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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意外的相遇 那封信,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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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是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寄到的。
信封是白色的,很薄,上面用繁体字写着我的名字和学校的地址。邮戳是台北的。台北。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落在我心里那片已经很久没有波澜的水面上,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会是谁呢?那个从未谋面的小舅舅?还是他的后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同样很薄,几乎透明。展开来,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沈念知先生:
冒昧来信,望见谅。家父沈维翰,已于去年冬天过世。临终前,他提起大陆的亲人,提起有一个外甥,名叫沈念知。他留下一封信,嘱托我务必找到你,亲手交到你手中。
我多方打听,终于得知你的地址。随信奉上家父遗信。若有回音,请寄至以上地址。
沈念华敬上
沈念华。念华。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念华,念知——小舅舅给他的孩子取名,也用了一个“念”字。是因为想念大陆吗?想念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信封里,还有另一封信。更旧,更黄,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了。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信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念知吾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憋在心里几十年,不说出来,死不瞑目。
民国三十七年秋天,我带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外公留给我的。可那些东西,也成了祸根。有人盯着它们,想要夺走。我不得不走。带它们走,是为了保护它们,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这些年,我无数次想回来,想见见母亲,见见大哥,见见你母亲。可隔着这一道海峡,回不来。后来,母亲走了,大哥走了,你母亲……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我只能等。等到老,等到死。
那些东西,我一直留着。等着有一天,能亲手交还给沈家的人。可我回不去了。所以,我把它们留给了念华。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也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了。
你若有心来台北,可以找念华,让她带你去看看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本就应该属于你们。
替我,给故乡磕个头。
舅沈维翰绝笔
信的最后,没有日期。可我知道,那是在他临终前写的。那些字,有些歪斜,有些颤抖,像是一个力气已经用尽的人,拼尽最后的力气,留下的最后的话。
我拿着那封信,手在抖。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睛里,跳进心里,跳进那些我以为已经平静了的、最深处的地方。
小舅舅。他也在等。等了四十年。等到死。
他带走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是“祸根”?为什么有人要夺走它们?他说的“保护我们”,是什么意思?
这些问题,比之前更多,更乱,更让人无法平静。可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我要去台北。去见那个叫沈念华的表姐。去看那些小舅舅留了一辈子的东西。
那个冬天,我开始办去台湾的手续。
在那个年代,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填很多表,要跑很多部门,要等很久很久的审批。我一边等,一边继续着日常的生活——上课,看书,去陈先生的沙龙。可心里,一直装着那件事。装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小舅舅,装着那封绝笔信,装着那些等待了四十年的东西。
陈勉之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应该去。不管那些东西是什么,那是你小舅舅留给你的。是他一辈子的念想。”
陈先生也说:“去吧。有些事,必须亲眼看见,才算完。”
只有母亲,听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沉默了更久。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很久很久,不说话。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最后,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你小舅舅,”她说,“我小时候,最喜欢他。他总是笑,总是逗我开心。他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后来才知道,再也见不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去了,替我看看他。看看他住过的地方,看看他留下的人。告诉他,姐姐,一直想着他。”
我点点头。那一刻,我看见母亲眼里,有泪光在闪。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母亲为小舅舅哭。四十年了,那些眼泪,一直藏在心里,此刻,终于流了出来。
第二年春天,手续终于办好了。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陈先生的沙龙,向他告别。陈先生坐在那张藤椅里,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要走了?”
