈蘅点头,“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将军不会介意吧?”
秦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她坦然地回望他,眼神清澈,不闪不避。
“随你。”他最终说,转身要走。
“将军。”沈蘅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手。”沈蘅说,“受伤了。”
秦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裂口,是握刀时磨出来的,血已经干了,但还没结痂。他自己都没在意。
“小伤。”他说。
“小伤不处理也会感染。”沈蘅走过来,从架子上取了一个小瓷瓶,“我这里有金疮药,自己配的,比军中的好用。将军坐下,我帮你上药。”
秦昭转过身,看着她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她。
她的表情认真,不是讨好,不是献殷勤,更像是一个大夫看到病人时的职业本能。
“不用。”他说。
“将军怕疼?”沈蘅歪了歪头。
秦昭一愣。
这是激将法。他知道,但他还是坐下了。
沈蘅拉过一张凳子,坐在他对面,拿起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轻轻托住他的手腕。她用帕子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有轻微的刺痛。秦昭的手微微绷紧了一下。
“忍一下,马上就好。”沈蘅头也不抬,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秦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冷漠的丈夫,更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病人。没有小心翼翼,没有刻意讨好,甚至没有新婚妻子该有的羞涩。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然后就会继续做她自己的事。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找父亲告状、会用各种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他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开了一个药房,然后在他受伤的时候,给他上了一贴药。
“好了。”沈蘅松开他的手,把瓷瓶收好,“三天内不要沾水,不要握刀。如果伤口发红发痒,再来找我。”
秦昭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你学过医?”
“我母亲教的。”沈蘅说,“她身体不好,久病成医,我也跟着学了一些。”
秦昭没有追问。他转身走出了药房。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以后不要在晚上一个人待在这里。”他说,“不安全。”
沈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秦昭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蘅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她知道他那句话的意思。不是关心,是提醒——提醒她,皇帝的眼线无处不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
他怕她暴露太多,被皇帝盯上。
“我知道。”她低声说,“但我不怕。”
她转身回到药房,继续切她的何首乌。
烛火跳了跳,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
院子里,药香浮动,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