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关饷

3、第 3 章 漆黑的房间

　　漆黑的房间内，扔在床头的通讯器还在坚持不懈地震动，李威双手交叠握拳撑着额头坐在书桌前，他知道陈贤在找他。

　　突袭发生不久，洛安要塞就接到了来自红叶镇的救援请求，李威第一时间整兵准备前往支援，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要塞时，联络员突然通过通讯频道转递来一道王都的加密急电，解译后耳边响起失真的电子音：加莲遇袭，不惜一切代价营救王后和王子！
　　他扯过望远镜，20公里之外的红叶镇腾起的滚滚浓烟仿佛能灼伤眼球，轰炸声如闷雷，迟钝又顽固地刺激着耳膜。在那里等待他的人一定很害怕、很不安，却一定又坚信着自己会如神兵天降般拯救小镇。可是……李威紧握望远镜，指尖泛白。
　　士兵早已整装待发，只等李威一声令下，此刻李威却迟迟没有发号施令，众人焦急万分。
　　“上校，可以出发了吗？”杨彦之见李威呆立在作战指挥车前，犹豫不决。
　　“出发！目标加莲市！”李威将望远镜扔给杨彦之，抬步上车，“嘭”地关上车门。
　　加莲市距洛安要塞83公里，需要翻越洛安山。杨彦之惊诧片刻，快速跟他上车。
　　宋贺君难以置信地瞪着李威的指挥车从面前驶过，“出发！”他一拳砸向引擎盖，拉开车门跳进副驾……

　　“叩叩——”敲门声打断了李威的思绪。
　　“请进。”
　　柳臻推开房门，“上校，该——”
　　“我不是说过那孩子的事情不必来问我吗。”李威捏了捏眉心，叹气道。
　　柳臻按下开关，屋内骤然大亮，白惨惨的灯光直射在李威瘦削的面颊，他似乎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微微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手里正端着托盘，后面还跟着杨彦之。
　　“我是来给您换药的。”柳臻走近李威，放下托盘看向杨彦之。
　　“我来帮您脱掉衣服，您伤口还没恢复。”杨彦之立刻上前一步。
　　李威挥挥手，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一点小伤用不着兴师动众，我自己来。”说罢解开衣扣脱下外套。他在加莲的营救行动中与帝国军队发生激烈交锋，腹部被子弹击中。此刻，腹部的伤口被厚厚的绷带包裹，即便如此，仍然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如果您继续这样下去，伤口会很难愈合。”柳臻迅速从托盘中抓起一叠无菌纱布，稳稳地按压在那片浸透鲜血的绷带中央。
　　“嘶——”
　　“啧。”
　　站在一旁的杨彦之莫名挨了一记眼刀，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赶忙扶李威躺下，然后立在一边，斜着眼看柳臻弯下腰来开始为李威处理伤口。他穿了件烟灰色的衬衫，纽扣解开至第二颗，从杨彦之的方向看去，刚好可以看见他若隐若现的锁骨。即使屋内充斥着血腥味，杨彦之似乎仍然可以嗅到从柳臻腺体处幽幽绽放的玫瑰香。