我点点头。
他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本书,很旧了,封面的字已经模糊。我接过来,翻看——是一本诗集,木心的《我纷纷的情欲》。
“带着。”他说,“路上看。”
我点点头,把书放进包里。
他又说:“有些事,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去了也未必知道。不管知道不知道,都要回来。回来,告诉我们。”
我点点头。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些年,陈先生一直是那个站在我身后的人,看着我,由着我,从不干涉,从不打扰。可他一直都在。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书,给我话,给我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我走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出沙龙,走进那条长长的弄堂,走进那春天的阳光里。走出很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洋房,那扇熟悉的门,那个永远温暖的窗口——它们还在那里。和陈先生一样,一直,一直都在。
从上海到台北,没有直航。要先飞香港,再转机。
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时候,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看不见。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云,在下面,像海。我靠在窗边,望着那片云海,心里想着很多事。想着那些年,那些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想着此刻,我正在飞向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去看一些等待了四十年的东西。
飞机在香港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在机场等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登上了去台北的飞机。
这一次,飞得很短。刚起飞不久,飞机就开始下降了。窗外的云渐渐散去,下面出现了海,然后是陆地,然后是城市。那城市,密密麻麻的,和我熟悉的上海不一样。它更乱,更杂,更像一个没有规划过的、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飞机降落了。我走出机场,外面是陌生的天空,陌生的风,陌生的气息。那气息,混着潮湿,混着草木的清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属于南方的、暖洋洋的味道。
我站在机场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台北。我来了。
按照信上的地址,我找到了沈念华的家。
那是在台北市郊的一个小镇,叫淡水。坐火车去,要一个小时。火车沿着海边走,窗外是蓝蓝的海,灰灰的天,和一些零星的、叫不出名字的小岛。我看着那些海,那些天,那些岛,心里忽然想起小舅舅。四十年前,他坐船来的那天,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海,这样的天,这样的岛吗?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害怕吗?孤单吗?有没有想过,这辈子,再也回不去了?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我下了车,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条街。是一条很安静的街,两边是些矮矮的房子,有老的,有新的,有红砖的,有水泥的。走到街尾,有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桂树,正开着花,香气淡淡的,幽幽的。
我站在那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等了很久,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中等身材,穿着很朴素的衣服。她的脸,有些圆,有些白,眼睛很大,很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光。
那张脸,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母亲。想起年轻时的母亲,在那些下午,坐在梳妆台前,回头对我笑的样子。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也是低低的,柔柔的,和我母亲的声音,也很像。
“我是沈念知。”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安静的光,忽然颤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和母亲的笑容,一模一样。
“念知。”她说,“你来了。”
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简朴。客厅不大,摆着几张藤椅,一张木桌,墙上挂着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并排站着,男的穿着旧式的西装,女的穿着旗袍。男的那张脸,带着笑,和全家福上那个年轻的、调皮的笑,一模一样。
那是小舅舅和他的妻子。方婉贞等了半辈子的人,和那个取代了她的、从未谋面的女人。
沈念华顺着我的目光望去,轻轻地说:“那是父亲母亲。母亲也走了好几年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让我坐下,去倒了茶来。茶是热的,香的,喝一口,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那味道,让我忽然想起外公书房里的那些下午。想起那暗红色的橡木门,那高大的书架,那盏青瓷的笔洗。想起外公坐在藤椅里,望着窗外,说“都走了”的那个黄昏。
“父亲的信,你收到了?”她问。
我点点头,把那封信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父亲临终前,一直念叨着大陆,念叨着那些亲人。他让我务必找到你,把那些东西交给你。”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柜子前,打开来,取出一个木盒子。那盒子不大,暗红色的,已经有些旧了,边角有些磨损,却依旧很结实的样子。
她把盒子放在我面前,轻轻地打开。
