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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逝去的王国 那封信,是 ...

  •   那封信,是母亲寄来的。

      信封是那种最常见的、牛皮纸的,上面贴着四分钱的邮票,邮戳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上海”两个字。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母亲那熟悉的、有些颤抖的笔迹:

      念知:

      你父亲病重。想见你一面。速归。

      母字

      我拿着那封信,站在宿舍门口,看了很久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像一种陌生的语言,怎么也读不懂。

      父亲。病重。想见你一面。速归。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落在我心里,像石头落入深潭,只发出沉闷的、钝钝的响声,没有回音。

      父亲。那个在我童年里只是一个模糊影子的人。那个身上总带着烟草、汽油、远方气息的人。那个最后一次回来,和我母亲谈了一个月,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的人。那个我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一切的人。

      他病重了。想见我一面。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拍我的肩膀,问我怎么了,我才惊醒过来,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

      那天下午,我便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火车开得很慢,哐当哐当地,一节一节地,碾过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窗外的景色,是灰蒙蒙的——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树,灰的房。一切都像是褪了色的照片,没有生气,也没有温度。我坐在窗前,望着那灰色的世界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心里却什么也想不了。只是空着。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车厢里亮起了灯,昏黄的,照在那些疲惫的脸上。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小声地说话,有人在吃那难吃的、用纸包着的干粮。我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着,望着窗外那一片漆黑。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会有几盏灯,一闪而过。那灯光,昏黄的,温暖的,却又那么短暂,那么遥远。我看着它们,心里忽然想起林雪信里写的那些话——此刻,不是永远。

      是啊,此刻,不是永远。可有些此刻,一旦过去,便再也回不来了。比如那个夏天,那座山,那场雾。比如那些信,那些等待,那些从字里行间读出的沉默的声音。比如,父亲。

      父亲。他在我心里,到底算什么?

      我想起很小时候的事。那时我们还没搬走,还住在那栋有白色房门的楼里。父亲偶尔回来,会把我抱在膝头,指着窗外的月亮,教我背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某一个音。他身上的气息,混着烟草和汽油,还有一点淡淡的、我说不清的什么。那气息,让我觉着,他来自很远的地方,一个我从未去过、也永远不会去的远方。

      我想起有一次,他带我去兆丰公园。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单独和他出门。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那条长长的、两边种满梧桐的路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小手整个儿包在里面。我走在他旁边,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被阳光照着,半明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记得他偶尔低下头,看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那笑,很淡,却让我觉着,他是喜欢我的。

      那天,他给我买了一个气球。红色的,圆圆的,用一根细线牵着,飘在我头顶上。我拉着那根线,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后来,线断了,气球飞走了,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蓝天里。我哭了。他蹲下来,用手擦去我的眼泪,说:“别哭。以后,再给你买一个。”

      以后。那个“以后”,一直没有来。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我几乎以为,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我只是听说过,只是想象过,只是梦见过的。可此刻,在火车上,在哐当哐当的响声里,在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里,它们又都回来了,清清楚楚地,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事,一直还在。只是沉在记忆的深处,等着某个时刻,被唤醒。

      而那个时刻,就是此刻。

      火车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下了车,挤过人群,走出车站。外面是那条熟悉的、乱糟糟的街道,有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有拉客的黄包车夫,扯着嗓子喊;有匆匆赶路的人,脸上带着睡意和疲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坐上一辆黄包车,说了那个医院的地址。车夫跑起来,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我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往后退,心里却什么也想不了。只是空着。空荡荡的,像那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医院是一栋灰色的、旧式的楼,门口有人进进出出,脸上都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凝重的表情。我走进去,问了护士,找到那间病房。

      房门是关着的。白色的门,和母亲房间那扇门不一样的白,是那种医院特有的、冷冷的、毫无生气的白。我站在门前,忽然不敢伸手去推。

      我不知道门后面,会是什么。

      一个我几乎已经忘记的人。一个在我童年里只是一个模糊影子的人。一个说“以后,再给你买一个”、却再也没有兑现的人。他此刻,就躺在那扇门后面,等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窗子开着一点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张床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躺在床上。

      他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血色,灰黄的,像一张旧报纸。眼睛闭着,嘴唇也是灰的,微微张着,露出里面干裂的、发白的舌头。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小。

      这就是父亲?

      那个曾经把我抱在膝头、教我背诗的人?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走的人?那个身上总有远方气息的人?

