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区记事》小取

12、古德伊尔和他的猫

　　今天，是瓦伦丁和两位警长约好的日子。
　　腓特烈警长和希尔顿警长坐在瓦伦丁的会客室里。瓦伦丁站在桌前，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拿着一份名单。
　　“两位警长先生，我想在还没有出现新的受害人之前，你们一定做了些什么。”他扬了扬手里的纸，“昨天，布莱恩告诉我他很早就把这份名单给了警察。”
　　“是的，是这样。”希尔顿警长点点头。
　　“我们当然对这份名单上的人做了调查。”小个子的腓特烈警长回答道。
　　瓦伦丁走近，坐到了他们面前：“能给我说说情况吗？”
　　“根据我们的调查，大多数名单上的客人离开时都有人证，除了三个人，一个人是肯特·麦考利。另一个是休伯特·霍恩比，还有卡里·布仑南。”腓特烈说着。
　　这些名字无一例外都是瓦伦丁所熟悉的：船商、艺术界的名流、银行家。
　　瓦伦丁想了想，开口说：“你们认为凶手可能是这三个之一？但是我知道的是麦考利先生今年已经六十九岁了，霍恩比虽然还不到四十岁，但是他和莫里森先生完全没有任何交际。”他皱了皱眉，“……至于布仑南先生，他和莫里森家有经济上的来往，他如果杀了他，无疑会给自己带来经济上的莫大损失。”
　　希尔顿严肃又苦恼地说：“确实如此。所以，我们已经排除了是宴会上的宾客作案的可能性。那份名单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不，或许在表面不可能的情况下，也许会有漏洞也说不定。在条件具备下，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也能成为凶手，一个最慈爱的母亲甚至也能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的儿子。”瓦伦丁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手里的名单。
　　他忽然折起了手中的白纸“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们能和我一同再去拜访一下名单上的所有人吗？”
　　“可以。”两位警长互看了一下表示一致。

　　一天里，三个人几乎跑遍了全伦敦，瓦伦丁头疼地整理了一下之前询问中获取的东西，他们得到的信息量惊人的大，但是却没有一条是他需要的。
　　他有气无力地问着身边同样异常疲乏的警长：“名单上还有几个人？”
　　小个子腓特烈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那张纸，看着一道道被划的痕迹，他找到了最后一个没有被划去的名字：“这是最后一个了，就住在西南区，是一个名叫欧格·古德伊尔的人。”
　　瓦伦丁一下子恢复了精神：“好吧，最后我们就来看看这位恶魔先生。”
　　天已经暗了下来，小巷里老鼠吱叫着从脚下穿过，还有路边流浪汉滚动酒瓶的声音。这条小巷异常狭窄，一盏摇晃的煤油灯远远地挂在深处的一户人家的门外。
　　“第223号，就是那里了。”希尔顿警长用他粗长的手臂指着那个挂煤油灯的门。
　　三个人走上门前的台阶，借着微弱的煤油灯的光线，看清那是扇破旧的木夹门而金属门牌却模糊不清了，门上的窗子还镶着彩色的玻璃。
　　腓特烈警长轻咳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小胡子，然后有些郑重地敲了敲门：“请问古德伊尔先生在吗？”
　　门里没有任何声音。
　　“请问……古德伊尔先生在吗？”腓特烈又问了一遍，而且他特地调高了声音。
　　等待良久，还是没有声音……
　　腓特烈抬头很无奈地看了瓦伦丁一眼。
　　“或许，他并不在家。”希尔顿摸了摸鼻子。
　　“这不可能，你们从玻璃里看，虽然很微弱，但是我敢保证屋里有灯光。他一定在家里。”瓦伦丁盯着门上的彩色玻璃。
　　腓特烈叹了口气，用最大声音喊着：“我们想找欧格·古德伊尔先生！”
　　门开了，
　　似乎是自己开的。
　　因为他们没有看见为他们开门的人。
　　瓦伦丁第一个走了进去，刚迈步进屋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什么，就突然有一个东西尖叫着向他的脸扑来。他立刻用手护住头部，手上露出的皮肤感觉到一阵尖利的攻击，他的手背上被划了几道利爪的血痕。