盒子里,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最上面的,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像是账本。下面,是几份文件,有中文的,有英文的,还有日文的。再下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的,褪了色的,有些已经模糊了。
她指着那些东西,说:“这些,就是父亲带走的东西。”
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仔细看。那是一份清单,上面一笔一笔地,记录着沈家几代人的产业——绸缎庄,房产,田地,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年代,像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家族曾经的辉煌,也见证着那个时代的动荡和离散。
“这些东西,”她说,“父亲一直留着。有人劝他卖了,换钱。他不肯。他说,这是沈家的根,不能卖。要留着,等着有一天,还给沈家的人。”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纸,这些字,这些数字——它们,就是小舅舅等了四十年、守了四十年的东西吗?就是让他远走他乡、再也没能回来的东西吗?就是那个时代的“祸根”和“秘密”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一些。他讲过的。那些年,时局乱,有人盯着沈家的产业。父亲是沈家的儿子,那些产业,本该有他一份。可那些人,想全部拿走。父亲不肯,带着这些东西,走了。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这些东西,也保住你们。”
她顿了顿,望着墙上那张褪了色的照片,轻轻地说:“可他没想到,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小舅舅那张带笑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他不是贪财,不是背叛,不是那些闲话里说的那样。他是为了保护那些东西,为了保护沈家的人,才走的。他带走的,不是沈家的“祸根”,而是沈家的“根”。那些纸,那些数字,那些记录——是沈家几代人的心血,是外公留给他的,是这个家族存在过的证明。
他守了它们四十年,等着有一天,能还给沈家的人。
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等到的是我。是他的外甥,是从海峡那边飞过来的、从未谋面的、叫沈念知的陌生人。
我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盒子里。然后,合上盖子,看着沈念华。
“这些,”我说,“你留着。你是沈家的人,你留着,比我留着,更合适。”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父亲说,要交给你。”她说。
我摇摇头:“父亲说的是,交给沈家的人。你就是沈家的人。你留着。以后,可以给你的孩子,给孩子的孩子。让沈家的根,一直传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轻轻地说:“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
聊小舅舅在台湾的这些年。怎么来的,怎么活的,怎么遇到她的母亲,怎么有了她。聊他那些年,怎么一边做生意,一边守着那些东西,一边等着回家的那一天。聊他老了以后,怎么常常一个人坐着,望着北边的方向,一望就是很久很久。聊他临终前,怎么一遍一遍地念叨那些名字——母亲,大哥,姐姐,还有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外甥,念知。
“他等了一辈子。”沈念华说,“等到最后,也没有等到。”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又说:“可你来了。这就够了。他在地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我点点头。那一刻,眼眶忽然有些湿。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说不出的、很深的感动。感动于小舅舅那些年的等待,感动于那些东西终于被看见,感动于这一刻,我和他的女儿,坐在这里,说着他,想着他,让他,在某种程度上,重新活过来。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沈念华起身,去开了灯。那灯是昏黄的,和上海那些旧式房子的灯一样,暖洋洋的,让人觉着安心。
“你今晚住这里吧。”她说,“家里有房间。”
我点点头。没有推辞。
那天晚上,我住在那栋灰色的小楼里。睡在沈念华为我准备的房间里,盖着干净的被子,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睡不着。只是躺着,望着天花板,想着那些事。想着小舅舅,想着那些东西,想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想着海峡那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窗外,偶尔有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远远的,像一种低沉的叹息。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想起苏州河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它们也是这么来来去去,载着人,载着东西,载着那些永远说不出的故事。
而此刻,我在海这边。那些船,那些河,那些人,在海那边。
隔着这一道海峡,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一个永远无法回去的时代。
第二天一早,沈念华带我去看了小舅舅的墓。
墓地在淡水郊外的一个小山上。山不高,走上去,也不累。路两边,种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开着些小小的、白色的花。风吹过来,那些花便轻轻地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墓很简单。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浙江余姚沈氏。
浙江余姚。那是沈家的老家。那个他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我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在这里躺了快一年了。可他的根,还在那边。在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上。
