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 瑞士的寂静 陈远隐居于 ...
-
一九九一年春天,陈远二十三岁。
文景行死后一年,陈远做了一个决定:离开。
不是离开北京,是离开中国。孙记者有个朋友在瑞士,是个开画廊的,看过陈远的画,说愿意帮他办一个画展,也愿意帮他办出去的手续。陈远想了很久,最后答应了。
文之仪送他到机场。
那天北京刮着大风,天灰蒙蒙的,飞机场里人来人往,吵得人头疼。他们站在候机大厅里,谁也没说话。
后来广播响了,催旅客登机。
文之仪看着他。
“到了那边,给我写信。”
他点点头。
她伸出手,理了理他的衣领。
“好好吃饭。别饿着。”
他又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没让眼泪流下来。
“走吧。”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她还站在那儿,站在人群里,瘦瘦小小的,一动不动。他冲她摆摆手。她也摆了摆手。
他继续走。走进通道,走进飞机,走进另一个世界。
飞机飞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云,白的,厚的,一片一片的,像棉花地。云下面是什么?是山,是河,是那些他画过的地方。那些地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
想起文景行说过的话: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他要成为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离开。离开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离开那些走了的人留下的空。离开那些还在的人眼睛里的怕。
飞机落了地。
他走出机场,被一阵冷风迎面吹来。那风和北京的不一样,是干净的,凉的,像是从雪山上吹下来的。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假的。那种蓝,他从来没在别处见过。山很远,山顶上全是雪,白得发光。房子不高,红的顶,白的墙,整整齐齐地排着。街上人不多,走路很快,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站在那里,觉得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孙记者的朋友姓李,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国人,来瑞士十几年了。他开着车,把陈远接到一个小镇上。
小镇在山里,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面包店,一家邮局,一家小旅馆,还有一个教堂。教堂的尖顶很高,钟声一响,整个镇子都能听见。李先生说,你就住这儿,安静,适合画画。
陈远住进那家小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窗户对着山,能看见山顶的雪。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
白的。很白。白得刺眼。他想起黄河,黄河没有那么白。想起春妮,春妮没有那么白。想起文之仪,文之仪也没有那么白。这里的白,和他知道的一切都不一样。
他忽然想画画。
但拿起笔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画什么。
画那些雪?他不认识那些雪。画那些山?他不认识那些山。画那些房子?他不认识那些房子。他心里的那条河,在这儿流不动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放下笔,坐在窗前,看着外头。
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不是时差,是别的什么。他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头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起北京,想起画家村,想起那些嗡嗡嗡的噪音。那时候他嫌吵,现在他嫌静。人真是怪东西。
他翻来覆去,翻到天亮。
画展在一个月后。
那一个月,陈远什么都没画出来。
他每天起来,站在窗前看山。看够了,就出去走。走在街上,走在山里,走在那些他从没见过的地方。他走得很多,走得很远,走到腿疼才回来。但回来之后,还是画不出来。
他不知道怎么了。
他想起以前,拿起笔就能画。画春妮,画文景行,画文之仪,画黄河。那些东西从心里流出来,流到手上,流到纸上,根本不用想。现在他想,使劲想,想得头疼,什么也流不出来。
李先生来看他,问他画得怎么样。他说画不出来。李先生看着他,没说什么。临走的时候,他说,别着急,慢慢来。你刚来,不习惯。习惯了就好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习惯。
画展的日子到了。
展厅在一个小城里,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他的画,那些从中国带来的画。有黄河,有春妮,有文景行,有文之仪。那些人,那些河,那些他画过的东西,挂在这遥远的墙上,像在做梦。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都是外国人,金头发,蓝眼睛,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他们站在他的画前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他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他能看见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欣赏,有不解,有别的什么。
有一个老人,站在《黄河边上》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后来他转过身,看着陈远,说了几句话。李先生翻译说,他问你这画的是哪儿。陈远说,黄河。老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李先生说,他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河,但他能感觉到那条河在流。
陈远看着那个老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画展办完了。不坏,也不好。卖出去几幅画,够他再住几个月。李先生很高兴,说这是个好的开始。陈远没说话。他不知道什么是好的开始。他只知道,他还是画不出来。
画展之后,他回到那个小镇。
日子一天一天过。起床,看山,走路,吃饭,睡觉。周而复始,一模一样。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长在这个地方,动不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这个地方,浮不起来。
他给文之仪写信。写得不多,一星期一封。信里不说画不出来,只说这里怎么样,天气怎么样,山怎么样。她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说北京怎么样,家里怎么样,她想他。
他看着那些信,心里有点暖,但暖不起来。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湖边。
湖在山里,很大,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些石头。那些石头圆圆的,光光的,被水冲了很多年。他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黄河边的石头。黄河边的石头也是圆的,光的,被冲了很多年。但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湖水。
凉的。很凉。凉得刺骨。黄河的水没有这么凉。黄河的水是温的,浑的,带着泥土的味道。这里的水是清的,凉的,没有味道。
他站起来,看着那条湖。
他忽然想跳进去。
不是想死。是想让那凉水把自己冻住。冻住了,就不想了。不想那些画不出来的事,不想那些走了的人,不想那些还在的人眼睛里的怕。
但他没跳。他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黄河边上。河水在流,轰隆轰隆的,和从前一样。他低头看,看见水里映出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是文景行。文景行在水里看着他,嘴一张一合的,说什么。他听不见。他使劲听,还是听不见。
他想喊他,喊不出声。
文景行慢慢沉下去,沉进水里,不见了。
他醒过来,满脸是泪。
那年夏天,陈远遇见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画家,也是中国人,来瑞士很多年了。姓林,四十多岁,头发很长,扎在脑后,脸上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他住在另一个镇上,听说了陈远的事,特意来看他。
他们坐在小旅馆的餐厅里,喝着咖啡,说着话。
林画家问他:“你画得怎么样?”
