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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第四音符——沉默的和弦 在聋哑儿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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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星期五的早晨,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美羽。
“今天有空吗?”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天阴着,云层很厚,要下雨的样子。左手小指不痛了,完全正常。那个音叉放在床头柜上,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空。怎么了?”
“去那个聋哑儿童学校。收集最后一个音符。”
我坐起来。
“沉默的和弦?”
“嗯。上次去的时候,还没准备好。现在准备好了。”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
“几点去?”
“现在。我在目黑站等你。”
挂了电话,我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一边吃一边想着那个学校。那些孩子,那架旧钢琴,久美子老师。上次去的时候,美羽弹了《Over the Rainbow》,孩子们围在钢琴旁边,用手感受震动。那种场景一直在心里,挥之不去。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一下,把音叉放进口袋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带着它。
出门时,天开始下雨。细细的,密密的,和那天一样。我撑着伞走到车站,坐上去目黑的电车。
美羽已经在站台等了。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看见我,她笑了笑。
“早上好。”
“早上好。”
我们走出车站,换乘巴士去世田谷。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响声。美羽看着窗外,不说话。我也看着窗外,想着那个学校。
巴士在安静的住宅区里穿行,经过一栋栋独栋房子,一家家小小的商店。最后在一个站牌前停下。司机说,到了。
我们下车,撑开伞,沿着上次的路走。雨中的街道很安静,几乎没有人。只有雨声,和我们踩在水洼里的脚步声。
那所学校出现在视野里。淡黄色的外墙,被雨水打湿,颜色更深了一些。门口的牌子还在:世田谷聋哑儿童学校。
美羽按了门铃。过了几分钟,门开了。久美子老师站在门口,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毛衣和长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看见我们,眼睛亮了一下。
“美羽小姐。石田先生。请进。”
我们走进去,收好伞。学校里很安静,和上次一样。走廊两边是教室,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孩子们在上课。他们用手语交流,脸上带着专注的表情。
“今天孩子们有活动,”久美子老师说,“下午才回来。上午只有几个孩子在学校。”
“我们可以用音乐教室吗?”美羽问。
“当然。笠原老师的钢琴一直在那里。”
我们来到那间音乐教室。和上次一样,房间不大,中间摆着那架旧立式钢琴。旁边有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乐谱的图画。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美羽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她按下中央C,声音闷闷的,但还在。
“您还记得吗,”她看着我说,“上次您说,这个和弦不是声音,是连接。”
“记得。”
“我一直在想,怎么收集这种连接。它不是声音,怎么变成音符?”
我没说话。我也不知道。
久美子老师走过来,把手放在钢琴上。
“美羽小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但能听懂,“笠原老师说过,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
美羽看着她。
“用心听?”
“嗯。就像这些孩子。他们听不见,但他们能感受到。感受就是另一种听。”
久美子老师坐下来,开始用手语比划。美羽看着,不时点点头。我站在旁边,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她们在说什么重要的事。
比划完了,久美子老师站起来,朝我们点点头,然后走出教室。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沉默的和弦就在这架钢琴里。祖母留下的。只要我们用心听,就能听见。”
我看着那架旧钢琴。普普通通的立式琴,漆面斑驳,琴键发黄。它在这里待了多少年?给多少孩子带去过音乐?那些孩子听不见,但他们能感受到。琴声通过地板传上来,通过空气传上来,通过钢琴本身传上来。那种感受,比听见更深。
美羽在钢琴前坐下,双手放在琴键上。
“我试试。”
她开始弹。不是《Over the Rainbow》,是另一首曲子。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音符一个一个从她手指底下流出来,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我闭上眼睛,用心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感受那些音符的振动,感受它们在空中飘浮,感受它们碰到墙壁,碰到窗户,碰到那架旧钢琴本身。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不是钢琴的声音,是别的声音。像是很多人的呼吸,很多人的心跳,很多人的存在。
我睁开眼睛。
美羽还在弹,但她的眼睛也睁着,看着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些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口。不是下午才回来吗?但他们就在那里,站在门口,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美羽弹琴。他们没有发出声音,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有声音。
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就是他们。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存在。
美羽弹完最后一个音,停下来。
那些孩子开始鼓掌。和上次一样,用手背拍,发出不一样的声音。但这次,那种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像是在说,谢谢。
一个光点从钢琴里飘出来。
很小,很淡,但很亮。它漂浮在空中,慢慢变大,最后变成指甲盖大小。不是金色的,是另一种颜色。透明的,像水晶,像雨滴。
美羽拿出玻璃瓶,打开瓶盖。那个透明的光点飘进瓶子里,和其他十个光点汇合。十个金色的,一个透明的。它们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像是有了生命。
“这就是沉默的和弦。”美羽说。
我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瓶子。
“怎么收集到的?”
