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左手小指的疼痛记忆 回忆线:1 ...

  •   1
      星期四的早晨,我被左手小指的疼痛唤醒。

      那种痛很特别,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持续的钝痛,而是一种深层的、仿佛从骨头内部向外扩散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节之间缓慢生长,试图撑开已经愈合多年的伤口。

      我躺在床上,举起左手,对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晨光仔细观察。伤疤还在,那道细长的白色痕迹,从指根延伸到第一关节。三十年了,它始终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某个我不愿回忆的下午。

      窗外有鸟在叫。东京的鸟已经习惯了城市生活,它们在天亮前就开始喧闹,比闹钟还准时。我听着鸟叫声,试图分辨音高。大概是E和G,混在一起,不成和弦。

      起床,煮咖啡,烤面包,煎蛋。和昨天一样的流程。但今天手更痛了,拿咖啡杯时有些发抖,打鸡蛋时差点让蛋壳掉进碗里。我站在厨房里,看着自己的左手,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双手,不该用来弹琴。”

      他说这话时我正在弹巴赫,刚学到《创意曲》第1首。那是父亲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说出反对的话。之前他只是沉默,每次我弹琴时他就出门散步,等我弹完了才回来。但那一天他没有出去,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然后说了那句话。

      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公文包,应该是正准备出门。但他的脚没有动,就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别的什么。后来我想了很久,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恐惧。

      他在害怕。害怕我变成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人,害怕我进入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那种恐惧让他说出了那句话,也让他后来做了那件事。

      咖啡煮好了。我端着杯子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已经有行人匆匆走过,上班族、学生、送孩子上幼儿园的母亲。这个城市每天都是这样,准时醒来,准时流动,准时在夜晚沉沉睡去。而我被困在这间公寓里,被困在左手小指的疼痛里,被困在三十年前的某个下午里。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石田先生吗?”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美羽。更老一些,更沉稳一些。

      “是我。”

      “我是山田。目黑那间公寓的管理人。您上周去调过钢琴的那家。”

      “啊,是的。”

      “是这样的,笠原女士的孙女——就是美羽小姐——她让我转告您,今天下午三点,如果您方便的话,请再来一趟公寓。她说有一台特殊的钢琴需要您看看。”

      “特殊的钢琴?”

      “她没细说。只说您来了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还有六个小时。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不客气。那就这样。”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咖啡。手还在痛。也许今天会下雨,气压变化会让旧伤反应。也许不只是因为天气,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也许是因为那张唱片,那个图书馆,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对话。

      也许是因为美羽要给我看的那台“特殊的钢琴”。

      喝完咖啡,我洗了杯子,然后坐在餐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手痛让我无法做别的事,只能坐着,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确实有下雨的可能。东京的六月就是这样,雨季还没真正开始,但已经时不时地下些小雨,像试探,像预告。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天空。放学回家的路上,总是会突然下雨,我就在路边的屋檐下躲雨,看着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听着雨声里混杂的各种频率。那时候我还能分辨出每个雨滴的音高,能在脑海里把它们排列成旋律。后来这种能力慢慢消失了,或者说,被我用某种方式埋藏了起来。

      就像埋藏了关于钢琴的一切。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收拾工具箱。虽然不知道那台“特殊的钢琴”是什么,但调音师的工作就是调音,不管多特殊的钢琴,都需要音准。我把音叉、调音扳手、各种减震工具装进箱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出门。

      雨果然下起来了。不大,但足够让路面湿滑,让空气变得潮湿。我撑着伞走到车站,坐上去目黑的电车。车厢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流过的风景。雨中的东京总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像是一个正在沉思的人,安静,内敛,带着些许忧郁。

      到目黑站下车,沿着上次走过的路往公寓走。雨小了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我收起伞,让那种细密的水珠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

      公寓的门开着。美羽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看见我,笑了笑。

      “谢谢您能来。下雨天还让您跑一趟。”

      “没关系。”我走进玄关,“你说的特殊的钢琴是什么?”

      “在二楼。”她转身往楼梯走,“祖母的另一台钢琴。平时不给人看的。”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这栋公寓我上次只进了一楼客厅,没上过楼。楼梯很窄,很陡,木质的台阶被踩得微微凹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墙上挂着一些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我匆匆扫了一眼,好像都是钢琴家的照片,霍洛维茨、鲁宾斯坦、古尔德,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

      二楼有一个房间,门关着。美羽在门前停下,转过身看着我。

      “进去之前,有件事要先告诉您。”

      “什么?”