沈念华从篮子里拿出一些东西——香,纸钱,水果,糕点。她点燃了香,插在墓前的香炉里。然后,她跪下,磕了三个头。我也跪下,跟着她,磕了三个头。
香烟袅袅地升起,在晨光里,像一缕淡淡的、透明的雾。我看着那烟,想着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父亲,母亲,外公,姨母,林雪,还有这个从未谋面、却等了我一辈子的舅舅。
“舅舅,”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来了。替母亲来的。替沈家的所有人来的。那些东西,念华表姐会留着。沈家的根,会一直传下去。你放心。”
香烟散去了,消散在那淡淡的晨光里。可我知道,它会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这山,这海,飘到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土地上。飘到母亲的窗前,飘到外公的书房里,飘到那些永远等待的人心里。
从墓地回来,沈念华带我去逛了逛淡水。
那是一个靠海的小镇,有一条很老的街,两边是些卖东西的店铺——卖吃的,卖喝的,卖那些游客喜欢的小玩意儿。街上人很多,挤挤攘攘的,说着我听不大懂的台湾话。我走在那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一个从海那边飘过来的、陌生的影子。
可那些人,那些店铺,那些声音,那些气息,又让我觉得有些熟悉。那熟悉,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更深处的东西。来自血脉,来自那些看不见的、却一直存在的联系。来自那些沈家的、浙江的、从那边带过来的、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沈念华指着一家卖鱼丸的店铺,说:“这家店,父亲生前最爱来。每次来淡水,都要吃一碗。”
我们走进去,各要了一碗鱼丸汤。汤是清的,鱼丸是白的,撒着些葱花,看着简单,吃起来却鲜得很。那鲜,不是上海菜那种浓油赤酱的鲜,是另一种鲜,清淡的,爽口的,带着海的味道。
我吃着那鱼丸,想着小舅舅。他也曾坐在这里,吃着同样的鱼丸,望着同样的海,想着那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的外甥,也会坐在这里,吃着他爱吃的鱼丸,想着他?
我不知道。可那一刻,我觉得,他就在我身边。在那鱼丸的香气里,在那碗热腾腾的汤里,在那窗外蓝蓝的海上,远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傍晚的时候,我们又去了海边。
那海,和上海看见的海不一样。它更蓝,更清,更温柔。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色。那光,流动着,闪烁着,像无数细碎的金子,在水面上跳跃。
我们站在沙滩上,望着那海,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远处,有一艘船,正慢慢地往海天相接的地方驶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那一抹金红色的光里。
沈念华忽然说:“父亲每次看见船,都会站很久。他说,那些船,总有一天,会带他回家。”
我听着,心里忽然一酸。
那些船,没有带他回家。他在这里,等了四十年,等到老,等到死,也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可他的女儿在这里。他的外甥在这里。那些他守了四十年的东西,也在这里。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回家?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一刻,站在海边,望着那夕阳,那海,那远去的船,我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的感觉。
那种平静,叫做“完成”。
那些等待,那些寻找,那些疑问——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了。
那天晚上,沈念华把那封信,还有那些东西,又拿了出来。她把那封信,轻轻地放在我手里。
“这个,你带回去吧。”她说,“给姑妈看。给沈家的其他人看。让他们知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想着他们。”
我点点头,把那封信,贴身收好。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她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这个,也是父亲留下的。他说,给念知。”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怀表,很老了,表壳是银的,已经有些发黑。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早已停止了走动,停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间上。
表盖的内侧,刻着几个字:沈维翰,民国三十八年。
民国三十八年。那是一九四九年。是他离开的那一年。这块表,停在了那一年。停在了他再也回不去的那一刻。
我握着那块表,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块表,是他的时间。他的时间,停在了离开的那一刻。后面的四十年,对他来说,只是等待,只是煎熬,只是活着,却不是真正地活着。真正活着的,是那个在上海的、年轻的、带着笑的沈维翰。是那个在西湖边遇见方婉贞的沈维翰。是那个不得不离开、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的沈维翰。
而此刻,这块表,到了我手里。它的时间,还在那里停着。可我的时间,还在走。我还要继续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替那些停下来的时间,继续走下去。
我把那块表,也贴身收好。和那封信,和那枚玉佩,一起。
它们,都是证据。证明那些人,真的活过。那些事,真的发生过。那些爱,真的存在过。
第二天一早,我要走了。
沈念华送我到火车站。还是那个小小的车站,还是那列沿着海边开的火车。站在月台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火车来了,停下,门开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那张脸,和母亲那么像,让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亲近的感觉。
“我走了。”我说。
