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关饷

5、第 5 章 斐提王宫议

　　斐提王宫议政厅
　　“你说什么？”国君骤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什么叫沈教授不肯撤离！？”
　　大臣们静默不语，唯恐承受国君的雷霆之怒。
　　“陛下息怒，”禁卫军首领欧阳赫忙不迭跪下，“据驻院禁卫军报，他们四处寻找沈教授不得，最后是沈教授的儿子沈季和告知我处，沈教授将自己锁在核心区拒绝撤离，并称已经启动了‘灯塔’自毁程序，研究院不久就会被炸毁，禁卫军现下只能先全力疏散其他人员转移到安全区域。”
　　国君跌坐在王位上，喃喃道：“朕不该告诉他真相……沈教授秉性太过刚正，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致命打击……”
　　“父王，沈教授乃国之瑰宝，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救出来！”大王子过衍策起身，单膝跪地，“儿臣愿亲自前往，劝说沈教授。”
　　国君欣慰地点点头，看向欧阳赫，“距离自毁还有多久时间？”
　　“禀陛下，还有——”欧阳赫顿了顿，一咬牙，道：“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什——！！”国君一口气堵在胸口，身体僵硬地靠在椅子上，过衍策见状连忙起身上前为他顺气。
　　“陛下千万保重身体，沈教授心怀死志，倘若连沈季和也无法劝阻，我等虽然痛惜，却也无能为力啊！”陈贤摊手，沉重地长叹一息。
　　王都距研究院相去甚远，一个小时之内想要到达绝无可能，除非沈教授突然回心转意，否则……过衍策见父王面色稍有缓和，便默默退回原处。
　　议政厅内鸦雀无声，世界仿佛静止。
　　一张清秀的面容浮现在眼前，眼神中却满是绝望的悲凉，过衍策不由地想起沈季和。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向禁卫军传递父亲的讯息？
　　过衍策骤然握紧拳头，向前跨一大步，“父王，沈教授舍身取义，堪称国之楷模，而今研究院人员虽然在转移，但途中恐仍有不测。儿臣愿亲领一队精英前往接应，以护周全！”
　　“衍策说得极有道理，”国君闭着眼喘息道：“不过朕会另派他人前往，你尚且留在王宫，朕还有其他事情同你商议。”
　　过衍策眼中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是……父王。”他现在只想飞奔到沈季和的身边，用最温柔的话语安慰他，让他在哭泣时能有肩膀可以依靠。
　　待国君安排好接应的任务后，大臣们纷纷散去，厅内只余父子二人。
　　“衍策，你母妃最近怎么样？”
　　“父王！”过衍策扑通一声跪下，“求父王饶母妃一命，严胜之事母妃实在不知情，况且王后和星桥都平安无恙——”
　　“如果只是王后和星桥出事也就罢了。你可曾想过加莲那一城民众，你可曾想过红叶镇那些无辜死去的人！”国君疾言厉色地打断了过衍策。
　　当初严胜能在禁卫军谋个一官半职，王妃没少在后面运作，他平素仗着王妃庇护，张扬跋扈徇私舞弊，王妃也没少拿好处。如今兵临城下，更是临阵脱逃，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严胜虽然已被正法，但王妃也罪责难逃。
　　“如此罪孽深重，王妃不死，朕何以面对天下子民？”
　　过衍策哑口无言，尽管他对于严胜和王妃的做法深恶痛绝，但说到底王妃是他生母，谁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母亲死去？
　　“父——”就在过衍策还想为王妃求一个生机时，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禀陛下，”欧阳赫慌慌张张跪下，“研究院……被炸毁了……转移人员里，没有发现沈教授……”

　　同一时刻，洛安要塞黎明前的夜晚被闪光照亮天际，强光炫目得令人瞬间失明。不久之后地面开始震动，屋顶簌簌地落下墙灰。
　　柳臻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杨彦之狼狈地夺门而入。
　　病床上，云镜睁开了双眼。
　　李威透过专用望远镜，看到了远处升腾的蘑菇云，那是研究院的方向……

　　另一边，沈季和趴在车窗上，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目不转睛地望向研究院的方向。寒风凛冽吹动他的发梢，白大褂猎猎翻飞，他任由泪水落下，脆弱得仿佛随时都能被风吹散——直到刺目地白光骤然亮起。
　　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沈季和感觉到眼前一黑，他自嘲地想：原来我就这么瞎了吗。
　　“你疯了吗！”身后一只手迅速覆盖在他眼睛上，将他捋回车内，唐奕心惊肉跳地冲他吼道，“你这个样子，让沈教授怎么——”斥责的话卡在喉咙，唐奕感觉到手心温热，湿漉漉的一片。他望着默默落泪的沈季和无奈地叹气，不敢把手拿开，他不知道沈季和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疼吗？”
　　沈季和点点头，泪水更加汹涌。
　　唐奕深吸一口气，沈季和的眼睛肯定被刚才的强光灼伤了，必须赶紧治疗，奈何现在正在撤离，根本没有基本的医疗条件。情急之下，唐奕只能取来凉水为他冲洗双眼，然后将衬衣撕成布条简单地给他进行包扎。
　　万幸的是，他们途中没有受到亚兰的袭击，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与黑暗中颠簸了不知多久，他们终于与前来接应的部队汇合。