      “这台钢琴,祖母叫它‘记忆钢琴’。它不是用来弹的,是用来听的。每个琴键都对应一个记忆。按下琴键,就能听到那个记忆的声音。但只有特定的人能听到。祖母能,我能,您应该也能。”

      我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因为那些‘未实现的音符’,”美羽说,“有一部分在这台钢琴里。祖母收集了一辈子,现在需要您来听。不是听它们是什么,是听它们要去哪里。”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概十叠左右。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透进微弱的光线。房间中央摆着一架立式钢琴,不是施坦威,不是雅马哈,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牌子。琴身是深棕色的,漆面斑驳,有很多划痕和磕碰的痕迹。琴盖合着,上面什么也没放。

      美羽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琴键也是旧的,有些象牙已经发黄,有些甚至有裂纹。她按下中央C。

      没有声音。

      她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

      “这台琴,”她说,“不发出声音。或者说,不发出人能听到的声音。它发出的是记忆的声音。只有那些能听见的人,才能听见。”

      她示意我过去。

      我在琴凳上坐下,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按下中央C。

      2
      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雨声。

      不是现在窗外的雨,是另一种雨。更年轻,更有力,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雨声中混杂着别的什么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然后我看见了。

      一个房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四叠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书桌上摆着一台小录音机,和一叠乐谱。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

      我坐在书桌前,但不是现在的我。是更年轻的我。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中学的制服,头发比现在长。我——那个我——正在看着乐谱,嘴里轻轻哼着某个旋律。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高大,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脸上没有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

      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父亲。头发还黑,腰板还直,眼睛里有一种我现在才看懂的东西——疲惫,和疲惫之下隐藏的某种不甘。

      “还在弄这些?”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硬,像是石头。

      十二岁的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弹琴了。做点正经事。”

      “这不是弹琴。”十二岁的我说,“只是在看谱。”

      “看谱和弹琴有什么区别?”父亲走近一步,“你心里在弹,对不对?你脑子里在弹,对不对?那和真的弹有什么区别?”

      十二岁的我没说话。父亲把那本厚厚的书举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十二岁的我看着那本书。舒曼的音乐辞典。父亲一直放在书架上的那本,从不让人碰。

      “知道。”

      “知道舒曼最后怎么死的吗?”

      “跳河。莱茵河。”

      “对。跳河。疯了,然后跳河。”父亲的声音变得更硬,“你知道他为什么疯吗?”

      十二岁的我没回答。

      “因为他太投入了。太投入音乐,把自己投入疯了。”父亲举起那本书,“这就是音乐家。这就是你想要的。疯了,然后跳河。”

      他砸下来。

      那本厚厚的辞典砸在我的左手上,砸在我正放在桌面上的左手。一阵剧痛从手指传来,我咬紧牙,没有叫出声。

      父亲看着我的手,看着我咬着牙的脸,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十二岁的我低头看着左手。小指已经肿了,紫红色的,指甲盖下面有血。我试着弯了弯,痛得几乎晕过去。但我知道没有骨折。只是伤得很重。只是很多天不能弹琴了。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流成一道道水痕。那些水痕像是眼泪,但又不是眼泪。是雨。

      画面消失了。

      我坐在美羽的房间里,手还按在中央C上。左手小指痛得更厉害了,痛得我几乎握不住拳。我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肿,没有紫红,只是一道淡淡的旧疤。但那种痛是真实的,就像刚刚又被砸了一次。

      “您看到了什么?”美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在昏暗的光线中站着,脸上有一种关切的表情。

      “那件事。”我说,“我一直不记得的事。父亲用辞典砸我的那件事。”

      “您不记得?”

      “我记得他砸我。但不记得具体的场景。不记得雨,不记得那间房间,不记得他说的话。只知道他砸了,然后我的手受伤了,然后很多天不能弹琴。”

      美羽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刚才看到了?”

      “看到了。像是重新经历了一次。”

      她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这台钢琴就是这样。按下琴键,就能听到那些记忆的声音。但不是所有的记忆,是那些被埋藏的、被压抑的、不愿意想起的。祖母说,每个人心里都有这样的记忆。它们不消失,只是躲起来。等着某个时候再出来。”

      我看着那架钢琴。普普通通的立式琴,旧得快要散架的样子。但它里面藏着多少记忆?多少被埋藏的声音?

      “这些琴键,”我问,“对应哪些记忆?”

      “不知道。”美羽说,“每个按下去的人,听到的都不一样。祖母在世时,她按下某个琴键,听到的是她的记忆。我按下同样的琴键,听到的是我的。这台琴不储存固定的记忆,它只是——怎么说呢——它只是让记忆变得可以被听见。至于听到什么,取决于按琴键的人。”

      “那你听到了什么?”

