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再一人 父母繁忙, ...
-
沈听溪从小就习惯了独自在家。
沈若清是外科医生,手术排期从周一排到周六,经常天没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沈远舟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应酬不断,出差是家常便饭。从三岁起,沈听溪就学会了独自吃饭、独自睡觉、独自打发漫长的白天和更漫长的夜晚。
家里请了保姆,但保姆只在白天来,做两顿饭、打扫卫生,下午五点准时离开。晚上偌大的房子只剩沈听溪一个人,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缩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直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关掉电视,踩着一路小夜灯的光上楼睡觉。
她从不哭闹,从不打电话催父母回家,甚至很少提起“孤单”这个词。沈若清有时候觉得愧疚,但沈听溪总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一个人挺好的”。
可“挺好的”和“好的”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
现在不一样了。
姜挽来的第一周,沈听溪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隔壁房间,确认姜挽还在。每次推开门看到床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她才会松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好像只是路过。
这天是周六,沈若清六点就去医院了,沈远舟前天去了外地还没回来。沈听溪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线。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姜挽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声音。
沈听溪推门进去,看到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的,姜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几缕头发。那只毛绒兔子被挤在枕头边上,一只耳朵被姜挽的手攥着。
沈听溪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
姜挽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翻了个身,脸对着沈听溪的方向。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了颤,嘴唇无意识地嘟着,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沈听溪侧躺着,手撑着头,认真地看姜挽的脸。
来家里快一周了,姜挽的脸好像比第一天圆了一点。福利院的伙食毕竟比不上家里,姜挽刚来的时候瘦得下巴都是尖的,锁骨下面两排肋骨清晰可见。现在虽然还是瘦,但气色好了很多,嘴唇不再是那种苍白的颜色,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你睡觉的样子好傻。”沈听溪小声说。
姜挽当然没听到,呼吸依然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沈听溪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戳了一下姜挽的脸颊。
软软的,像棉花糖。
她又戳了一下。
姜挽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声什么,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沈听溪赶紧收回手,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好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到一样。
过了几秒,确认姜挽没醒,她又伸出手指,这次戳的是姜挽的鼻尖。
“小猪。”沈听溪说完,自己偷偷笑了。
她在姜挽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窗帘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像水面的波纹。以前一个人睡的时候,她总觉得天花板太高了,高到让人觉得空荡荡的。但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个“空荡荡”的感觉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感,像船靠了岸。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姜挽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沈听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房间。”沈听溪面不改色地撒谎。
姜挽撑起上半身,看了看四周,确认这是自己的房间,又看了看沈听溪。
“这是……我的房间。”
“哦。”沈听溪完全不在意被拆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那又怎样?”
姜挽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在床上赖到了九点多,直到姜挽的肚子发出“咕噜”一声。
沈听溪坐起来,看了她一眼:“饿了?”
姜挽抱着兔子,点了点头。
沈听溪跳下床,拍了拍裙子:“走,我给你做早饭。”
姜挽怀疑地看着她:“你会做饭?”
“当然会。”沈听溪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很高。
五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沈听溪面前摆着面包、鸡蛋、牛奶和一袋速冻包子。
“你想吃什么?”沈听溪问。
姜挽看了看那些食材,犹豫了一下:“……包子。”
沈听溪拿起那袋速冻包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袋背面的说明,皱起了眉头。上面的字她认识大半,但“隔水蒸十五分钟”是什么意思,她不太确定。
她把包子放进盘子里,然后把盘子放进微波炉,转了十分钟。
结果可想而知。
微波炉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沈听溪吓了一跳,赶紧按停。打开门一看,包子变成了黑色的石头,盘子裂了一条缝,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姜挽站在门口,看着沈听溪从微波炉里取出那块黑炭一样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不是说会做吗?”姜挽小声问。
沈听溪把“黑炭”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地说:“失误。”
姜挽抿着嘴,忍住了笑。
最后是姜挽做的早饭。
她在福利院的时候帮厨过,会一些基本的操作。她烧了一锅水,把剩下的包子放在蒸笼上,大火蒸了十五分钟。包子出锅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散发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沈听溪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盘子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又看了看对面正在倒牛奶的姜挽,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姜挽把牛奶杯推到她面前。
“没什么。”沈听溪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就是觉得……你应该不会走。”
姜挽倒牛奶的手顿了顿:“什么?”
“没什么。”沈听溪低下头,专心吃包子,耳朵尖又红了。
姜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心脏的位置,温热的,柔软的。
她忽然想起沈听溪在福利院说的那句话——“你哪儿也不要去,就等我,我来接你回家。”
原来她真的说到做到了。
吃完早饭,沈听溪带姜挽参观了整个房子。虽然姜挽已经住了一周,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房间和客厅活动,很多地方还没去过。
“这里是书房,平时没人用。”沈听溪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整面墙的书籍,大多是沈远舟的商务书和沈若清的医学书,也有几排儿童读物,“你要是想看书就来这里拿。”
姜挽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高到天花板的书,眼睛亮了起来。
“这些都可以看吗?”