她点点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却忍着,没有流下来。
我上了火车,找到座位,从车窗往外看。她还站在那里,望着我,挥着手。
火车开动了。慢慢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那晨光里。
又是“见一面,就是最后一面”。
可这一次,我知道,还会再见的。也许不是我们,是我们的孩子,是那些流着同样血液的、从未谋面的亲人。他们会再见,会相认,会一起站在某个海边,望着那同样的海,想着那些同样的、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因为这就是血脉。这就是根。这就是那些纸,那些字,那些东西,所证明的一切。
火车沿着海边开着。窗外,还是那蓝蓝的海,灰灰的天,那些零星的、叫不出名字的小岛。可此刻,我看着它们,心里不再觉得遥远,不再觉得陌生。因为我知道,海那边,有一个人,会一直等着我。有一个地方,会一直欢迎我。
台北。淡水。那些桂花,那些鱼丸,那些墓碑上刻着的“浙江余姚”。
它们,都成了我的一部分。和上海,和绍兴,和庐山上的那场雾,和陈先生沙龙里的那些下午,和所有那些逝去的、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东西一起,永远,永远在我心里。
飞机从台北起飞的时候,又是傍晚。
窗外的天,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那光,落在那些云上,落在那片越来越远的海上,落在那些我来过、又离开的地方。
我靠在窗边,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光,心里想着那些事,那些人,那些东西。
小舅舅等了一辈子,没有等到回家的那一天。可他的女儿等到了我。那些他守了四十年的东西,等到了沈家的人。那块停在他离开那一年的怀表,等到了一个愿意继续走的人。
这就是等待的意义。也许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可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存在。证明你还活着,还念着,还爱着。
飞机穿过云层,穿过那片金红色的光,往北飞去。
我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慢慢地流过。小舅舅那张带笑的脸,沈念华那双和母亲很像的眼睛,淡水海边那艘远去的船,墓碑上那行“浙江余姚”的字。
还有那封信。那封写给我的、等了四十年的信。
替我,给故乡磕个头。
舅舅,我磕了。在那个海边,在那座山上,在那片你再也回不去的土地上。替你,也替我自己,磕了。
故乡,还在那里。等着你,等着我,等着那些流着同样血液的、永远在路上的、沈家的人。
回到上海之后,我第一件事,是去看母亲。
她坐在窗前,和往常一样,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我走进去,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又有一点害怕。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然后,从怀里取出那封信,轻轻地放在她手里。
“小舅舅的信。”我说,“他留给您的。”
她接过那封信,手在抖。展开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些眼泪,等了四十年,终于流了出来。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让她哭,让她把那些憋了四十年的眼泪,全部流出来。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那光,金红色的,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些泪上,把它们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终于圆满了。
那些离散,那些等待,那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它们,终于有了一个答案。
一个不完美的,却可以让人放下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陈先生的沙龙。
他还在那张藤椅里,望着窗外。见我进来,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笑。
“回来了?”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留声机里,还是那首我听过无数遍的大提琴曲。低沉的,悠长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地,说着什么。
我听着那音乐,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些海,那些山,那些人,那些等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和那些永远不会忘记的东西。
陈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陪着我,一起望着那夜色,一起听着那音乐。
很久很久之后,他轻轻地说:“有些事,去了就知道了。有些事,去了也未必知道。不管知道不知道,回来了就好。”
我点点头。
回来了就好。
是啊,回来了就好。带着那些东西,那些记忆,那些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这个永远温暖、永远安静的沙龙,回到那些陪我走过这一切的人身边。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天际,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望着那些星星,心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姨母家那个池塘边,和静宜一起看的那些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安静。它们看过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离散。它们知道很多秘密,很多悲伤,很多永远无法说出的故事。
可它们不说。只是看着,亮着,永恒地,亮着。
我们这些短暂的人,能做的,也只是这样。看着,亮着,让那些逝去的、被遗忘的、沉在河底的东西,在我们心里,暂时地,闪一闪光。
然后,继续流。往前流,往那个看不见的大海流。流到流不动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很远。
此刻,我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