      美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按下中央C旁边的升C。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半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某种特殊的气体。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她说,“那天我跟您说过的。在酒店房间里,站在窗前。雨也在下。但不是东京的雨,是纽约的雨。她——那个我——看着窗外的雨,然后打开窗户,爬上去,跳下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每次按下这个琴键,都会看到那个画面。每次都是同样的画面。祖母说,这是因为那个记忆还没有被我接受。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真正地看见它,然后放过它。”

      “你放过它了吗?”

      “还没有。”她摇摇头,“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另一个世界的我替我做了某种选择。知道我还活着,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房间里,和您说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雨还在下,灰白色的天光照进来,让房间亮了一些。

      “您想继续按吗?”她问,“这台钢琴有很多琴键。每个琴键都可能带您去一个被埋藏的记忆。不一定都是痛苦的。也有一些快乐的、温暖的、舍不得忘记但不知怎么就忘了的。祖母说,这台琴是最好的调音工具,因为它能让人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

      我看了看钢琴。八十八个琴键,八十八个可能。八十八扇通往过去的门。

      “我可以试试别的吗?”

      “当然。这就是为什么请您来。”

      我重新坐下,想了想,然后按下低音区的一个键。A,大概。

      这一次我听到的不是雨声,是笑声。

      3
      是母亲的笑声。

      我坐在一张餐桌前,大概是四五岁的样子。餐桌上是生日蛋糕,插着五根蜡烛。母亲坐在对面,笑着看我。她那时还很年轻,头发黑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她拍着手,唱生日歌。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父亲也在。他站在母亲身后,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平时的严肃。他看着我,看着我吹灭蜡烛,然后轻轻拍了几下手。那是我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为我鼓掌。

      然后画面变了。还是那个房间,但过了几年。我大概是八九岁,坐在钢琴前。那台雅马哈,深棕色的,琴盖上有一道划痕。我在弹一首简单的练习曲,大概是拜厄的。母亲坐在旁边,听着。她脸上有一种专注的表情,像是在听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这里。”她指着乐谱,“这里要轻一点。像走路一样,轻轻的,不要吵醒睡觉的人。”

      我按照她说的弹了一遍。她笑了,摸摸我的头。

      “很好。你比妈妈弹得好多了。妈妈小时候也学过,但没你弹得好。”

      我看着她的脸。那是我记忆中母亲最温柔的时刻。后来她再婚,搬去名古屋,我们就很少见面了。偶尔的电话,偶尔的贺卡,偶尔的“最近好吗”“我很好”。但那种温柔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被关进了某个抽屉,锁了起来,钥匙丢了。

      画面消失了。

      我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按着那个低音A。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抬手擦掉,然后看着美羽。

      “您看到了什么?”

      “母亲。”我说,“小时候的母亲。”

      美羽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似乎知道,有些记忆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被看见。

      我又按了几个琴键。高音区的E,让我看到了中学时和朋友去海边玩的画面。江之岛,夏天,刨冰,和某个现在已经记不起名字的女孩在海边散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乱,笑着说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画面。但那种夏天的气息,那种青春特有的躁动和不安,清晰地传了过来。

      中音区的G,让我看到了大学时的图书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旁边堆着一叠书,都是关于音乐的。那时候我已经不弹琴了,但还在偷偷看音乐类的书。巴赫的和声学,莫扎特的书信集,肖邦的传记。好像只要看着这些书,就能离那个失去的世界近一点。

      低音区的F,让我看到了和佐知子第一次约会的画面。我们在新宿看电影,然后去咖啡馆喝咖啡。她穿着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比我记忆中长。我们聊了很多,关于电影,关于书,关于各自的工作。她的笑声很好听,像是某种乐器的声音。后来我问她那是什么乐器,她说不知道。再后来我们就结婚了。再后来就离婚了。

      一个又一个琴键,一段又一段记忆。有些我记得,有些不记得。有些温暖,有些痛苦。有些让我想哭,有些让我想笑。但所有的记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声音。不是画面,是声音。只是在我脑海里,那些声音变成了画面。

      大概按了二十几个琴键之后,我的手停在了一个键上。降B,大概。就在中央C左边几个键的位置。

      我按下它。

      这一次,我听到的不是过去的记忆。

      是现在。

      4
      我看见自己坐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房间很大,有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施坦威D型,音乐厅用的那种。钢琴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他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正在弹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作品9第2首。那首曲子我听过无数遍,但从没听过这样弹的。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重量。

      我走近几步,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停下来,转过身。

      是我。

      是另一个我。年纪更大一些,头发更白一些,脸上有更多皱纹。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光在里面。他看着我,笑了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我一样,但更低沉,更有力。

      “这是哪里?”