“不是我收集的。”她摇摇头,“是孩子们给的。他们听见了祖母的琴声,然后把它变成了这个光点。”
那些孩子还在门口。其中一个女孩走过来,拉着美羽的手,把她拉到钢琴前。她指着琴键,像是在说什么。
美羽坐下来,又开始弹。这次弹的是一首简单的儿歌,孩子们熟悉的旋律。他们围在钢琴旁边,把手放在琴身上,感受那震动。脸上带着笑容,那种真正的快乐。
我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沉默的和弦不是声音,是连接。是弹琴的人和听琴的人之间的连接。是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之间的连接。是这个世界的和另一个世界的连接。
它不需要被听见,只需要被感受。
2
那天下午,我们在学校待了很久。美羽弹了很多曲子,孩子们一首一首地听,用手感受。久美子老师端来茶和点心,我们坐在音乐教室里,和孩子们一起喝茶,吃点心。
有个男孩过来和我说话。他用手语比划着,我看不懂,但美羽翻译。
“他问您,您是调音师吗?”
“是的。”
男孩又比划了一阵。
“他说,他以后也想当调音师。因为调音师能让钢琴发出好听的声音,让大家都感受到。”
我看着那个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眼睛很大,很亮。他听不见,但他能感受。他想让更多人也能感受。
“告诉他,好好学。以后一定能成为好的调音师。”
美羽翻译过去。男孩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
下午三点,孩子们要上课了。我们告别了久美子老师和孩子们,走出学校。
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闪发光。
美羽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十一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那个透明的特别显眼。
“您知道吗,”她说,“祖母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美羽,你最后要收集的那个音符,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你心里。”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我一直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现在明白了。沉默的和弦,就在我心里。在那些孩子心里。在祖母留下的钢琴里。它一直都在,只是需要被感受到。”
我点点头。
“现在齐了?”
“齐了。十一个。七个您的,三个我的,一个大家的。”
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十一个光点在里面转着圈,像是在跳舞。
“它们很快乐。”我说。
“嗯。因为终于齐了。”
她收起瓶子,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被阳光镀上金色的背影。
走到巴士站时,她忽然转过身。
“石田先生。”
“嗯?”
“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想请您吃饭。谢谢您一直帮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发红的脸。
“好。”
3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家小小的法国餐厅,在惠比寿的一条小巷里。美羽说是祖母以前常带她来的地方,老板认识她。
餐厅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很温馨。昏黄的灯光,白色的桌布,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画。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看见美羽,笑着迎上来。
“美羽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今天带朋友来。”
老板看看我,点点头。
“笠原老师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请坐。”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拿来菜单,又推荐了几道菜。美羽点了,然后要了一瓶红酒。
“您喝酒吗?”她问。
“喝一点。”
红酒端上来,老板给我们倒上。美羽举起杯。
“谢谢您。真的。”
我举起杯,和她碰了一下。
“不用谢。”
我们喝着酒,吃着菜,聊着天。聊那个学校,聊那些孩子,聊久美子老师。聊高桥,聊那本正在写的书。聊佐知子和翔太,聊另一个世界的我。
聊着聊着,窗外又下起雨来。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美羽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觉得很熟悉。”
“为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祖母经常提起您。也许是因为您身上的那种气息。调音师的气息。”
“调音师还有气息?”
“有的。就像钢琴家有气息一样。能听出声音背后东西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特别的气息。”
她转回头,看着我。
“我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能懂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它们显得很深,很亮。
“我懂吗?”
“懂。”她点点头,“您比任何人都懂。”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继续下,餐厅里其他客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轻轻响着。
“美羽。”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想。
“继续活着。帮高桥先生写完那本书。偶尔来这里吃饭。偶尔去学校看那些孩子。偶尔……”
她停下来。
“偶尔什么?”
“偶尔见您。”
我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低下的头,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
“我也是。”
她抬起头,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吃完晚饭,我们走出餐厅。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我们走在惠比寿的街上,往车站方向走。
“今天住哪里?”我问。
“回目黑。您呢?”
