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前世名昕

2、梦的尽头是泡面二 夜猛地

　　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在头顶三米处，发黄，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被人踩扁的蟑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廉价的希望感。

　　他躺了三十秒，让心脏从“马上就要世界末日了”调整到“哦，我只是一个需要交房租的普通人”。

　　心跳还是很快。

　　他又躺了三十秒。

　　然后他闻到了泡面的味道。

　　不是他煮的。是他昨天晚上泡的，忘记吃了。夜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跑到客厅，看见书桌上那碗泡面已经变成了一坨面目可疑的碳水化合物，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颜色介于棕色和灰色之间，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物质。

　　2070年的泡面，和2020年的泡面没有任何区别。

　　科技都他妈的进步到哪里去了？

　　夜端着碗去厕所倒掉，路过镜子的时候瞥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少年十八岁，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是两团青黑，脸色苍白得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五官还算清秀，但说不上帅，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长相。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的眼睛。在某种光线下，那双眼睛会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当然，什么也没藏着。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住在X市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老楼里的普通人。

　　一个单亲家庭的普通人。

　　一个他妈的很穷的普通人。

　　夜把泡面倒进马桶，按下冲水键，看着那坨不明物质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里。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长发男人，想起他的头发从黑变白的样子，想起那只白得不真实的手。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少做点梦，”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梦里再牛逼，醒来了还不是要跑马拉松赚钱。”

　　刷牙洗脸换衣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夜穿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供奉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缕青烟。母亲又在上香了。

　　供奉房是这套两室一厅里最小的一间，平时门都关着，只有早晚两次上香的时候才会打开。夜小时候问过母亲那里面供的是什么神，母亲说是时空神，你的干爹。夜当时觉得他妈可能是入了什么奇怪的教，但后来发现母亲除了拜神之外也没什么别的毛病，就随她去了。

　　毕竟你妈供个神总比你妈去跳广场舞强。

　　至少不扰民。

　　夜今天赶时间，没去拜。他拉开门，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一楼的老房子就是这样，阳光照不进来，雨水渗得进去。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经过二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放音乐，是那种很老的歌，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觉得歌词挺有意思。

　　跨过山和大海。

　　他也想跨。

　　但他连去隔壁区的车票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