　　“喵——”在黑暗里一只黑色长毛的大猫从瓦伦丁身上跳下来，金色的妖异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人，威胁地压低上身，咧着嘴张开一个恐怖的微笑般嘶叫。
　　那双眼很大，泛着幽幽荧光，白森森的牙齿尖锐如它的爪子。
　　“玛利亚，过来。”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猫顺从地几步过去跳上了那人的椅子，伏到了那人的腿上，可是那双眼睛仍然幽灵般瞪着瓦伦丁的方向。
　　坐在安乐椅上的是个金色长发的男人，苍白的脸像死人一样。他没有靠着椅背，而是坐起身子，两手臂放在扶手上。泛青的手交叉着十指靠在嘴唇与鼻子之尖。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他脚边的一枝白蜡烛。那光在他的脸上投射出了可怕的阴影。让他和猫一样颜色的眼睛也格外突出。
　　“抱歉，我刚才在看书，没有听到敲门的声音。希望你们不会介意。”那人说话声阴恻恻的。
　　希尔顿警长紧张地说：“请问……请问……您就是古德伊尔先生吗？”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把视线集中到了最先进门的瓦伦丁身上：“你带来了别的味道，小可怜……你不该和那个人交往过密，因为我的玛利亚会杀了你。”男人说着语意不详的话，一边抚摸着腿上的长毛猫，一边古怪地微笑。
　　瓦伦丁吃惊地听着，他显然听清了他话语里的威胁，他知道他说的是谁。他沉下了脸，调动了全部的警觉。
　　腓特烈又咳了一声：“那个……古德伊尔先生，我们是警察。这次来是想调查一下关于莫里森的谋杀案，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工作。”
　　“哈哈哈，谋杀案调查？为什么我必须配合，在这个世上不合时宜的人就该被消灭。”他高声地笑。
　　“先生，请您注意您的用词。一个人合不合时宜，该不该存在是法院来决定。您没有权利拒绝配合我们工作的义务。”腓特烈警长严厉地指责。
　　男人冷冷地哼着，站起来点燃了身边的蜡烛。
　　黑猫从他的身上跳下，阴冷地叫了一声坐在了男人的椅子上。
　　十多只银烛台放在古老的柜子桌子上，地上放满了白蜡烛。现在所有的蜡烛都被点燃了，屋子里亮了起来。整个屋子就像是在举行着某种奇怪的宗教仪式，莫名地妖异和黑暗。
　　站在蜡烛群中的男人像从地狱烈火里出现，穿着长筒皮靴，孔雀石绿的外套，阴柔的面孔，金色微卷的头发在脑后被黑色的丝带扎起来。这满室的红黄色火焰反而让他的皮肤看起来更苍白。房间的墙上是一色的血红涂料，地毯是波西米亚风格的。天花板上吊着弓箭、吹管、中世纪的刽子手斧头、人的头骨、猫皮还有蝙蝠的干尸……
　　希尔顿忽然摸了一下脖子，因为他感觉有什么水滴进了他的衣领。不，并不是漏水。他猛地抬头，正好看见一只滴着血的鹿头在他的头顶：“上帝！”
　　“请小心……”那人诡异地笑了，他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空间传来，“因为传说……被不洁的血液沾染过的人……会……死去。”
　　希尔顿感到全身泛起一阵寒意。
　　另一边的腓特烈则是尽量离他脑袋上放那个巨大的铡刀远一些：“请问，那天宴会结束后您在哪里？”
　　男人把黑猫抱了起来：“我早就回答过了，我在宴会中途就离开了，我去了西区收债。玛利亚和我在一起……”那只猫仍旧盯着用金色的纵瞳盯着瓦伦丁，咧嘴凶狠地叫了一声“喵——”。
　　“我需要人来证明你的行为，而不是一只猫。”瓦伦丁沉默了很久，开口，他眼中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那群蠢货怎么能和我的玛利亚相比？但是你如果真要知道……你可以去问东区那些欠了我钱的废物。”他挠了一下猫脖子。
　　瓦伦丁看着他被火光照得变形的脸，又打量了一下屋子：“你是异教徒？”
　　“异教徒？你用这个词？难道你信上帝？”他大笑，“……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不属于任何宗教，我只相信自己，相信命运。我可以一边听荣归主颂乐（Gloria）、信经乐（Credo）、三圣颂（Sanctus）、本尼迪颂乐（Benedictus）甚至阿格尼迪颂乐（Agnus Dei）一边进行黑弥撒。”他毫无顾及地说着背德与读神的词汇。
　　两位警察听着听着也不由得开始出汗。
　　“我信奉这个世界平衡的规律……在这个世界上……有的应该存在，而有的则不该存活于这个世上……特别是一些冥顽不灵的……”他向瓦伦丁举起一个雕着耶酥受难的十字架，在掌心里将它捏弯，然后噌地一声松开手让它掉进蜡烛丛中。