“回涩谷。”
我们在车站前停下。她要坐山手线往涩谷方向,我要坐相反的。方向不同。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进车站,消失在自动检票口后面。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站台。
电车来了,我上去,找个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我看着窗外流过的夜景,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那十一个光点,在美羽的瓶子里。它们齐了。它们快乐。它们在一起。
就像我们。
4
星期六,星期日,星期一。
三天过去了。没有记忆猎人的消息。没有奇怪的声音。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生活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照常工作,调琴,去神保町,晚上去“螺旋楼梯”。美羽有时来,有时不来。来的时候我们听音乐,喝东西,聊些有的没的。不来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坐在老位置,看高桥擦杯子,听店里放的爵士乐。
星期二晚上,美羽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平时看起来成熟一些。她在老位置坐下,要了琴酒,加一片柠檬。
“今天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只是想喝酒。”
高桥倒了杯威士忌给我,又倒了杯琴酒给她。然后他看看我们俩,笑了笑,回到吧台后面继续擦杯子。
店里放的是比尔·埃文斯的《Waltz for Debby》,那张经典现场录音。钢琴、贝斯、鼓,三个人的对话,轻巧,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美羽喝着酒,听着音乐,不说话。我也喝着酒,听着音乐,不说话。
忽然,她开口了。
“石田先生。”
“嗯?”
“您相信命运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相信,也许不相信。但有些事,发生了,就觉得好像是注定的一样。”
她点点头。
“我也是。遇见您,好像是注定的一样。”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您知道吗,祖母临终前,还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美羽,你会遇到一个人。他会给你七个音符,你会给他三个。然后你们就分不开了。但分不开的意思,不是永远在一起。是永远记得。”
我看着她。
“永远记得?”
“嗯。即使以后不见面,即使以后各自生活,也会永远记得。因为那十个音符,把你们连在一起。”
她喝了一口酒。
“我在想,以后我们会不会不见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会。但即使不见面,我也会记得你。”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光。
“那就够了。”
5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高桥也加入我们,三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听着爵士乐。聊他的书,聊美羽的收集,聊我的调音工作。聊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那些平行世界,那些记忆猎人。
快十二点时,美羽站起来。
“该回去了。明天有事。”
“什么事?”我问。
“去学校。久美子老师说,孩子们想再听我弹琴。”
我点点头。
“那我也该回去了。”
我们一起走出“螺旋楼梯”。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夜风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我们走到车站前,和往常一样,她要坐山手线往涩谷方向,我要坐相反的。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走进车站,消失在自动检票口后面。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的站台。
但走了几步,我停下来。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被注视的感觉。有人在看着我。
我转过身,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街道,昏黄的路灯,偶尔驶过的出租车。
但那种感觉还在。
我快步走回车站,冲进检票口,跑向山手线的站台。美羽应该还在等车。
站台上,人不多。我四处张望,没有看见她。
她坐的车来了吗?还是已经走了?
我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
无人接听。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我开始往反方向跑,跑向目黑线的站台。她有时会坐目黑线回去,如果赶不上山手线的话。
目黑线的站台上,也没有她。
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喘着气,握着手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是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
没有人。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那个记忆猎人。
6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涩谷,而是去了目黑。
我跑到美羽的公寓,按了门铃。没有人应。我又按了几次,还是没有人。
我掏出她给我的钥匙,打开门。
公寓里黑着灯,没有人。我上到二楼,推开那个放记忆钢琴的房间。
钢琴还在,琴盖开着,琴键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但美羽不在。
那个玻璃瓶也不在。
我站在房间里,四处张望。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吹动窗帘。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钢琴上,照在那个空空的琴凳上。
她来过这里。但走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手机响了。
是美羽。
“喂?你在哪里?”
“在……”她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在……那个学校……”
“哪个学校?”