　　悲伤的情绪尚来不及抚平，斐提边境便已悄然集结了大批亚兰部队。大战，一触即发。

　　1465年秋，亚兰单方面对斐提挑起战争，战火迅速蔓延至斐提全境。斐提国君过允澈亲自率兵，携长子过衍策，次子过启术与亚兰军队抗衡。这场战争持续数月之久，交火中，国君身负重伤，不得已撤回王都，战事暂由两位王子统领。过启术在战场上展现出了杰出的军事天赋，成功扭转了斐提的被动局面，极大鼓舞了全军将士的士气。就在全军上下准备一鼓作气，向敌军发起反击时，王都传来了国君病危的噩耗——

　　1465年冬，整个王都被银色淹没，大雪无声纷飞，带走了城市的喧嚣。
　　国君寝殿内，主治医生做完最后的检查，缓缓收回手，沉重地摇了摇头。王后脸色苍白，身形一晃，脚步踉跄瘫软在床边，不住地用冰丝手绢擦拭眼泪。寝殿外间，大臣们一个个表情凝重，沉默不语，等待着国君弥留之际的遗诏。
　　六岁的小王子过星桥目睹这一切却无法理解，但沉重的气氛还是让他不寒而栗，他瑟缩地贴近王后，攥紧她的裙摆，“母后……父王为什么还不醒，为什么来了这么多人？”
　　“你父王……要离开我们了……”王后擦掉眼泪，转过身将过星桥推到床前，“再看看你父王吧。”
　　“……”过星桥乖巧地看了一眼国君，然后扑进王后怀中，懵懂地仰起小脸问道：“父王不是在睡觉吗，父王要去哪里？”
　　看着儿子天真地表情，王后的眼泪再次决堤，他抱紧过星桥，将脸埋进他稚嫩的肩窝痛哭起来。一双小手捧起她的脸颊，为她擦拭泪水，不安地问：“母后，是星桥哪里做错了，所以母后才哭的吗？”
　　王后红着眼眶，朝过星桥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轻轻抚摸他的头，“好孩子，你没错……”她捏了一下过星桥的手，看向沉睡的国君，一股酸涩涌上心头。王后强忍住泪水，轻轻拍了拍过星桥的后背，“去看看你的哥哥们回来了没？”
　　“嗯！”过星桥用力点点头，扭身朝外间跑去。可刚跑出几步，就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牵住，他下意识地停下来回过头。
　　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阴霾，窗外的大雪将寝殿衬得更加明亮，王后用手将金色的碎发挽至耳后，俯下身，双手搭在国君胸膛，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过星桥眨眨眼，跑开了。

　　“哒哒哒”殿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过衍策、过启术风尘仆仆地赶来，他们还没来得及换下制服，神态也略显疲惫。候立的大臣们纷纷行礼，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卷起衣袖。
　　无视了迎面跑来的过星桥，过启术大步冲进寝殿。过星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巴巴看向过衍策，他似乎在找什么人，看到过星桥后立刻上前将他抱起，紧跟着踏入殿内。
　　仕官们低头行礼后悄然退出了寝殿。过启术单膝跪在王后身旁，握着她的手，主治医生站在一旁正汇报病情。过衍策放下幼弟，牵着他的手来到床前。
　　心电感应般，国君奇迹转醒，他挣扎地睁开朦胧的双眼，片刻后，国君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恢复了些许意识。他扫过床前众人——惶然的长子、紧张的次子、懵懂的幼子，以及满面泪痕的王后。锦被掀起，医师表情严肃，正在给他做检查。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国君艰难地抬起手，指尖擦过星桥的额头，最后无力地搭在床沿。
　　“来……”他用微弱的气声说。
　　王后意会，整理好仪容，正色走到外间，将众大臣唤进殿内。
　　原本空荡的寝殿顿时变得拥挤，却依然静得可怕，只见国君嘴唇缓慢地一张一翕，发出如破风箱般的声音，“朕……走后，衍策继位……”
　　过衍策扑通一声双膝跪下。
　　犹如晴天霹雳击穿胸膛，过启术震惊地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王后。
　　王后含着泪回避了他质疑地眼神，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微微侧过头，揽过茫然的过星桥，把他搂在怀中。
　　“……你的……母亲……是朕……”国君眼珠转动，浑浊的目光钉在过衍策苍白的脸上，过衍策张张嘴，喉咙像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不待过衍策回应，国君喘息了一会儿，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将目光转向次子，“启术……”
　　过启术将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紧紧抿着嘴唇，死死盯着地板。他是如此的不甘，明明自己比兄长更优秀，比幼弟更成熟，凭什么！凭什么过衍策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王位，过星桥更是可恶，自从母后生下他便疾病缠身，否则也不会常年在加莲疗养，更不会被困在离宫。那个始作俑者不仅夺走了母后健康，还夺走了对他的爱！他的存在就像个笑话，但他不想歇斯底里地卑微祈求他们多看自己一眼，既然得不到，不如毁掉……
　　“启术你……聪慧果敢，是国之利器……但为君王……当有容载万物之仁……你，尚缺此心。此后，你要尽心辅佐兄长……”
　　呵，好啊，我一、定、会谨遵教导，好好“辅佐”兄长的。过启术面无表情地在心中冷笑。
　　国君从胸口长呼一息，视线在长子和次子之间逡巡，最终，如同落下的帷幕，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次日清晨，侍女早早起来打算准备服侍王后梳洗，却发现王后面色灰败，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她穿着最爱的礼服，青丝铺满床榻，面容安详，双手交叠落在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