      “纽约。林肯中心。我刚弹完音乐会。”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东京,六月,雨季还没到。”

      “我这里也下雨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纽约的雨,和东京的雨不一样。声音不一样。你听。”

      我听着。窗外的雨声确实不一样,更重,更急,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问。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或者说,我一直在等某个时刻,能和你说话。这台钢琴——你那边那台记忆钢琴——它是一个通道。连接我和你的通道。”

      “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对。那个世界,你没有放弃钢琴。你继续弹,一直弹,弹到现在。”他伸出手,让我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厚厚的老茧,“这是我的代价。”

      “代价?”

      “弹了一辈子琴的代价。关节炎,腱鞘炎,颈椎病。每次弹完音乐会,手都会痛好几天。但值得。”他收回手,“你知道吗,在那边,我见过很多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我弹过很多这个世界没有的曲子。那些曲子,有一些是你——这个世界的你——在某个瞬间想过但没写下来的。有一些是别人想过但没实现的。它们都存在这里,在音乐里。”

      “你快乐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快乐。我只知道,我做了我想做的事。我没有背叛自己。但代价是,我很孤独。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朋友。只有钢琴。每天晚上回到酒店,只有钢琴的声音陪着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你呢?你快乐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快乐。我有工作,有住处,有每周去两次的酒吧。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我想做的事。我甚至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你比我好。”他说,“至少你还有可能。还有时间去想,去选。我已经没有选择了。这条路走到这里,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他走回钢琴前,坐下,手放在琴键上。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那些未实现的音符,”他说,“它们不只是记忆。它们是可能性的碎片。每个选择都会产生无数个可能,但只有一种会成为现实。其他的可能不会消失,它们会变成音符,漂浮在世界的缝隙里。需要有人去听它们,去承认它们存在过。”

      他按下几个琴键,弹出一串音符。那旋律我听过,是巴赫的《创意曲》第13首,a小调。

      “这首曲子,”他说,“在这个世界,你只弹过一次。1982年6月15日,在你老师家里。之后你再也没有弹过。但在我的世界,你弹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让你变得更像我。”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停下来。

      “现在,你该回去了。”他说,“有人在等你。”

      画面开始模糊。雨声越来越大,淹没了他的声音。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左手小指的疼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

      然后我睁开眼睛。

      我坐在美羽的房间里,手指还按在那个降B上。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美羽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街道。

      “您看到了什么?”她没有回头。

      “另一个世界的我。”我说,“在纽约,刚弹完音乐会。”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也许是泪光,也许是窗外的天光。

      “我也是。”她说,“每次按下那个琴键,都会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她每次都站在窗前,准备跳下去。我每次都试图阻止她,但每次都来不及。”

      她走回我身边,在琴凳上坐下。

      “祖母说,这台钢琴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看见那些我们没能成为的人。不是为了后悔,不是为了遗憾,是为了——接受。接受我们只能活一次,只能选一种人生。其他的可能,就让它们留在琴键里,留在那些未实现的音符里。”

      她伸出手,按下那个降B。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世界。”

      她闭上眼睛。我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窗外雨还在下,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

      “他还在弹琴。”她说,“弹完音乐会后,回到酒店,坐在窗前看雨。他在想什么?”

      “在想你。”我说,“在想另一个世界的你。在想为什么她没有选择活下来。”

      美羽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窗外的雨雾。

      “也许,”她说,“那个世界的我,不是没有选择活下来。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活法。在那个世界,她活成了音乐,活成了那些音符。每次有人弹她弹过的曲子,她就活一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快停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窗外的天空确实亮了一些,云层开始变薄,有些地方透出淡淡的蓝色。雨滴还在落,但已经稀疏了。

      “谢谢您今天来。”美羽说,“我知道这很奇怪,让您看这些。”

      “不奇怪。”我说,“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您的手还痛吗?”

      我抬起左手,看了看。小指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变成了一种隐约的酸胀,像是运动后的肌肉反应。

      “好多了。”

      “那就好。”她转过身,看着我,“祖母说,手痛的人,是因为心里有没说完的话。手替心在说。什么时候手不痛了,话就说完了。”

      我没说话。窗外最后几滴雨落下,然后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闪闪发光。

      5
      从公寓出来时,已经快六点了。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我沿着目黑川慢慢走,看着河水上涨了一些,水流也急了一些。两岸的樱花树已经长满绿叶,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茶,然后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父亲的辞典砸下来,母亲的笑容,另一个世界的我站在纽约的窗前。它们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复杂的和弦,需要时间才能听清每一个音。

      手机响了。是高桥。

      “今晚来吗?”