陈远说:“画不出来。”
林画家笑了。
“画不出来就对了。”
陈远看着他。
林画家说:“你知道为什么画不出来吗?”
陈远摇摇头。
林画家指着窗外那些山。
“因为你不认识它们。你不认识的东西,画不出来。”
陈远愣住了。
林画家说:“我来的第一年,也画不出来。看着那些山,那些雪,那些房子,漂亮是漂亮,但跟我没关系。我想画我认识的,可我认识的在万里之外。我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他看着陈远。
“后来我想明白了。画不出来,是因为心里堵着。堵着的东西不疏通,什么也画不出来。”
陈远问:“怎么疏通?”
林画家想了想。
“不知道。每个人不一样。我是喝酒。喝醉了,就通了。醒了,又堵上。再喝,再通。喝了一年,终于通了。”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但酒也喝坏了身体。现在不能喝了,又有点堵。”
陈远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画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慢慢来。总会通的。”
他走了。
陈远坐在那儿,想着他的话。
心里堵着。对,就是堵着。堵着的东西是什么?是文景行的死?是春妮的死?是葛菲的离开?是那些骂他的人?是那些他画不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堵着的东西,不疏通,他永远也画不出来。
那年秋天,陈远开始做一件事。
他每天起来,走到那个湖边,坐在那儿,看着湖水。
一看就是半天。
不看别的,就看湖水。看它怎么动,怎么静,怎么在风里起波纹,怎么在太阳下发亮。他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是谁。只有那湖水在眼前,在心里。
有时候他看着湖水,会想起黄河。想起黄河的浑,黄河的黄,黄河的轰隆声。他看着这湖水,想着那条河,两个东西在脑子里打架。打着打着,就累了。累了就回去,睡觉。
第二天再来。
他这么坐了一个月。
有一天,他坐在湖边,忽然看见水里映出一个人。不是文景行,是他自己。他自己在水里看着他,眼睛很黑,脸很瘦,头发很长。他看着自己,忽然想起文景行说过的话。
“你不是你。你是你要成为的那个人。”
他看着水里的自己,问:“你是谁?”
水里的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旅馆,他拿出纸,拿出笔,开始画。
画那个湖。
画它的水,它的光,它在风里的样子。画他这一个月看见的一切。画着画着,他忽然发现,那个湖活了。在他手里活了。在纸上活了。
他画完了,看着那幅画。
不是黄河。是另外一个东西。但他认识它。这一个月的工夫,他认识它了。
他把画放下,坐在那儿。
心里那条河,好像又流了。
那年冬天,陈远画了很多画。
画的都是那个湖。它在不同的光里,不同的风里,不同的日子里。他画了三十多幅,一幅比一幅好。他看着那些画,觉得心里那堵着的东西,慢慢松动了。
林画家来看他,看见那些画,愣了半天。
“你通了?”