      我站在那里,不敢走近。只是看着那张陌生的、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看着那灰黄的皮肤,那干裂的嘴唇,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看见我,站起身,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也是凉的,和我的一样。

      “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她拉着我,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弯下腰,对着那个人,轻轻地说:“念知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

      那个人,动了动。眼皮,很慢很慢地,抬起来。

      那双眼睛,露出来了。

      那眼睛,和记忆中不一样了。浑浊了,灰暗了,像两口快要干枯的井。可那眼神,那看着我的眼神,还是让我认出来了。是父亲。是那个曾经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笑的人。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得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念……知……”

      那是我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很厚很厚的什么,传来的回声。

      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爸”。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眼皮慢慢地,又阖上了。像一盏灯,被人轻轻地,吹灭了。

      母亲站起身,拉着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她终于忍不住,哭了。那哭声,是压抑的,是断断续续的,是和我童年里夜里听见的那些声音一模一样的。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想伸手抱住她,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

      我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的哭声,听着走廊里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听着远处传来的、不知哪个病房里的、隐隐约约的呻吟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灰蒙蒙的雾,把我包围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叫“父亲”的人,就要死了。那个在我生命里只是一个模糊影子的人,就要永远消失了。而我和他之间,那些未说的话,那些未解的结,那些未完成的“以后”,都再也没有机会了。

      永远,没有机会了。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

      护士来通知的时候,我和母亲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有说话。护士说得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母亲听了,没有哭,只是站起身,走进病房。我跟在后面,也走了进去。

      他躺在那里,和白天一样。只是胸口不再起伏了,脸上那种微微的、痛苦的表情,也没有了。只剩下一张平静的、灰白的脸,像一尊蜡像。

      母亲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把他的眼睛阖上。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她独自望着镜子的背影。那个背影,那么孤单,那么遥远。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站在一个刚刚死去的人面前,却比那个背影,更孤单,更遥远。

      因为那个背影,还有我在看。可此刻,她心里的那些东西,我永远也无法看见,无法懂得。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的、巨大的空洞。

      “走吧。”她说。

      她拉着我的手,走出病房,走出那栋灰色的楼,走进外面那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像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抚摸。我抬起头,看见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闪闪烁烁的。那么多,那么亮,那么远。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背的那首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那时我不懂,月亮的光,怎么会像霜。可此刻,我忽然懂了。因为凉。因为那种从心里漫出来的、无边无际的、凉。

      父亲走了。那个叫我名字的人,走了。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声音,叫我的名字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办丧事。

      来的人不多。几个远房的亲戚,几个父亲生前的同事,几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来了,鞠个躬,说几句安慰的话,然后便走了。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晃过,模糊的,记不住的。只有一句话,记住了:

      “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那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我心里。可我不懂。哀怎么节?变怎么顺?那些堵在心里的、沉甸甸的东西,要怎么才能放下?

      母亲一直在忙。忙着招呼客人,忙着料理后事,忙着处理那些我永远也弄不清的琐事。她不哭,也不多说,只是做。做那些必须做的事,一件一件地,慢慢地,耐心地,做。

      有一天晚上,客人散尽了,只剩下我和她。她坐在那里,望着父亲的遗像,很久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我摇摇头。不知道。从来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讲了起来。

      讲他年轻时的事。讲他们怎么认识,怎么结婚,怎么有了我。讲他在洋行里做事,后来自己出来做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远。讲他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是他的合伙人,年轻,能干,和他一样,喜欢远方。讲他回来商量离婚的那个月,讲她不同意,讲他要带我走,讲她宁肯一个人,也要把我留下。

      讲他走了以后,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等他来信,等他回心转意,等他回来看看我。可他没有。信越来越少,越来越短,最后,便没有了。直到几个月前,有人带信来,说他病了,病得很重,想见见我和孩子。

      “我本来不想让你来的。”她说,“可后来想想,他毕竟是你父亲。见一面,是一面。”

      她讲完了。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的钟,还在嗒嗒地响。

      我看着她。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老,那么疲惫。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没有回音的日子,那些夜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都是怎么过来的?