      “来。”

      “还是老位置?”

      “嗯。”

      挂了电话,我喝完茶,把瓶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往车站走。左手小指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美羽说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手痛的人,是因为心里有没说完的话。手替心在说。

      我心里有什么没说完的话吗?对父亲?对母亲?对佐知子?还是对自己?

      不知道。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也许只是需要有人听那些话,哪怕说不出来,也能通过某种方式被听见。

      到“螺旋楼梯”时,高桥已经在吧台后等着了。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都是熟面孔。我坐在老位置,要了野火鸡,加一滴水。

      “今天手痛?”高桥递过酒时问。

      “你怎么知道?”

      “你端杯子的方式不对。左手小指不敢用力。”

      我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确实,握着酒杯时,小指是悬空的,没有接触杯壁。

      “老伤。下雨天会痛。”

      “不只是下雨吧。”高桥在我对面坐下,“遇到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去了一台特殊的钢琴。每个琴键对应一段记忆。按下就能看见。”

      高桥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

      “那位小姐带你去的?”

      “嗯。”

      “看到了什么?”

      “很多。父亲砸我手的画面,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高桥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他吐出一口烟,“是什么样的?”

      “钢琴家。在纽约,刚弹完音乐会。很孤独。”

      “比现在的你孤独?”

      我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不同形式的孤独。我是没人陪的孤独,他是有钢琴陪的孤独。哪个更糟,分不清。”

      高桥笑了笑。

      “孤独不是数量问题。是质量问题。有些人的孤独是一杯威士忌,一个人喝正好。有些人的孤独是一首爵士乐,一个人听正好。有些人的孤独是一座空房子,住在里面正好。只要正好,就不算糟。”

      他站起来,走到唱片机前,换了一张唱片。是Bill Evans Trio的《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钢琴、贝斯、鼓,三个人的对话,轻巧,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你知道吗,”高桥回到吧台后,“Bill Evans也孤独。他一生都在和孤独搏斗。但他弹出来的音乐,却让无数人感到被理解。这就是孤独的奇妙之处。它会让你痛苦,但也会让你创造出让别人不再孤独的东西。”

      我听着音乐,喝着威士忌。左手小指还在痛,但那种痛已经不那么尖锐了,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像是这张唱片里的贝斯,低低地支撑着整个和声。

      “那个世界的我,”我开口,“他说有一件事要告诉我。”

      “什么事?”

      “那些未实现的音符。它们是可能性的碎片。每个选择都会产生无数可能,只有一种成为现实。其他的不会消失,会变成音符,漂浮在世界的缝隙里。需要有人去听它们。”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被选中了。去听那些声音。”

      “也许吧。”

      “你愿意吗?”

      我看着杯中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温暖而深邃。

      “不知道。但似乎没有选择。它们已经在找我了。”

      高桥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听着Bill Evans,喝着威士忌,直到店里的客人渐渐散去,直到深夜来临。

      离开时,雨已经停了很久,但空气还是湿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左手小指的疼痛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流动。不是血,是别的东西。也许是那些音符,那些未实现的可能,正在寻找它们的位置。

      回到公寓,我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涩谷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但已经比白天安静了很多。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持续的低音。

      我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我站在窗前看雨的画面。也许此刻他也在看着窗外,看着纽约的夜景,想着这个世界的我。两个世界,两个我,被一架记忆钢琴连接着,被那些未实现的音符连接着。

      我抬起左手,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伤疤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明显了。也许它一直在变淡,只是我从没认真看过。也许它永远都在,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手还在,还能做很多事。调音,写字,端起一杯威士忌,按下钢琴的琴键。

      明天还有工作。还有另一个调音任务,在吉祥寺,一台雅马哈C3,主人是个年轻的爵士钢琴家。他说琴键有几个不灵敏了,需要调整。我答应上午十点过去。

      生活还在继续。记忆还在。未实现的音符还在漂浮。但至少现在,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需要被听见。这就够了。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窗外又有雨声响起,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着那雨声,试图分辨音高。但这次我不再试图分辨了。我只是听着,让雨声流过我,流过我左手小指上的旧伤,流过那些被埋藏的记忆,流过那些未实现的可能。

      然后我睡着了。

      梦里没有钢琴,没有另一个世界的我,没有父亲砸下来的辞典。只有雨,细细的雨,落在无尽的黑暗中,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弹一首我从没听过的曲子。

      但那曲子很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