“当然。”沈听溪顿了顿,补了一句,“都是你的。”
姜挽转头看她:“又不是我的,是你家的。”
沈听溪皱起眉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也是你家。”
姜挽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回书架上。沈听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参观完房子,两个人回到客厅。沈听溪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动画频道,然后靠在沙发上。姜挽坐在她旁边,把兔子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电视,但明显心不在焉。
“你在想什么?”沈听溪问。
姜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沈听溪看了她一眼:“我爸下周三,我妈晚上十点以后。”
“每天都这样吗?”
“差不多。”
姜挽低下头,手指在兔子耳朵上绕来绕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以前都是一个人?”
“嗯。”
“不害怕吗?”
沈听溪想了想,摇了摇头。她确实不害怕,不是因为她勇敢,而是因为她从记事起就是这样,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独自入睡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那是以前了。
“现在不怕了。”沈听溪说。
姜挽抬起头看着她。
沈听溪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视,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现在有你在。”
姜挽的手指停住了。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动画片,两只企鹅在冰面上滑来滑去,背景音乐欢快得有些吵。但姜挽觉得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听溪。”她叫了一声。
“嗯。”
“我不会走的。”
沈听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姜挽。姜挽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坚定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你赶我走我都不走。”姜挽补充道,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沈听溪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脸转回去,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谁要赶你走了。”她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不太习惯处理这种情绪,“你一辈子都得住这。”
姜挽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
下午的时候,沈听溪接到一个电话。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叫小宇,和沈听溪同岁,经常来找她玩。小宇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说:“听溪听溪!我妈买了新的积木!超级大的那种!你来我家玩吧!”
沈听溪拿着电话,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翻书的姜挽。
“我不去了。”她说。
“为什么啊?”小宇的声音很失望。
“我家有人。”
“谁啊?”
“我妹妹。”
姜挽从书里抬起头,看了沈听溪一眼。沈听溪装作没看到,继续讲电话:“你自己玩吧,挂了。”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姜挽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
“你看的什么?”
姜挽把封面翻过来——《安徒生童话》。
“你看得懂?”沈听溪问。
姜挽摇了摇头:“有些字不认识。”
“我教你。”沈听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教姜挽读书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于是那个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姜挽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遇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沈听溪就凑过去看,然后把那个字念给她听。
“丑小鸭变——变——”
“变成。”
“变成白天鹅。”
姜挽念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声音不大,像小溪流水一样,不急不缓,偶尔会卡住,但从来不会烦躁。
沈听溪靠在沙发扶手上,半闭着眼睛听她念。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姜挽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
沈听溪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傍晚的时候,保姆阿姨来了,做了两菜一汤。沈听溪和姜挽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饭。阿姨做完饭就走了,偌大的餐厅又只剩她们两个人。
“好吃吗?”沈听溪问。
姜挽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嚼,点头。
“比福利院的好吃?”
姜挽停下筷子,想了想:“福利院的饭……有时候是糊的。”
沈听溪皱起眉头:“糊的?”
“嗯。阿姨有时候忙不过来,锅底的饭就会糊。但是糊的也会分给大家,不能浪费。”
沈听溪没有说话,低头扒了几口饭。过了几秒,她把自己碗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一块放到姜挽碗里。
“多吃点。”她说,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命令。
姜挽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又看了看沈听溪。
沈听溪已经低下头吃饭了,马尾辫垂在肩膀上,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姜挽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姜挽主动要求洗碗,沈听溪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抹布或者把洗好的碗擦干。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像碎钻一样闪。
“沈听溪。”
“嗯。”
“你以后每天都会在家吗?”
沈听溪想了想:“上学的话就不在,但是放学就回来了。”
“那我也要去上学吗?”
“当然。”沈听溪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我们一个学校。”
姜挽把最后一个碗递给她,眼睛里有了一丝笑意:“你怎么知道一个学校?”
“因为我会让妈妈安排的。”沈听溪接过碗,理直气壮地说,“你去哪我去哪。”
姜挽没有再说话,但她洗碗的动作变得更轻快了,像是在哼一首无声的歌。
晚上九点,沈听溪准时出现在姜挽房间门口。
“你又要来睡?”姜挽抱着兔子站在床边,看着已经掀开被子的沈听溪。
“嗯。”沈听溪钻进被窝,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来。”
姜挽犹豫了一秒,然后抱着兔子爬上了床。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只毛绒兔子。灯关了,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天空和一两颗星星。
“姜挽。”
“嗯。”
“你在福利院的时候,晚上做什么?”
姜挽想了想:“听别人哭。”
沈听溪侧过头看她:“你哭吗?”
“不哭。”姜挽说,“哭了也没用。”
沈听溪把兔子从两人中间拿开,往姜挽那边挪了挪。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现在你可以哭了。”沈听溪说。
姜挽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哭了有用。”沈听溪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一哭,我就会来。”
姜挽盯着天花板,鼻头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沈听溪,你真奇怪。”
“哪里奇怪?”
“对我太好了。”
沈听溪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姜挽。
“睡觉。”她说,“明天还要早起。”
姜挽看着她的背影,那小小的脊背在被子下隆起一条柔和的曲线。她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沈听溪的头发。
沈听溪没有动,但姜挽感觉到她放松了一点。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夜风吹动窗帘,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幅安静的画。
姜挽闭上眼睛,听着旁边沈听溪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不是一个人了。
沈听溪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们是彼此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