      我想问她。可张了张嘴,什么也问不出来。

      因为那些问题,太大了。大得没有答案。大得只能自己承受,自己消化,自己变成脸上的皱纹,心里的空洞,眼里的空。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真正地,懂了母亲。

      懂了她的孤单,她的沉默,她的那些年。懂了那扇白色的门后面,藏着的是什么。懂了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那个望着镜子的背影,心里在想什么。

      可懂了,又如何?那些年,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

      父亲的后事办完以后,我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旧书,一些信件和文件,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的盒子。衣服和书,母亲说,可以捐掉,或者烧掉。文件要留着,以后或许有用。那个小盒子,她让我打开看看。

      我打开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旧怀表,已经不走字了,表面的玻璃碎了,留下几道深深的裂纹。一块手帕,叠得很整齐,边角已经发黄,上面绣着一个我认不得的字。几张照片,黑白的,褪了色的,有父亲年轻时的单人照,有他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的合影,还有一张,是他和母亲的结婚照。

      那张结婚照上,他们都那么年轻。父亲穿着西装,母亲穿着旗袍,两个人并肩站着,面对着镜头,脸上带着那种新婚的、幸福的笑。那笑,是真的。不是摆出来的,是从心里漾出来的、真正的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原来,他们也有过那样的日子。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相爱,那样的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日子。

      可一辈子,那么长。长到可以改变一切,长到可以让那笑,变成空洞,变成沉默,变成一辈子的等待和孤单。

      照片下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名字。我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儿子沈念知。

      下面,是写给我的话:

      念知: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是离开了你和你母亲。这些年,我常常想起你,想起你小时候,我抱着你,教你背诗,带你去公园,给你买气球。那些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好好照顾你母亲。她比我苦,比我难,比我值得。

      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父字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抖。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跳进心里,跳进那些我以为早已干涸的、最深处的地方。

      原来,他想过我。那些年,他一直想过我。原来,他知道自己错了。原来,他最后想说的,是这些话。

      可这些话,为什么不在他活着的时候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他走了,才让这封信,落在我手里?

      我抬起头,想找母亲,把这封信给她看。可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些遗物,和那封信,和那些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把那封信,折好,放回那个小木盒里。和那枚碎了的怀表,和那块发黄的手帕,和那张褪了色的结婚照,放在一起。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全部。

      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个老房子。

      就是那栋我们曾经住过的、有白色房门的楼。它还在,还是那副旧旧的模样,灰色的墙,暗红色的窗框,门口那棵梧桐树,更高了,也更老了。

      我站在楼下,望着二楼那扇窗户。那曾经是母亲的房间,是那扇白色房门后面的窗户。窗帘已经换了,不是以前那种米色的,是一种很鲜艳的、大红色的。我知道,里面住的,已经不是我们了。是别的人,别的生活,别的故事。

      可我站在那里,还是看了很久。仿佛能透过那新窗帘,看见当年的母亲,坐在梳妆台前,慢慢地化妆,慢慢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仿佛能看见那个小小的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回头对我笑。仿佛能看见那个夏夜,那道门缝后面,那个望着镜子的、孤单的背影。

      那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在我脑海里闪过,像一部褪了色的老电影,无声的,黑白的,却那么真切,那么近,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到。

      可我知道,我触不到。它们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只能看,只能想,只能回忆。再也回不去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了,路灯亮了,那扇窗户里也亮起了灯,那鲜艳的红窗帘,被灯光映着,透出一种陌生的、温暖的光。

      我转身,走了。

      走在那些熟悉的弄堂里,走过那些熟悉的转角,走过那家还在的烟纸店,走过那棵还在的梧桐树。一切都还在,可一切都不再属于我了。

      那个叫“家”的地方,那个有母亲、有父亲、有那扇白色房门的地方,已经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逝去的王国”。

      那个王国,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那栋房子,不是那些年。那个王国,是一个时代,一个所有的人都还在、所有的事都还没有发生的时代。在那个王国里,父亲还在,母亲还年轻,我还可以站在母亲身边,看她化妆,看她回头对我笑。在那个王国里,还有外公的书房,姨母的花园,外婆家的周日下午,庐山上的雾,还有林雪的那些信。

      可那个王国,已经逝去了。永远地,逝去了。

      而我,是一个被放逐的人。一个只能在回忆里,一次次地,回去看看的人。

      回到学校以后,日子又恢复了正常。

      上课,下课,看书,吃饭,睡觉。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因为我的心里,多了一个空洞。那个空洞,是父亲留下的,是那封信留下的,是那个逝去的王国留下的。

      那个空洞,不大,却很深。深得看不见底。有时我以为它填满了,可一静下来,它又在那里,空空的,冷冷的,提醒我,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陈勉之似乎看出了什么。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说还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说:“不好也没关系。不好,也是可以的。”

      那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一扇一直锁着的门。那扇门后面,是那些我一直不敢碰的东西——悲伤,失落,恐惧,还有对那些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的困惑。

      我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那些东西,太大了,太乱了,太说不清了。怎么说呢?怎么说才能让人懂?