　　“我知道你们要找什么。”他看着瓦伦丁的眼睛，“你认为我杀了他，对吗？”他可怕地笑了一会儿：“我当然会合作，我甚至会给你们提供我可能杀死他的动机……”
　　瓦伦丁也同样对上自己温和的笑容：“你会吗？”
　　“当然，我的尊贵的客人。事实上，莫里森在我这里欠下了一笔他永远不可能还清的债务，也许我作为债主，认为他危害了我心中世界的平衡，我会杀了他，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法……”他说得很缓慢，让在场的另外几个人都听清了他的话。
　　他笑，然后一步一步走近瓦伦丁，一手抱着猫，一手抬起瓦伦丁的下巴。
　　“喵——”玛利亚先敌意地对瓦伦丁叫了起来。
　　“漂亮的小脸、高贵的身份……”古德伊尔凑近。
　　“古德伊尔先生！”希尔顿和腓特烈越发觉得气氛十分古怪，叫了起来。
　　而男人仿佛完全没有听到：“柔韧的身体，雪白的皮肤，还有这双钩人的眼睛……让女人为你疯狂，而且还有男人……”他金色的眼睛里传来迷惑性的波动，连他怀里的猫此刻一一动不动地盯着瓦伦丁的眼睛。
　　瓦伦丁镇定了一下差点被那两双同样金色的眼睛夺去的注意力：“很抱歉，我不是个好的催眠对象。”
　　他不着声色地推开这金色的华丽的恶魔和他的“仆人”：“我想我已经达到了我来拜访的目的，谢谢您的招待。”
　　瓦伦丁笑了笑，带着两位警长走出了大门
　　“出门小心，先生们。”他阴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带着嘲讽。
　　“吱呀——”破旧的木夹门仿佛自动地关上，抱着黑猫的金发男人站在白蜡烛阵中挥了一下苍白的手，慢慢地和一室的火光被掩在了门后。

　　“真像是一场噩梦……”希尔顿轻松地吐了口气。
　　“或许我从前不信，但是今天，我总算知道了活着的魔鬼是什么样子。”腓特烈不自然地翘了翘胡子。
　　瓦伦丁脸上却露出和两位警长截然相反的神态，他并没有不悦，反而兴高采烈：“是啊，古德伊尔确实是个恶魔。看见他真的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个案子也更加有趣了。如果对手是他，我会很高兴。”
　　“没错，他一定就是那个连环杀人的凶手，你们瞧他家里那些摆设，如果你告诉我他会用什么奇奇怪怪的方法让人的血被抽干，我一点也不会惊讶。”希尔顿附和着。
　　“他有很确凿的不在场证据，却很大胆地告诉我们他有理由杀死莫里森……”腓特烈思考了一下，“很难说凶手是不是他，但是就目前来说他是最主要的嫌疑人。”
　　“真相会浮出水面的，就像被溺死的人的尸体一定会在下游被发现一样。”瓦伦丁感慨地说。
　　“噢，又一个毛皮动物从我腿边窜过去了，这里的老鼠可真多！”希尔顿抱怨着。
　　腓特烈低头看了看四周的水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而在三人看不见的身后，一对金色的眼睛在黑暗处鸣叫了一声钻进墙缝中去了。
　　瓦伦丁停下了。
　　“怎么了？”另外两人疑惑地问。
　　瓦伦丁用手势招呼了一下：“这附近有人……而且还很多……”
　　三个人立刻向自己周围看去。
　　一个笨重高大的身影渐渐从木箱后面不自然地歪着头伸开手臂站起来，而且还发出刺耳的呻吟声。
　　在巷子的阴影处，伸出一只腐坏的手，然后是头，丑陋的眼框里是两个漆黑空洞：“嗷——！”
　　身后一个躺在地上仿佛醉汉一样的人忽然也坐了起来，张大嘴流着涎地呆看着那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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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呻吟和怪叫声一个又一个响起，那些看起来像浮肿的尸体一样的东西已经在不同的方位出现，十多个腐臭的怪物把他们包围在中间，
　　“这……这些是什么？”腓特烈颤抖地摸出了腰里的手枪。
　　“他们想干什么？”希尔顿额上全是汗，他也拉开了枪的保险。
　　三个人背对背站着，瓦伦丁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他镇定地笑了：“别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名词，它叫——僵尸！”
　　墙缝里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发生的一切，瞳孔收缩了一下，用谁也无法听到的声音张开了嘴：“喵——”