“聋哑儿童……学校……它……在这里……”
电话断了。
我冲出公寓,拦了辆出租车。
“世田谷,聋哑儿童学校。快。”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我看着窗外,手心在冒汗。那个记忆猎人,它找到她了。它在那个学校,在那个有孩子们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学校门口。我扔下钱就跑,冲向那扇门。
门开着。
我冲进去,沿着走廊跑向音乐教室。走廊两边的教室里黑着灯,没有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建筑里回响。
音乐教室的门也开着。
我冲进去。
美羽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十一个光点在瓶子里疯狂跳动,像是要逃出来。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神很坚定。
对面,那团存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冷,它的古老。比前两次更强,更浓,更像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把瓶子给我。”那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美羽握紧瓶子。
“不。”
“十一个音符。给我。你可以留下。这些孩子也可以留下。”
美羽看了一眼门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些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围在窗边。他们静静地看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美羽的声音在颤抖,“他们怎么会……”
“他们听见了。”那个存在说,“他们听不见声音,但能听见我。因为我不是声音,我是存在。”
那些孩子看着那团存在,没有害怕,只有好奇。其中一个女孩,就是白天拉美羽手的那个,慢慢走近那团存在。
“不要!”美羽喊。
但女孩已经走近了。她伸出手,像是要摸什么。
那团存在颤抖了一下。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在感受什么美好的东西。
“她……她能摸到我……”那个存在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一丝惊讶。
女孩转过身,对着其他孩子比划手语。那些孩子也笑了,一个一个走过来,围着那团存在,伸出手。
光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不是那种金色的光,是透明的,像水晶,像雨滴。和那个沉默的和弦一样。
那些光飘向那团存在,渗进它里面。那团存在开始变化。它的冷变淡了,它的重变轻了,它的古老变得柔和了。
“这是……”它的声音不再只是在我脑海里,而是在空气中,真实地响着,“这是什么?”
“沉默的和弦。”美羽说,“孩子们给的。”
那团存在沉默了。那些光继续渗进它里面,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最后,那团存在不再是看不见的,而是变成了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
她站在月光下,穿着深红色的裙子,和那些孩子在一起。她的脸很漂亮,但很苍白,像是很多年没见过阳光。
“绫……”我脱口而出。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知道我?”
“高桥说起过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实。
“他还记得我。”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孩子。他们还在她身边,用手摸着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存在。
“三十七年了。”她说,“我一直在找这个。”
“什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透明的,和孩子们给的光一样。
“沉默的和弦。不是声音,是连接。是我失去的东西。”
她走向美羽,伸出手。
“瓶子,可以给我看看吗?”
美羽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瓶子递给她。
她接过瓶子,看着里面的十一个光点。十个金色的,一个透明的。它们在她的手心里轻轻跳动,像是在和她说话。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们。”
她把瓶子还给美羽,然后转向那些孩子。
“我该走了。”
孩子们看着她,眼睛里有不舍,但没有挽留。他们用手语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告别。
她也用手语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告诉高桥,那本书,好好写。”
然后她消失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夜风吹进来,吹动窗帘。那些孩子还站在那里,看着门口,脸上带着笑容。
美羽握着瓶子,看着我。
“她走了?”
“嗯。走了。”
那些孩子开始散去,一个一个回到自己的房间。最后只剩下那个女孩,她走到美羽面前,用手语比划了一阵。
美羽点点头,她也用手语回应。
女孩笑了,然后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月光,钢琴,空空的门口。
“她说什么?”我问。
“她说,那个阿姨不是坏人。她只是迷路了。”
我看着那扇门,想着那个女人。绫。高桥记忆里的那个神秘女人。三十七年前拿走他未实现音符的记忆猎人。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迷路了。迷路在平行世界之间,找不到回去的路。
那些孩子用沉默的和弦,帮她找到了路。
7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回目黑,也没有回涩谷。我们坐在音乐教室里,看着月光慢慢移动,看着天色慢慢变亮。
美羽靠在我肩膀上,握着那个玻璃瓶。十一个光点在里面轻轻跳动,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像是在休息。
“她还会回来吗?”美羽问。
“不知道。也许不会。”
“那些孩子,他们不怕她。”
“因为他们听不见她的声音。他们只能感受她的存在。感受和听见,不一样。”
美羽点点头。
“感受更真实。”
窗外开始亮起来。鸟开始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们站起来,走出音乐教室,走出学校。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送报纸的,遛狗的,晨跑的。
“饿吗?”美羽问。
“饿。”
“我知道一家好吃的早餐店,在车站旁边。”
我们走到那家店,很小的店,只有几张桌子。老板是个老太太,正在煮味噌汤。她看见美羽,笑了笑。
“美羽小姐,这么早?”
“嗯。和朋友一起来的。”
我们要了味噌汤,烤鱼,米饭,和腌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吃着饭,我想起一件事。
“那个瓶子,里面的光点,现在几个?”