      他似乎明白我的为难。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去陈先生那儿。”

      于是,我们又去了那条长长的弄堂,那栋灰色的洋房,那个永远温暖、永远安静的沙龙。

      陈先生还是坐在那张藤椅里,看见我们,点点头,没有说话。沈阿姨端了茶来,放在我面前,那茶,热热的,香香的,喝一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那天沙龙里的人不多。音乐还是那低沉的、悠长的大提琴曲。灯光还是那昏黄的、温暖的灯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因为我的心里,多了一个空洞。那空洞,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我坐在那里,听着音乐,喝着茶,看着那些熟悉的书脊,熟悉的画,熟悉的人。渐渐地,心里那空洞,不那么空了。不是填满了,是……被别的东西,暂时地,盖住了。被那音乐,那灯光,那茶香,那些熟悉的事物,轻轻地,盖住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陈先生的沙龙,会一直开着。不是因为他需要热闹,不是因为他喜欢有人陪着。是因为有些人,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忘记、暂时安放自己的地方。

      而我就是那样的人。一个需要暂时忘记的人。

      临走的时候,陈先生忽然叫住我。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人这一生,要经历很多次失去。每一次失去,都会在心上,留下一道疤。那些疤,不会消失。可它们,会慢慢变成你的一部分。变成让你更懂得自己、也更懂得别人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轻轻地说:“这就是活着。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也是活着的意义。”

      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么老,那么静,那么远。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在那条长长的弄堂里,走在那些法国梧桐的影子里,走在初冬的、凉凉的夜风里。心里想着他的话。那些话,像一粒种子,落在我心里那个空洞里,慢慢地,生根,发芽。

      活着。活着的代价。活着的意义。

      我不知道,我会活出什么意义。可我知道,我会活着。替父亲活着,替母亲活着,替那些逝去的、再也不会回来的人活着。把他们留在我心里的那些东西,带着,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很多很多年以后,当我坐在这病榻上,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陈先生那些话的意思。

      那些失去,那些疤痕,那些空洞——它们真的没有消失。它们一直都在。可它们,也真的成了我的一部分。成了让我懂得悲伤、也懂得安慰的一部分。成了让我懂得失去、也懂得珍惜的一部分。成了让我懂得时间、也懂得记忆的一部分。

      父亲走了。母亲后来也走了。外公走了,姨母走了,陈先生走了,陈勉之也走了。那些我爱过的、恨过的、怨过的、念过的人,一个一个地,都走了。

      可他们留下的那些东西——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息,那些话,那些信,那些笑,那些泪——都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心里,在这本厚厚的手稿里。

      它们,就是那个逝去的王国。

      那个王国,虽然逝去了,却从未消失。它只是从现实的世界,搬到了记忆的世界。在现实的世界里,它可以被时间摧毁,被遗忘掩埋,被死亡终结。可在记忆的世界里,它永远完好无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

      父亲还年轻,还抱着我,教我看月亮,背唐诗。母亲还坐在梳妆台前,回头对我笑。外公还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的暮色。姨母还在玉兰树下,揉着那一团糯米粉。林雪还坐在涧边的石头上,望着流水,说“习惯了”。

      他们都还在。在那个王国里,永远,永远都在。

      而我,是一个可以随时回去的人。只要闭上眼,只要拿起笔,只要让那些记忆,从深处浮上来,我就能回去。

      回去看他们。回去陪他们。回去做那个小小的、站在门外的、等着被允许进去的孩子。

      这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财富。

      这就是我这一生,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青白色的光。那光,很弱,却一点点地,把夜色推开,推开,直到整个世界,重新亮起来。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的感觉。

      父亲走了。可我想,他终于可以安心了。因为他留给我的那封信,那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会好好活着。替他活着,也替我自己活着。

      而此刻,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记忆,或许正在等着我。等着我去打捞,去书写,去珍藏。

      我拿起笔,翻开新的一页。

      第八章,写完了。

      可那个逝去的王国,还会继续在我心里,在我笔下,一次一次地,重新活过来。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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