　　李威闭着眼静待柳臻处理伤口，房间内只有柳臻忙碌的声音。
　　“醒了吗？”
　　“嗯？”
　　“那孩子……醒了吗？”
　　“您离开不久后他就醒过来了，哭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柳臻为他重新包扎好绷带面无表情道。
　　“……”
　　“好了，”柳臻直起腰，“希望您能谨遵医嘱。”柳臻瞪了一眼杨彦之，让他的骨头一阵过电，火花从脚心一路噼里啪啦蹿到头顶。
　　“柳、柳医生请放心。”杨彦之虔诚地盯着灯，保证道：“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啊不，守着上校。”
　　“上校？”
　　“知道了，去吧。”李威将胳膊搭在额前，只觉得头疼。
　　柳臻垂下眼皮满意地点点头，忽然眼波一闪，撞上杨彦之猝不及防的视线，那眼神带了勾子，勾走了杨彦之的三魂七魄，徒留空荡荡的躯壳愣在原地。他看着柳臻轻轻勾起嘴角端来托盘，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转身潇洒地离开了。
　　“愣着干什么？”
　　“啊？”
　　“哦上，咳、咳咳！咳咳咳！”杨彦之仿佛被李威一嗓子拽回了魂，右手握拳抵住嘴唇咳得惊天动地。“上校我是在门口碰巧遇到柳医生的。”杨彦之脸颊绯红地解释道。
　　李威没有回答，睁开眼用胳膊支起上身。
　　见李威想要起身，杨彦之立刻将他扶起，把枕头垫在身后。
　　“按照您的指示，我去调查了这几天亚兰的军事动线，”杨彦之调出电子作战图，将手持终端的屏幕倾向李威，指尖在利落地划出几道醒目的红圈，“亚兰沿洛安山脉先后对红叶镇、加莲市、黑森市、德鲁郡、莱恩镇5个节点发动闪电袭击，但对每个目标的袭击持续时间均未超过48小时。综合其攻击路径与战后行为分析，我认为亚兰并无扩大战线的意图。”杨彦之指尖最终悬在地图上一个被重点标注的坐标上方，“您的推测的完全正确，所有行动都指向一个结论：亚兰在寻找搜索某个特定目标，且不想为此陷入消耗战。”
　　杨彦之收回屏幕，神情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亚兰目前还没有找到‘灯塔’。我建议立即向中央指挥部进行最高优先级上报，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抢在敌方之前守护‘灯塔’。”
　　“研究院的守卫工作一直是由王国禁卫军负责，即使我立即上报，如果没有陛下的允许，指挥部也无权干涉。”李威无奈道。
　　“那帮禁卫军就是群酒囊饭袋，如果不是他们临阵脱逃，王后和小王子就不会困在离宫，王都就不会紧急联络我们援救加莲，您的妻子和孩子就不会——”
　　“够了！”李威呵斥道。
　　“……”杨彦之把头撇到一边，呼哧呼哧不服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要记得你的身份！我们是军人，军人首要任务就是服从军令，哪怕付出生命和鲜血的代价！”李威看着杨彦之正色道。
　　杨彦之纵有一肚子怨气也被“服从军令”这四个字硬生生堵了回去，“是，上校。”
　　“你刚才的分析非常有价值，研究院的防务问题迫在眉睫，我会尽快想出办法，”李威抬指虚点，警告道：“记住，禁卫军的事以后不许再提，你走吧。”
　　杨彦之默默朝李威敬了个军礼，讪讪地离开了房间。
　　“咔嗒”房门被轻轻关上，走廊的壁灯亮起，窗外黑漆漆一片，玻璃上倒映出杨彦之模糊的身影，他斜靠着墙壁，闭着眼用后脑“咚咚咚”地敲。加莲离宫禁卫军守卫长——严胜，不过是仗着和王妃沾亲带故，平日里张扬跋扈、好逸恶劳，后来他通过各种手段驱逐驻加莲守备军，将加莲彻底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下。没想到一场突袭击碎了他的美梦，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他竟然弃城而逃。
　　“这个混蛋！”杨彦之额上青筋暴起，烦躁地用双手上下搓脸，竭力克制着怒火。
　　禁卫军平常自诩国君陛下直属部队，处处不把军部放在眼里，实则多是承袭爵位，尸位素餐之辈。亚兰随时会对研究院发动袭击，如果继续让这帮人负责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上校能有什么办法呢……杨彦之担忧地睁开眼，透过窗户看向无尽的黑暗。

　　屋内，李威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盒盖开启的瞬间，仿佛某种神秘能量被释放开来，周围的一切随之褪去色彩。一枚素戒静静地躺在里面，他出神地端详着，用粗糙的手在戒指上方虚抚，一如他在摩挲那只曾经佩戴过它的手。时间仿佛都停止了。他拾起戒指，怀恋地捻动着，随着他指尖的轻微晃动，戒指反射出流动的银色光线。他将素戒紧紧攥在掌心，拿起柜子上通讯器，拨通了陈贤的号码。
　　“嘟……嘟……”没过多久通讯器被接通，但是无人应答。
　　“是我……”
　　……

　　“呜……”
　　柳臻用指尖为云镜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等待最后一瓶平衡液输完，向护士叮嘱道：“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接下来换成最基础的糖盐水，速度调慢一半。然后，把营养泵打开，用那个黄色的小瓶子，从最小剂量开始滴。”
　　“给他用一点镇静剂，维持浅镇静。”微凉的手掌覆在云镜的额头，柳臻眉头微蹙，怜惜地注视着这个弱小的生命，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很棒了，今晚就安心睡个好觉吧。”
　　柳臻收回手插入衣兜，背对着病房门口，微微侧过头轻声说：“在外面站了多久？”
　　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察觉，杨彦之不自觉挺直了胸膛，结巴道：“啊、我、我就是想来看、看看这孩子。”
　　“哗啦啦”护士一脸平静地推着小车走来，经过杨彦之身旁时，忽然狡黠地冲他眨眨眼，接着“嗖”地一下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