美羽拿出来看。
“十一个。没少。”
“绫没拿走?”
“没有。她只是看了看。”
我看着那些光点。它们还在跳动,还在呼吸,还在活着。
“她不是来抢的。”我说,“她是来找路的。”
美羽点点头。
“也许所有的记忆猎人,都是迷路的人。他们游走在平行世界之间,找不到回去的路。只能用未实现的音符当食物,维持存在。”
“那现在,她找到路了?”
“那些孩子给了她光。也许那就是路。”
吃完早饭,我们走出店门。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有工作吗?”美羽问。
“有。下午,自由之丘。那台贝希斯坦。”
“那晚上呢?”
“晚上去高桥那里。”
“我也去。”
我们在车站前分开。她坐巴士回学校,说想再看看那些孩子。我坐电车回涩谷,先回去睡一觉,然后下午去工作。
电车上,我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想着昨晚的事。那个女人,绫。那些孩子。那个沉默的和弦。
也许所有的未实现音符,最终都会变成路。让人找到回家的路。
8
下午,我去自由之丘调那台贝希斯坦。教授不在家,他的妻子开的门。她是个温和的女人,说教授去听音乐会了,晚上才回来。
我调着琴,想着昨晚的事。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耳朵在听每个音的细微差别。但脑子里总是浮现那个女人的脸,苍白的,漂亮的,带着一种遥远的悲伤。
调完琴,我收拾好工具箱,走出公寓。天开始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天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不是记忆猎人。是别的东西。
我转过头。
另一个世界的我站在街对面,看着我。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更白了,但眼睛还是很亮。他朝我点点头。
我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来道别。”他说。
“道别?”
“嗯。我要走了。去别的地方。”
“去哪里?”
他笑了笑。
“不知道。但那个世界,已经待不下去了。记忆猎人太多。我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弹琴。”
我看着他,看着他比上次更疲惫的脸。
“音叉有用吗?”
“有用。让我多撑了一段时间。但现在,该走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很漂亮,站在钢琴旁边。她的脸很熟悉,像是……
“这是谁?”
“另一个世界的笠原老师。”他说,“她一直在等我。现在我去找她。”
我看着那张照片。老师的脸,但更年轻,更温柔。她的眼睛看着镜头,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在哪里?”
“不知道。但我会找到的。”
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怀里。
“保重。”
“保重。”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我看着他消失在人海中,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要下雨了。
9
那天晚上,我去“螺旋楼梯”。
高桥在吧台后面,正在写东西。桌上放着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美羽坐在旁边,也在写。
“回来了?”高桥抬起头。
“嗯。调完琴了。”
我在老位置坐下,要了威士忌。
美羽放下笔,看着我。
“怎么了?”
“另一个世界的我,来道别。”
她愣了一下。
“道别?”
“嗯。他说那个世界待不下去了,要去别的地方。”
高桥也停下来。
“他找到路了?”
“也许。”
我喝着酒,把绫的事告诉他们。高桥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让我告诉你,那本书,好好写。”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泪光。
“她还在。”
“嗯。她找到路了。”
高桥站起来,走到唱片机前,放了一张唱片。是那张《绫》,唯一的录音。
钢琴声从音响里流出来,和以前一样,很慢,很轻,像是在描述某个遥远的记忆。但这次,那声音里多了一些东西。也许是温暖,也许是释然,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们听着,谁也没说话。
曲子很长,有二十分钟。弹完后,唱片自动停止。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高桥走回吧台,拿起那叠稿纸。
“这本书,下个月能写完。”
“然后呢?”美羽问。
“然后……继续开酒吧。继续放爵士乐。继续等。”
“等什么?”
他想了想。
“等她。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来。”
窗外的雨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我听着那雨声,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那些音符,那些记忆,那些平行世界里的自己。它们都在那里,在某个地方,等着被听见,被感受,被记住。
美羽靠在我肩膀上,握着那个玻璃瓶。十一个光点在瓶子里轻轻跳动,像是在呼吸。
“石田先生。”
“嗯?”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我们在一起。”
她笑了。
“那就够了。”
窗外的雨继续下。店里的爵士乐继续放。高桥继续写他的书。美羽继续靠在我肩膀上。
而我,继续听着那些声音。雨声,音乐声,心跳声,和那些未实现的音符轻轻跳动的声音。
它们在说,我们在。
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