陈远想了想。
“还没全通。但通了点。”
林画家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你比我强。我花了一年,你花了半年。”
陈远摇摇头。
“不是半年。是一辈子。”
林画家看着他,点点头。
“对。是一辈子。”
那年冬天,陈远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中国来的,但不是文之仪写的。是周老师写的。信上说,他爹病了,病得很重,想见他。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陈远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想起他爹。想起他扇他巴掌的手,想起他说“画画不能当饭吃”的样子,想起他站在门口,看着他说“去了县里,好好学”的样子。那些事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他想起他娘信里说的:你爹那个人,嘴硬,心也硬。但他不是不疼你。
他看着窗外那些雪,那些山,那些他刚刚认识的东西。
他知道,他得回去。
他收拾东西。把画好的那些画卷起来,把那个桐木匣子抱在怀里。去和李先生告别,和林画家告别,和那个湖告别。
站在湖边,他看了很久。
湖水在冬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一动不动。他看着它,想着这半年的事。想着那些画不出来的日子,想着那些坐在这里发呆的日子,想着那个水里的自己。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湖水。
凉的。很凉。凉得刺骨。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
没回头。
飞机飞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的云,想着他爹。他爹现在什么样?瘦了?老了?躺在床上?他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是两年前,他带着文之仪回河湾村那次。他爹坐在椅子上,抽着旱烟,不怎么说话。但吃饭的时候,他的筷子总是往他这边伸。
他闭上眼睛。
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他爹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脸上全是汗。想起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远处。想起他爹撕掉他的画,说“再画,我把你那些纸全烧了”。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不疼了。
飞机落了地。
他走出机场,看见文之仪站在出口。她瘦了,黑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
他抱着她,觉得整个人都暖了。
“我爹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太好。”
他的心往下沉。
他们连夜赶回河湾村。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房,土路,灰蒙蒙的天。他走进院门,看见他娘站在门口。他娘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看见他,眼泪流下来。
“远娃子……”
他走过去,抱住她。
他娘在他怀里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松开她,走进屋里。
他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
他坐在床边,握住他爹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骨头一根一根的。他握着那只手,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扇过他巴掌,也给他夹过菜。想起他去县里那天,这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说“去了县里,好好学”。
他爹好像感觉到什么,睁开眼睛。
看见他,他爹愣了愣。
“远娃子?”
他点点头。
他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陈远看见了。
“回来了?”
他点点头。
他爹闭上眼睛,喘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画得……怎么样了?”
陈远握着他的手。
“还在画。”
他爹点点头。
“好。好。”
他又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爹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陈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一夜。
天亮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
他娘在院子里,看见他,眼泪又流下来。
他走过去,抱住她。
“爹走了。”
他娘哭出声来。
他抱着她,不说话。
文之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睛也红了。
丧事办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远一直站在棺材旁边。棺材是新的,柳木的,没上漆。他看着那口棺材,想起祖父的棺材。想起他画在祖父棺材上的那朵牡丹。
他忽然想,他应该给爹画点什么。
出殡那天早上,他拿出笔,在棺材板上画了一笔。
画的是黄河。一条弯弯曲曲的河,从棺材这头流到那头。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他小时候画的那样。
画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河。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人这辈子,就活两块板。生的时候睡床板,死的时候睡棺材板。
他想,他爹现在躺在棺材里,看着这条河。他画的这条河。他会不会笑着走?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他会。
送走了他爹,陈远在村里待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他陪着他娘,帮她干活,和她说话。他娘老了,话也少了,就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他。他干活的时候,她就那么看着。他画画的时候,她也那么看着。
有一天,他娘忽然问:“那个姑娘,是你在北京的?”
他知道她问的是文之仪。
“是她。”
他娘点点头。
“人好。”
他没说话。
他娘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了想。
“不知道。”
他娘叹了口气。
“你呀,和你爷一样。心里只有画。”
他没说话。
他娘又说:“但你比你爷强。你有人陪。”
他看着远处的文之仪。她在院子里帮他娘晒衣服,一件一件,晒得很仔细。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离开的那天,他娘送他到村口。
“常回来。”
他点点头。
他娘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你在画画,说你会画好的。你要好好画。”
他抱着她。
“我知道。”
他上了车,走了。
从车窗往外看,他娘还站在村口,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他回过头,看着前方。
文之仪握着他的手。
“你没事吧?”
他看着窗外。
“没事。”
她没再问。
回到北京,陈远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里。
他不出去,不见人,只是画画。画他爹,画他娘,画河湾村,画黄河。画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东西。画着画着,他忽然发现,那些东西活了。在他手里活了。在纸上活了。
他画了一个月,画了几十幅。
画完了,他看着那些画,觉得心里那条河,流得更快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瑞士那个湖。
想起那些画不出来的日子,想起那个坐在湖边发呆的自己。那时候他觉得堵,觉得难受,觉得什么都画不出来。现在他知道,那是必须经过的路。不经过那条路,到不了现在这个地方。
他拿起笔,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两条河。一条是黄河,宽的,浑的,从画这头流到那头。一条是瑞士那个湖,静的,清的,在画的角落里。两条河没有汇在一起,但它们在同一个画里。
他看着那幅画,觉得对了。
那个下午,文之仪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幅画。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画完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他指着黄河。
“我。”
指着那个湖。
“我去过的地方。”
她看着那个湖。
“它在哪儿?”
“瑞士。”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想去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看着他。
他看着那幅画。
“它在那儿。我在这儿。够了。”
她没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陈远把那个桐木匣子拿出来,把新画的那些画放进去。
匣子越来越满了。祖父的调色盘,毛笔,颜料。宛如的画,春妮的画,文景行的纸条,文之仪的画,葛菲的画。现在,又多了他爹的画,他娘的画,河湾村的画,黄河的画,瑞士那个湖的画。
他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心里满满的。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风在吹。远处有黄河的轰隆声。
他闭上眼睛。
想起祖父说的话:黄河永远在流。
对。永远在流。
那些人也在流。那些事也在流。那些地方也在流。在他心里流。像河水一样,永远在流。
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